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关汉月
作者:丹浩翔
“目前看来,若不是田牟邀功的私心太甚,乌介的嫌疑最大。”刘沔似漫不经心地道,“当然,也不排除有其他人从中做梗。”
“其他人,那又会是谁呢?”石雄正在思量,转念却问:“但刘老就与我说这个吗?若是乌介因此而会转战天德,咱们自己也只需早早备下兵马、严阵以待并时刻准备支援天德就是了,你何必这般神秘?”
刘沔却是抚须笑了:“我当然得把这些疑点说给你知,因为你真得做好准备、严阵以待——不过却不是待在这里,而是天德!”
见到石雄意外的表情,他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这小子就是太直!如今连李德裕都再度回朝重启重用了,你可知当今的陛下是谁么?”
石雄却满不在乎的哼了一声:“我只管打仗,关心谁是陛下做甚?最多也就关心我的上司会不会再是王智兴那样的人就是了。”
当年王智兴受魏从简挑拨,加上当时军中许多士兵因王智兴残虐不仁,便有人商量推翻王智兴、拥他为军首;故而王智兴支开他调去除州后,就把军中相厚相识的兄弟、甚至于凡与他多说了几句话的士兵,全都杀得一干二净,之后又慌称是他在动摇军心,请皇帝治他死罪。幸好当时的文宗就是当年的江王,他对这段公案的根由心知肚明,故只把他流放到白州,之后瞅个机会又将他调到刘沔手下任裨将,既令他有机会一展所长、报效国家,又令刘沔可以关照于他。虽然石雄后来明白了文宗的用心,不再怨愤他不分青红皂白地冤处自己,但王智兴大杀他的士兵兄弟之举却甚令他寒心。所以他只求有机会杀敌报国,倒不怎么想再去晋升好功了。
刘沔笑了:“好,有这种不急功冒进的心态,你去天德,陛下应该放心了,而也对得住老头子我向李德裕推荐你去帮忙镇守天德。”
“你推荐我去天德?”石雄呆住:“刘老你在赶我走么?”
刘沔点头:“你在振武这么久了,对这里以及天德周近非常熟悉,加上你在军中的威信正如日中天,而你又是我的部下,想要镇住天德守军的口以及压制田牟那种人,你去最合适不过。但是你可别忘了:压得别人的口容易、获得那些守军的心可就难了!你在我这儿都还记着上回的教训、不敢与那些士兵们再做什么较为亲近的交往,可见上回的事确实令你寒了心。但你此行去天德,可真不能这么做!不然,嘿嘿,你可别指望这次还有人救得了你,如果田牟当真勾结了乌介那帮人的话!”
石雄半天不语。刘沔知他心意,其实自己也与他一样甚是不舍。他于是压下心头那声感叹,只是微笑着问他:“近来还有人给你送家书么?你大哥派来送信的人,本事倒还真好,居然能悄没声息地越过咱们重兵把守的营地!只不过你可得及时通知他们,下回送信可就不会是这里了。”⑤石雄点头应下,却复笑道:“却不知这回他们又是带哪里的消息给我。我那淘气的小兄弟天南地北地到处乱跑,磌大哥约束不了又放心不下,只好着人暗中盯着他。嘿,所以他每次给我的家书里全是写的这小子在这个藩镇见着些什么人、在那个关口遇到些什么事,真不知这小子安的什么心?存心去游山玩水,干甚不去游名山胜景却偏偏往这些是非之地闯?这样却便宜我了:虽然大哥的信里净写的是这小子惹的祸,却间接把河朔三河甚至西川剑南一带的情况都令我知得大半,有些事连咱们的探子也不易探得这般明白吧?我还真得好好地谢谢这个混小子!”
刘沔听得他这样的话,却是笑了:“喔?你这对族兄族弟⑥倒还真会用心思。”
石雄突然间心头一警。他见刘沔似无甚察觉,于是不动声色地笑笑,道:“也许。哎,刘老,这一着我落错子儿了,能不能重新来过!”
刘沔讶然:因他根本就没有落子;而他伸出手去也不是欲收得回一枚棋子,反而是伸手望那棋盘上一掌按下——“呲呲呲”数声轻响,棋盘上的黑白两子俱平空飞激起来,直射向那望秋亭的顶上。只见棋子穿破顶子、数缕木粉瓦灰纷纷飘散而下!刘沔正自错愕,却听一人冷笑:“好一着‘水滴石穿’!借势而作居然还有这等力道,刘大哥,你这个裨将的本事不小啊!”
语音才落,一人的身影便自那亭子顶上翻下,身如雁落平沙、了无半点风声。他走进亭来,便顺手将捏入手掌的黑白六子搁回棋盘。石雄不由暗自心惊:此人是谁?轻功如此高明不说,方才自己借力激射的六颗棋子居然被他这样轻描淡写地就接了下来,看样子内力应远在自己之上。
但见这人身形虽高大健硕,却无甚特别之处,只是当他取下自己头上戴的青竹箬笠时,石雄却吃了一惊:听此人的声音应也不过四五十岁,但他却满头白发、一脸银须,倒是七八十岁的老人才有的发色。
见得此人面容与须发相差如此之大,石雄正在发愣,却听刘沔笑问:“宗政老弟,你怎么挨得这么久?京师那面有什么动静没有?”他转首朝暗自戒备的石雄道:“这位是我的老友宗政箬,你不必紧张。”
石雄松了口气。宗政箬道:“我本是按你这次的嘱咐,先摸去了嗢没斯那里与他们打个招呼:反正这次经田牟这么一闹,又驱得他们一部分人反而降了乌介,不如他们早些领军归降的,免得田牟那家伙再借机生事。但接着往京师的途中却听闻乌介可汗秣马厉兵打算驻军大同,所以想先去帮忙打探、看是不是能寻机先把那位太和公主给接出来。谁知这回乌介以公主为人质,又把她随军带上了,因怕伤到她,倒是不好下手,所以去京师时就晚了些。”
两人都是苦笑,石雄不由奇怪:“就算乌介带着公主又能怎样?先皇及陛下留下的公主娘娘那样多,难不成还怕少了这一个?乌介不会是天真到想以公主来胁令咱们的军队吧?”
