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关汉月
作者:丹浩翔
石雄大吃一惊:没想到乌介的卫官中居然有这等好手!此人剑未至、剑气却先行迫来。饶是他内力深厚,遥遥地被这赤烈炙热的剑气一迫,也不由好生地难受。而此人的轻功更是迅如鸢隼、飘若魅影,晃眼便闪入帐内的乌介身边,同时朝自己挥出了这趟剑光。他收手不及,只好反手拍起一道罡风格向这道剑劲:他想先荡开这家伙的兵器再说。谁知宗政箬抬眼见石雄挥掌格向那道剑光,顿时惊呼:“住手!”
石雄一怔:他以为宗政箬是在对自己喊话。而那人却马上挑剑反旋,剑气直击石雄身侧的那个取暖的铜炉罐。只听“铮”的削金断玉之声过后,那一抱之粗、二尺来高的铜炉罐竟一分为二,里面的炭火顿时滚散一地,烫得大毛毯一片焦黑。众人只觉热气并着炭烟焦味扑面而至,不由呛声咳嗽。
石雄惊出了一身冷汗:没想到这侍卫不仅剑快轻功高,还有这等深厚的内力,而他的剑居然是柄削铁如泥的宝刃!但他也甚是不解:自己听到宗政箬叫停便住手也就罢了,怎么这人也换过了手?他这一剑本来可以出其不意断下自己的手。他惊魂甫定,定睛一看:这是名二十五六岁的青年男子,却是个汉人,手执一柄不过二尺长、却漆黑如墨的短剑,正冷笑着瞧着自己,眼里透着一丝淡淡的得意。他正待向此子喝问,却听宗政箬斥道:“你……原来你投靠了他们!”
听得他声音里的悲怆失望,石雄问:“怎么?先生识得他?”
那青年却冷哼一声:“他识得我?他这种不世高人、闲云野鹤又怎会识得我这种阴险狡诈、心术不正的江湖宵小?更何况现在我在他眼中更是回鹘人的走狗!”
听他声音里的激愤多于仇视,石雄意外不已,而宗政箬也震惊之至。他正待开口,却听到帐外人声哗然、脚步杂乱,心里一惊。宗政箬面色一沉。正好乌介又咯了一口血,因血气逆行又被这炭炙之气一冲,竟晕了过去。好在外面赶来的回鹘武士以为乌介落在他们手上,暂时倒不敢冲进来。然后他转身放下公主,命令守在地道口的几名士兵快快地带她退回振武城,并马上把地道封死!
石雄抢步守在门口,却见宗政箬做这些安排时那名青年只是冷眼瞧着,既不出手阻止也不扬声招呼外面的侍卫冲进来。他不由奇怪:“纵然他知道宗政先生武功高强,但以此人的功夫,手里还有柄宝刃,起码也可支撑好一会儿。而且他不敢妄动也就罢了,也不下令外面的人冲进来,又是为什么?”
宗政箬转身看向这青年,冷冷地问:“你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向我送消息又要维护乌介?你早就知道我会来却不事先通知乌介,而现在又不让那些人冲进来,你打的什么主意?”
青年淡然一笑:“向你通消息,是为还你那点师徒之谊。但我现在却是可汗的侍卫,自然得维护他。至于不令那些人冲进来嘛,哼,凭老鬼师父的功夫,我想就算是千军万马,你也可以来去自如。那我何必让这些人进来碍事?”
石雄听他居然唤宗政箬作“老鬼师父”,这一惊比见到此人的武功更甚!然此子话音刚落,却听帐外一男子怒喝:“你们怎么全都傻站在外面?王兄呢?他在什么地方?”
三人尽是一怔。石雄自帐帘缝儿向外望去:只见一名裘衣骑服的回鹘男子带着一支亲兵赶了来,正怒气冲冲地向围在帐外却那些侍卫喝问。但见他眉目间与乌介依稀神似,而这些侍卫又对他毕恭毕敬,石雄顿时明白:原来是乌介的兄弟。
一个侍卫颤声回道:“遏捻特勤,可汗与崇德可敦都在里面!刘侍卫刚刚冲进去了,但我们瞧不见里面、又怕伤了可汗,所以……”
这叫“遏捻”的特勤却一挥手打断他的话,转头下令:“放火箭!烧了这帐篷,把这里全部围起来!再着人检查各地营帐的地下,看有没有什么古怪!这些人能悄悄潜到这里,说不定就是挖的地道!你们快去看看各部主将的帐篷下有没有!但他们若已退走,就不许再追,免得在地下被人伏击,并马上把地道封死!违令者、斩!”
听到此人居然还能这般从容地安排,石雄心里一赞。但见帐外的士兵纷纷搭起火箭射来,他知道顷刻之间这大帐便会着火塌下,到时候他们也是无所遁形,于是正待转头招呼宗政箬一起冲出去,却听这被称为“刘侍卫”的男子阴恻恻地一笑:“老鬼师父,你若要走,我拦不下也不敢拦你;但这个石雄要走,却是不能:他伤了我们可汗,却饶他不得!”
宗政箬沉声道:“有我在,你有这本事伤他吗?”
