秦关汉月
作者:丹浩翔
上一章:第三曲:曲江柳
秦关汉月


    会昌二年(公元842年)夏这是四月中的一天。

    时值初夏,正是“三内”①禁苑里的那些奇花异草争相吐艳、一展芳姿的好时节,尤其是大明宫紫宸与延英殿外的那两株“双头牡丹”与“千叶牡丹”,于昨夜就静静盛开、吐蕊沁香、花香盈殿,芳草映阶,又正逢熙阳暖照、和风动人,自然更是怡情安性。

    但此时延英殿上的诸大臣可没这份闲心去赏景怡情,一个个不是笼袖揖手、低眉侧眼地左右打量其他同僚的神情,便是紧攥手中的象笏牙板、怔怔地出神思索。只有一名紫袍衮冕、年近六旬、面色白晰的相爷倒十分镇定,一手负于背后,一手却拈须抬眼,直望向这延英殿外的浩浩长天。

    “文饶公,朕看得这田牟的奏折许久了,还是看不出文饶公所言的不妥之处在哪里。”(李德裕,字文饶)

    静得半天,正殿当中的龙案前沉思的皇帝终于抬头并站了起来,一手扶案、一手还拈着刚刚那份由八百里快报传送至京的露布②——这是天德都防御使田牟上奏兵部的捷报,大意是因回鹘大军压境、令边镇军民人心不稳,他在未得朝廷指令前就出兵拒敌,杀得他们措手不及、后撤近百里。本来应是一个大快人心的好消息:因会昌建元之初,黠戛斯的阿热可汗命使节送回因回鹘战祸而失散的太和公主③,不料回鹘十三部新立的可汗乌介却暗中命人劫持使节、掳走公主,并屯兵天德④境内;还借口安置公主而上书“借用”振武城④。当时门下侍郎李德裕便提议加派重兵支援边防,同时命令振武节度使刘沔、河东节度使苻澈屯兵以待敌,但不可轻易先犯回鹘。故而大唐与回鹘俱是严阵以待、剑拔弩张,紧张万分。

    原来,回鹘阿跌部的贵族嗢没斯与宰相赤心于会昌元年八月率部请降归唐,是时新帝登基不久,众臣生怕回鹘人假以投诚之名入侵北境,纷纷谏言不可受降。惟有李德裕直言上陈:“嗢没斯在去年九月就已经与其他诸部分裂,本年三月南下的回鹘十三部才奉乌希特勤为可汗,他俩毫无君臣之义,他们来附并不能算作叛国。况且回鹘屡建大功,今为邻国所破,部落离散,穷无所归,自当以怀柔之策安抚他们,以观其变。”最后武宗采纳李德裕的建议,让他们屯兵天德周近,后来还拨粮赈济他们度过荒年。但嗢没斯深知宰相赤心桀黠奸猾、反复无常,故今年三月,他发觉赤心意图带兵入侵唐境,就抢先领亲兵诱杀了赤心,向唐廷表明了归降的诚意。不料乌介大军随后陆续进逼天德,教田牟心惊不已,生怕他会与嗢没斯来个左右夹击,故抢先率羌氐、吐谷浑诸部北击乌介前锋,以解困城之厄。谁料他这份捷报送到京师,李德裕的第一句话却是“这小子糊涂”,倒让皇帝与诸大臣俱是不解起来。

    武宗帝李瀍(即当年的颍王)看着眼前这位既是严师也是战友的丞相李德裕,眼中虽有不解却并无怀疑:他深知李德裕此番闻得捷报反而忧虑的反常之举必有因由,所以只以眼光示意他回答解惑。

    李德裕于是躬身上奏:“自去年八月嗢没斯来降时,田牟就上奏打算联合吐谷浑、沙陀、党项等部落诱击他们,可见此人只不过好大喜功,全然不顾我朝的尊威,也不明白杀降不祥,反而会逼得降兵破釜沉舟、背水一战的戒训。当时陛下就已经下诏,不许他擅作主张击敌了,没想到这次他还是这么沉不住气。虽然这次他小有获胜,但回鹘这等戎狄之兵,长于野战、短于攻城;他理应坚守屯兵、以逸待劳才是。且回鹘自分裂后,乌介带领的这十三部长期流散至天德振武北境,粮食匮乏、人心不稳,他只需上奏朝廷拨粮安抚劝降即可,但他偏偏出兵,还一口气撵得这么远!如此一来,回鹘众部人人都以为我大唐视其为敌、不肯友善相待,此举不仅令原先乌介带领的回鹘十三部下决心与我们为敌,还极有可能让归降的嗢没斯一部心存犹疑、又起叛心,这样反而不妙。”

    武宗略作沉吟,便断然道:“好!朕马上下诏:改嗢没斯一部为归义军,同时拜嗢没斯本人为左金吾大将军、怀化郡王并充任军使,以此来安抚他们。但是安抚他们容易,这田牟如此不悉军法战术,却守得天德城这等重地要塞,也确是令朕担忧得很。只是如今他立下一功,朕理应嘉奖、倒不能降他的官儿,文饶公,你说怎么安排才好?”

    李德裕明白皇帝的意思,当下笑奏:“现在不能调走他,却可以安排个有材之将到他身边去牵制辅佐他;虽然名义上只是个佐官,但只要陛下授予他实际参议决策军务的权力就可以了。”

    武宗颌首:“如此再好不过。但安排谁去辅佐田牟呢?这等人,不仅要有胆色谋略,还得有好的军威声望,不然不易服众。”他笑看了李德裕一眼:“想必文饶公心中早就有合适的人选了吧?”