宗政箬瞅着他冷笑道:“你小子当真是个呆子!太和公主当年是为和亲才许给回鹘的崇德可汗,这样的公主,声望威信又岂是深宫内苑那些金枝玉叶可比?而且大唐自称是‘礼仪之邦、仁义之师’,素来尊孝重德,太和公主辈份又是当今陛下的姑妈,若全然不顾她的安危,只怕不易令人心服。而乌介屡次借城掠地都是借口安置这位太和公主,就可知他的用意了。”
石雄道:“那怎么是好?难道咱们一边打仗还得一边着人去救人不成?真个打起来,乱军之中又怎能护她平安?这乌介用心可真狠!再怎么说那也是他嫂嫂吧!”
刘沔不语,片刻之后才问:“那之后你去京师又见得些什么?”
宗政箬道:“皇帝已经调你这个手下去任天德都团练副使了,宣诏的使者应就这一两天到,总算合你的意了吧?”他见石雄脸上没有半点高兴,倒是意外。
刘沔愁道:“这次乌介若领兵再犯,可真得与他们硬碰硬了。说不定不止咱们振武与天德,就连幽州、三河等地的节度使都会一齐出动。你说陛下会不会按老规矩又派些神策军里的宦臣来作监军?这些人只知弄权、不解战机,更不知行军布阵,怕到时候碍手碍脚、反而会误事!”
宗政箬宽慰他道:“错了,这回这些内宦被皇帝和李德裕摆了一道、吃了老大一个瘪子,只怕是碍不到你们了。”见刘沔石雄不解,他解释道:“这次这些宦臣因皇帝与李德裕都不买他们的帐,早就心生不满,那仇士良便计划报复。本来这回皇帝给自己加尊号,将于二十三日在丹凤楼宣赦。但仇士良煽动神策军中的士兵,说这次削减禁军衣食马粮之费以援边全是宰相的擅自主张、不是皇帝的本意,李德裕此举是‘挟天子以令诸侯’,所以当日必去丹凤楼声讨。谁知李德裕消息灵通,听说此事后就马上把他这番妄言禀告了皇帝;皇帝一听到这个消息,就把这些人叫到延英殿大骂一顿,说所有的主张全是他命李德裕做的,他们不过道听途说居然就敢以此生乱闹事,分明是没把他这个作陛下的放在眼里!嘿,骂得那帮做乱的军使狗血淋头,仇士良也一下子倒了威!皇帝对这个扶自己上龙椅的家伙都是如此不客气,你说他对其他的宦臣又怎会姑息?”
说到这儿,他脸上却泛起一抹复杂的神色:“看来皇帝对这个奸宦今后的处理也不会手软了,这人活该有此报!唉!”
正在这时,一名小校来报,京中宣旨的使节已到,刘沔便着石雄先去接洽使者,自己随后就来。见石雄离开,宗政箬才复向刘沔道:“刘大哥,你如此大力地抬举石雄,到底是为什么?石雄是有本事,但还缺了经验;他去天德,只不过是个副使,若是你去,皇帝是会派你主持一切的。”
他见刘沔笑而不语,恍然道:“难不成你是刻意送他去磨练的?你这么费心费力又是何必?李德裕如今已经开始重视并着力提拔这小子了,你就不怕他将来令这石雄替下你来?你那老朋友弓老将军的前车之鉴你应是看到的。”
刘沔叹道:“但弓老将军当年不也提携并栽培过我吗?他想来也应有过宗政老弟你这番忧虑才是。而且当年我们三人初会,事后弓老也对这小子赞不绝口,老将军的眼力一向是不错的;而且若代我刘沔者是他石雄,我也可以放心了。”
宗政箬心里一叹,却提醒他:“但就这样放这石雄去天德,只怕还是会有风险。这次你为着防那田牟与乌介勾结,早从这石雄那个大哥的庄子里借来了高手,潜伏在天德附近监视进出的人,结果还是被人摸进去了,可见此人本领不小。乌介的手下,居然有这样的人,若他知道石雄前去,暗中加害于他,纵然石雄武艺非凡,怕也是暗箭难防啊!”
刘沔却道:“无妨,石磌一定会派人保护他这个族弟的。当年王智兴要陷害石雄时,他还敢向我坦然认回这个族弟,不然我未必下定决心暗请文宗先帝将他调来我这里,之后王智兴派来的刺客也大都是他派手下人截下的。而且这次就算他会一时想不到,也会另有人护着石雄的——虽然他只是个‘混小子’!”
一语末了,他不由抚须大笑。宗政箬侧目以视,却浑不解他这番话的意思。
①“三内”:东内大明宫、南内兴庆宫、西内太极宫。②露布:军队破贼、征战获胜的奏章。③太和公主:宪宗的第十女,嫁回鹘崇德可汗为妻。④天德:今内蒙古乌拉特前旗东北乌加河东岸;振武:今内蒙阴山河套和林格尔县西北。⑤备战严战时期一般不许士兵将领与家里鸿雁传书,以免军人思亲、军心涣散。⑥族兄弟:同一高祖的叔伯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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