刘姓男子微笑着说:“自然不能,所以才想请你见见上回恨无缘与你较量的一位旧识来与你印证一番!”
短短几句话的工夫,这大帐已被帐外四面射来的火箭点燃,石雄心念一转,突然朝这男子喝道:“要我的命吗?出去再来与我较量过!”一言末了,便掀开帐帘冲了出去。宗政箬微一沉吟,此子便一手提起乌介,他俩也双双冲了出来。
三人冲了出来,倒教外面的侍卫吃了一惊。那遏捻特勤见这刘姓男子将乌介救了出来,忙下令停止放箭。这刘姓男子一面将晕过去的乌介交与他带下去安置,一面却转身向石雄笑道:“你掌法倒好,我也不欲以宝剑之利来胜你!咱们就再来比比拳脚!”一语末了,飞身扑上,一拳当面冲出、直击石雄胸口。
见此人的拳结法印、劲力浑雄且气势先行慑人,石雄惊呼:“‘金刚般若大手印’——你使的是密宗功夫!”他虽不敢掉以轻心,也被这青年的挑衅激起争胜之心。当下亦是不闪不避、“呯”地便击出一拳“金石为开”。这是破天拳中纯以罡劲出击的招数,以劲凌敌、以硬碰硬,不得有半分缓手。
那些回鹘兵原本见这两名刺客冲出,正提刀执斧、渐渐地收小包围圈。但石雄与刘姓男子两拳相抵,却迸出一圈劲风,令他们一时法抢进。他们都是大惊失色:“他俩对拳怎么把咱们震得倒退开去?”一时之间,竟无人敢再涌上前去。
而这刘姓男子与石雄对过一拳之后,便各自飞退开五六步才站定了身形。这青年心道:“这石雄的拳力好生地刚猛!看来不在我的‘大手印’之下!没想到唐兵之中还有这等高手!”
但石雄与他对过这一拳之后,却怒喝道:“你——原来就是你杀了我们出来报信的弟兄!”他自这一拳察觉出此人的拳力刚劲霸道,正是击散那些军探的骨架所使的功夫!但他却更加迷惑:若他不想令唐兵知道振武断水的消息,又为何暗中通知宗政箬?单从他念及两人的师徒之谊来说,这个道理也太牵强了些!
他想到这儿,便下意识地向看向宗政箬。但这转眼一瞥却看到宗政箬已与一名身形粗壮威猛的红衣蕃僧斗在了一起,须臾之间竟伯仲难分!以宗政箬的身手,此人居然能与他占个平手!石雄这才真正变了脸色:这蕃僧,又会是谁?
振武城内。
太和公主被那些士兵们护着退回城后,却见这些人一上来就堵死了地道,她大惊失色:“这、这怎么可以?你们的先锋官与军师都还没有退回来啊!”
“公主殿下请稍安勿躁,这是石先锋安排我们这么做的。”一名接应他们的将官施礼回答她——他是石雄的副手王逢。
太和公主惊问:“他安排你们这么做的?这怎么可能?回鹘人已经发现了他俩的行踪,他们就算有天大的本事,又岂能在乱军之中……”
她的话被一名自城楼上奔下的探子打断:“将军,乌介大营见到火光,而他们营中也似有人在奔走。”
王逢点头:“好,把‘它们’牵到‘门口’去,只待我一发信号,就打开城门点火!”
见这些人领命而去,一个个行事干净俐落、井然有序,太和公主稍稍放心,心头的迷惑反而更甚。她正想问个明白,身后一阵沉重杂乱的蹄踏声响起,接着便听到“哞哞”、“咴咴”的牛嘶马鸣。她回头立刻吓了一跳:几个士兵正驱着一群画得奇形怪状的牛马羊群朝城门口缓缓走来。这些牛马不仅身上被奇异的颜料染得五花八门,尾巴上不是束着涂了牛脂的布条草束,就是系了串鞭炮,甚至还在它们尾上系了小铜锣及小皮鼓,而那些牛羊角上还绑着尖利的刀刃。她不由张口结舌:“这,这是做什么?你们怎么把这些牲口弄成这付怪样子?”
王逢微笑道:“公主若有兴趣,不妨随末将登楼一望!”言罢就抢步登城。太和公主虽担心宗政箬的安危,同时也对石雄的这等安排好奇,于是也跟了上去。
此时天际微明,略现曙光。而王逢遥见回鹘人的注意力全放在他们的大帐那里,便朝身边的信号官打个手势,几个信号官便一齐打起了信号旗帜。只听“轰隆隆”十数声沉闷的土石崩塌声过,这振武的城墙立刻破了近十来个宽近丈许的大洞!
太和公主花容失色:“你们疯了?居然凿了自己的城墙?回鹘兵会杀进来的!”
王逢笑着安慰她:“不是他们杀进来,是‘它们’杀出去!点火!”最后一声命令呼出后,他扬手飞出一支金色的蛇焰箭,随后天空便盛开出一朵美丽的焰花!
