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关汉月
作者:丹浩翔
会昌三年正月十一日,刘沔大军随后赶来与石雄会合,两军大破回鹘于杀胡山(即黑山,今山西杀虎口)。乌介可汗中箭,率众仓惶出逃,与百骑遁去;之后多依附黑车子室韦部,至此一蹶不振。其中石雄率军斩敌首万级,降其部落二万余人,获缴牛羊马匹不计其数,同时迎太和公主还朝。
正月十四,刘沔清点战场后,八百里捷报飞传至京师。
正月二十,武宗帝拜麟州刺史、天德行营副使石雄为银青光禄大夫、丰州刺史,后充任丰州西城中城都防御、本管押蕃落等使;加刘沔检校尚书左仆射。
二月初,送太和公主至京师,改封定安大长公主,入住兴庆宫。宣城以下等七公主因未曾出迎,武宗怒,夺各自的封绢以作戒惩。
此次反击回鹘取得重大的胜利,基本上解除了唐朝北方边境威胁。
然,四月里昭义节度使刘从谏卒,其子刘稹以兵马留后为名,拒不奉旨入京。于泽潞诸州烽烟再起。众大臣谏官以回鹘初定、国力难支为由,力请同意刘稹留后。惟李德裕独排众议,坚决主张讨伐,武宗全力支持:“吾与德裕同之,保无后悔。”朝廷正式对昭义用兵。
九月二十四日,以天德防御使石雄代李彦佐为晋绛行营节度使;次日,石雄引兵逾过乌岭(山西翼城境内),破五寨、杀敌千余人。捷报入京,李德裕上奏,武宗闻捷大悦,对侍臣赞道:“今之义而有勇,罕有雄之比者。”然此次平叛,刘沔却因前番破回鹘时救公主有功令卢龙节度使张仲武不满,故在此次他的进军途中屡屡受到张仲武的牵制,而未能取得较大的胜利。
……
会昌四年七月初七。
汴州(河南开封)的开封县外,最富声名的武林世家——“石家庄”。
华灯初上。庄主石磌正站在大堂里,听手下的探子回报:至他的族弟石雄自四月初四被任为河中节度使后,初六便一气攻下昭义的良马(在今山西安泽东北)等三寨一堡后,至今牢据距上党(即潞州,治山西长治)一百五十里之地屯军扎营,秣马厉兵以待时出兵。而四月底由于刘沔调任河阳节度使,给屯兵泽州(今山西晋城附近)却久不出兵击取磁州(治滏阳,今河北磁县)的忠武节度使王宰施压,故王宰不得不一度转而全力进攻磁州,以此令朝廷重拾对其的信任。但如今因昭义兵着人向各驻军数度偷营获捷,王宰也重新被牵制到泽州一带进驻不前。
听完探报,石磌朝站在阶下的一名青年男子笑了笑:“雄弟倒是聪明多了,他也看出了王宰的用心:这家伙屯在泽州一带两个月都没什么动静,就是不想自己去泽州牵制昭义军的主力,这样反而会令雄弟有机会进入潞州。他老子王智兴当年把雄弟害得那样惨,没想到他儿子也一样地妒贤嫉能。只不过如今的石雄却不是当年那个万事只会拼杀、对人只凭义气的愣小子了,他才不上当呢!”
青年颌首道:“也是。王智兴与雄叔叔结怨的事满朝皆知,所以现在王宰的做法自然容易招致他人的话柄。而且任谁都知道他儿子王晏实如今是磁州刺史,又被刘稹拘作了人质,所以当时李相爷令他攻磁州,也就是要看他是不是怀有私心。不过,那个时候他还狠得下心去攻打磁州,这人也有些本事就是了。”
石磌仔细想过复皱眉道:“但雄弟还是不够果敢:先前他屯兵不出还说是为了顾全大局,免得王宰认为他进击潞州是与自己争功,以至于生出什么事来影响整个平叛的进程。如今刘沔已节制住了王宰,他仍按兵不动。唉,他这分明把立功的机会白白地推了出去!李相爷不是也送了密令给他,说若由王宰攻入了潞州,雄弟就无功可纪——李相爷已经摆明了是要雄弟他快些主动出击,他仍道以大局为重,这样不识好歹!”
青年犹疑地问:“那爹爹你说,是不是雄叔叔知道上回是咱们把薛茂卿背叛刘稹,想偷偷地向王宰投诚并诱杀刘稹的事暗中令刘稹知道了,使刘稹反而抢先杀了薛茂卿——雄叔叔生性忠厚又讲义气,说不定他是因为……”
石磌瞪了儿子一眼:“不然你说怎样?若王宰与薛茂卿联成一气,当时泽州就是他们的了。到时候他乘势进攻潞州,势如破竹,那这大功不就落到他的头上了?而咱们先前收买了死士,要他年前专门在潞州去预言‘石雄将带七千人入潞州’,他还被刘从谏腰斩了——这些工夫不就白费了?”