    李德裕也不绕圈子,径直回道:“此人便是振武节度使刘沔麾下的一员裨将,名唤石雄。他先前在王智兴手下任职,因其仁勇且功高,令王智兴猜忌于他,乘着他被调任除州刺史之机大肆弑杀了自己军中与他交往的将士,还反诬其动摇军情,幸而他只被文宗先帝流到白州便罢。后来太和中,河西党项扰乱,他与刘沔在破羌之战中屡立奇功,只是先帝因王智兴之故未曾提拔他。此人不仅有勇有谋又善战,且是刘沔的左右手,与其交情自是匪浅,想来他去辅佐这田牟,田牟碍于朝廷的诏令与刘沔的情面,不会不受节制。”

    他说到这里,却发现武宗竟然一脸似笑非笑的表情,倒是一怔:“陛下难道认为此人不能担当此任?”

    谁知武宗摇首笑道:“非也!公若推荐别人,朕或许还真有些担心;但若是这石雄,呵,这些年下来,就算他仍是个豪爽汉子,也不会再是个愣家伙了吧?哈哈!”他一笑之下,便口头下诏:“传朕口谕:因石雄善战无敌,调其为天德都团练副使,辅佐都防御使田牟!同时若无朝廷诏令,田牟不得再自行调动一兵一卒;一切军务,石雄都必须参与知详。若他有半点不知、一样不晓,朕一定好好地罚他这个愣头青!”

    李德裕等大臣本都躬身听旨、预备待到末了口称“领旨”的,不料武宗最后居然来得这样一句,倒尽皆怔住。

    然此时远在振武的石雄虽还不知武宗的这道诏书,但也头大得紧:不是因为他的上司、振武节度使刘沔派给了他什么特别困难的任务,而是刘沔见他在点校并巡视完营兵后、已经收拾弓箭准备去射猎之际,却硬是拉住他陪自己下棋!这可真是要了他的命:他长于武功、善战好争,却不通文辞,更莫说琴棋书画这些玩意儿!但刘老将军却道这是军令,非要他留下不可;石雄只好领命,随他来到振武城北的议事堂后山的望秋亭奕棋。

    这振武城近临清水河,南对河朔诸镇,又位于黄河河套平原之中。而这近城池的黄河上流、东南遥对的,正是天德。此时刘沔一面坐在这后山丘的小亭中观风望景,一面在棋盘里布子,抬眼却见石雄抓耳挠腮的尴尬模样,不由笑了:“怎么?让你坐着下棋难道不比让你去冲锋陷阵来得好吗?”

    石雄不好意思地笑道:“当真如此。我倒宁愿此刻就去拼杀一场,也好过坐在这儿弄石子儿!刘老,你有话就直说,不必拈着这玩意儿来旁敲侧击吧?”虽然他不通文采,但跟随刘沔这么久了,不会不知道他这顶头上司的脾性。

    刘沔侧首一哂:“想去拼命么?别急,快了。前两次乌介可汗上书要求‘借’过了振武,如今该轮到‘借’天德了。天德那边,不久也该吃紧了。”振武与天德两地相距不过数百里平川,消息自然比送到京里的八百里快报更是迅捷得多。

    石雄却是怀疑了:“这次田牟打了胜仗,虽然他不该一直追敌得这般远,但好在及时返回了,也没有引起什么大乱子。而且这一仗也杀了回鹘的威风,他们又怎会这么快反攻呢?”

    刘沔缓缓地在棋盘中落下一子,道:“嗢没斯他们在两年前的年底就已经与南下的回鹘十三部反目、流窜到天德城下了,而当时田牟与他的监军为求战功,便想主动出城迎击。若不是李相爷一力主张镇粮安抚,哼,以当时天德城区区千把人,就算回鹘人不长于攻城,又能守得住?可当时新帝刚刚登基、国局未定,怕他们是假意投诚,故一直未好好地安置这支降部,只是先赠粮救济以资安抚、并静观其变。他们屯在周近许久,若真要生事,早就打起来了,又怎会拖到现在?前两次乌介上表求‘借’的只是咱们振武城而非天德,也就是因为与他们不睦的嗢没斯一部驻在天德附近;他若进兵天德,前有坚城、后有叛军,他只怕腹背受敌!所以说,牵制乌介可汗他们,嗢没斯一部应起到作用的。”

    石雄也随手拈得一黑子,却不意落下,正好落在白子的包围圈中,他不由大悔:“唉,怎生自个儿往网里钻呢?”

    刘沔问:“你在说谁?嗢没斯还是田牟?”

    石雄一惊,旋即省悟:“刘老你的意思是指:田牟此举虽是吓了吓嗢没斯他们,表面上还可以令他们快点归附我大唐,实际上他们这一来附,反而令乌介的大军有了可乘之机!因为嗢没斯一部是降兵,朝廷不会这么快就信任、重用他们的;大概会将他们迁移近边。这么一来,虽然看上去天德的威胁解除了,实际上却令乌介的人马少了一层顾忌!”

    刘沔点头后却又道:“只怕不止如此。三月里不是有消息说嗢没斯一心归唐,与他们的宰相赤心、特勤那颉啜不合,他不仅暗中通知天德加强防守、以防赤心犯境,后来还诱杀了赤心,迫得那颉啜东奔了吗?按理说嗢没斯这么做,应是表明了他归唐之心甚笃,而田牟也不是不知道,那他此番为何还要出兵?哼,好大喜功是一方面,若是有人暗中指使他这么做,也不是不可能。”

    “谁?”石雄心中暗惊:“刘老的意思莫不是指:田牟是受乌介的指使才私自出兵的。这岂不是等同于叛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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