太和公主正自惊愕,却陡见城墙缺口处窜跳出一丛丛火花,在这平原之上飞快地奔驰,竟一直朝着回鹘兵的军营中奔去:原来竟是那些涂画得奇形怪状的牛羊马匹!它们尾上的火束或鞭炮已经点着,令它们受惊,全都一窝风似地直冲出去,她自城楼上俯视,倒像是一丛丛流火直“流”向乌介大营。而此时也正吹的由振武城方向朝这乌介大军一方的风,这些火烧着了屁股的牛马杂畜奔进大帐,横冲直撞,那些回鹘兵根本无法拦截。顿时一朵朵艳丽的火花在那些营帐之间跳跃燃放,转眼间便卷起一片火海!此刻王逢见军帐内四处火起,便再次下令击鼓,城内那些早已做好准备的士兵便立刻一哄而出、直杀向回鹘军营。
太和公主在城楼上看见四下炬火烛天、军营里四处飞炎,一排排火焰直冲向云霄,刹时间整个平川一片明光耀眼,好似旭日提前升起。而她耳边听得鼓噪动地、声声摧魂惊魄,既有唐兵冲杀的叫嚣吆喝,也混杂着回鹘兵呼喊相救的哭叫!她到底心软,不由转过脸去、不忍再看。突然间她一把扯住正乐得直拍着墙垛、开怀大笑的王逢,急急地问:“你们的这么冲杀过去,这样地混乱,那他们怎么办?你就不怕他们会有什么危险吗?”
当那支蛇焰箭飞入天际,大帐前正交战的两方人也尽都见得。那红衣蕃僧与刘姓男子一怔,宗政箬与石雄却交换了一个会意的眼色。刘姓男子不由低声喝道:“石雄,你在搞什么鬼?”
石雄哼声道:“回鹘走狗,也配我答你?”他知他们的骑兵马上就到,当下不再客气,左拳一抡、罡风劲扫,横冲直击,右掌却是轻扇巧递、其势如风似烟,端是阴柔轻缓不已。而他这拳掌两道刚柔相济之劲,却在挥递间就激得身围气流激旋、把那些打算抢上来的回鹘兵迫得更远。
这刘姓男子见他居然能将这两种全然相反的内劲运用得如此娴熟,心中一震,脱口而出:“‘石破天惊’!‘石家庄’庄主石磌是你什么人?”
石雄朗声大笑:“怎么?你这等戎狄走狗也听过我那族兄的威名吗?”
这青年恍然大悟:“难怪上回我潜入天德时,居然发现石家庄的‘三仙’也领人潜在附近,紧密监视着田牟他们,原来是石磌派他们来的!”
石雄惊喝:“你?上回勾结田牟、鼓动他擅自出兵的人就是你!果然是乌介派你去的!”
这青年冷然嘲笑:“田牟那厮好大喜功,我只须骗骗他、他就轻易上当!你们还当真以为这种笨蛋有这个本事将回鹘人赶出近百里吗?”
石雄心头雪亮:“原来那些人不是被他击退的,而是你们存心要迫走嗢没斯他们驻在天德城外的族部,才来的这一着‘苦肉计’!”
两人边说边打,因他二人掌风拳劲虎虎生威,激烈震耳,旁人也没能听清他们在说些什么。就在此时,那些火牛火马已冲进乌介的军营,四处点起火来。这些回鹘兵猝不及防,顿时乱作一团,慌忙四处奔乱,忙于救火。正当他们乱作一团时,却听到振武城外杀声震天,石雄带来的那三千夷兵与城中尚存的近千士兵摇旗呐喊,一齐奔杀了出来!饶是回鹘兵骁勇善战,也被他们杀了个措手不及。而此时他们的可汗乌介又因为受伤昏迷、不能指挥安排,众回鹘兵群龙无首,顿如一盘散沙:一部分人忙着逃窜,一部分人还犹自忙着拦抵喊杀而至的唐兵。但无论是抵挡还是逃命,个个都是惶恐不安、肝胆俱寒!
刘姓男子一眼望去,火海四起、硝烟漫天,整个回鹘十三部溃不成军,心中在惊怒之余不由也暗暗佩服这石雄的计谋:他居然敢以身犯险,以自己作饵来吸引回鹘人的注意!看来此次乌介他们当真会损失惨重!
见他分神,石雄趁机全力击拳,“水落石出”、双拳罡劲齐击,立刻将其震得退开数步。他刚想招呼正与那蕃僧激战的宗政箬迅速撤去与他的部下会合,却见那蕃僧以拳接下宗政箬劈面而至的掌风后竟借势飞退。宗政箬与石雄俱是一惊:此人竟然借机走了!而石雄回首:那刘姓的男子也不见了踪影!他不禁脱口问道:“宗政先生,他们……到底是想做什么?这个汉人当真是你的……”
他没听到宗政箬的回答,却见他静静地站在风中,一任满头的白发随风散开,而这四下里的冲天火光也没能映得他那苍白的面容半分血色!
他于是没有再问下去……
①李思忠即嗢没斯降唐后的赐名。②可敦:可汗妻子的称谓。③《虞舜熏风曲》:此曲又名“南风”,宗政箬以此暗示他们会接公主南归大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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