青年不语。半晌才道:“但是雄叔叔是那种宁愿自己亲力亲为却不思使这等手腕的人。那么爹爹,你说这回咱们暗中帮着诱降了刘稹的心腹高文瑞,雄叔叔会不会又……”
石磌眼中闪过一丝锐光:“雄弟再忠厚也不会不买这个好:毕竟这高文瑞对潞州的一切了如指掌。由他指出潞州城的薄弱环节与防守缺憾,也会令攻城容易得多、人也死得少些——这才正合雄弟的心意!他不是常说自己是将士而不是屠夫吗?可见他不喜滥杀。而且若非高文瑞告密,咱们也不会知道那守洺州的都头王钊对刘稹早起叛心,只是碍于他的家眷落在刘稹手上才不得不屈从。”
他语音顿住,在厅中来回走了几圈,才交待:“咱们着人想法子把王钊的家眷救出来,给任南面招讨使的魏博节度使何弘敬送去!”
青年大吃一惊:“什么?爹爹,这岂不是便宜了何弘敬?那王钊守的洺州可就是他的囊中物了!而现在守磁州的安玉与王钊有隙,王钊一降,他生怕自己如不降反而会被王钊借机引兵攻城,所以他亦是会争着投降。到时候王宰再攻下泽州,泽、磁、洺三州一降,刘稹自是坐不稳的,那无论他投降哪一方,雄叔叔都不能……”他不由有些焦急:不知父亲是不是被他那族兄弟气糊涂了?
石磌却拍拍儿子的肩膀:“没错,咱们就让他们去取刘稹的人头。但是,”他冷笑道:“这两个人的头可得你雄叔叔来取——那就是鼓动刘稹叛乱的郭谊和王协!刘稹不过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毛头小子,不足为惧,但他俩才是主谋!而且若真的三州俱降,他们一定会着慌,到时候不管是谁先打进潞州,他们都一定会抢着先出卖刘稹。因他们是降将,又献城有功,受降者一时却没这个权利处置他们,只有等陛下与李相爷定夺之后,才会派人去。”
青年好似明白了一些,却担心地问:“但爹爹又怎能肯定朝廷会派雄叔叔而不是别人?攻下这三州的节度使们,个个都比雄叔叔更明正言顺一些。”
石磌却笑叹一声:“这才是雄弟那以义治军、以仁待士的古道热肠带来的唯一好处:王宰那帮人不是生性多疑就是残虐不仁,若派他们去处理这些降将,你说还不弄得人人自危、人心惶惶吗?雄弟以仁义待兵,每回破贼立功,朝廷的赏赐从不入私囊,全都是置于军门,只首取一分、余下的并分给军士们,所以那些兵士个个愿以为他卖命——这事谁人不知?而且这些节度使们的功劳再大上一些,陛下也必须加重封赏他们,若是他们居功自恃、乘机再提出一些什么过分的封讨来,只怕又会伏下另一场泽潞之叛的隐患。加上陛下素来信道,对预言等事十分迷信,所以他或李相爷一定会按咱们安排的那个死士所言,让你雄叔叔最后进去潞州的!”
青年惊得半晌也未得回神。待他清醒过来,却发愁了:“那么咱们派谁去营救王钊的家眷呢?如今想要从潞州城里救出他的家眷来,若没有雄叔叔那等功夫只怕是千难万难。”
石磌微一沉吟,道:“没法子,还是派‘三仙’他们去吧!如今也只有他们仨儿有这等本事了。”
青年不觉意外:“派他们去?爹爹不是让他们软禁着二叔,免得他再往外跑吗?若他们三位一走,谁能看得住二叔?爹爹是一庄之主,总不会亲自成天盯着他吧?”
提起他这“二弟”,石磌就气不打一处来:“没法子,大不了我着人用‘困龙锁’锁住他的手脚,看他还能跑不能跑!这个混小子!好意推荐他到军中去帮雄弟,就好像拿刀抹他脖子一样。前几次到处乱跑总算还有些长进,给咱们暗中帮你雄叔叔收集各镇的军况打了幌子,这次却怎么也不肯再听我的!”
少见自己一向威严且沉着的父亲会被自己的“二叔”气成这样,青年不觉好笑起来。他与这个叔叔年纪相若,正欲代他向父亲求情,却不想此时那庄外却响起一阵琵琶声,这对父子皆是一怔。
只听这曲琵琶曲音悲怆、凄凄切切,如孤雁失群之悲号、声声摧心断肠,若幽泉水下之凝咽、弦弦惊心动魄。抹得弦响数声后,却隐隐多了一缕轻歌:“……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听声音似个女子。这《长恨歌》本就是悲凄至极的娓娓之音,而她的歌声却在这悲切之中隐有淡淡的愤慨与深深的绝望,令闻者肝肠寸断、黯然神伤。
石磌听到这曲弦声轻歌,正自吃惊:他石家庄戒备森严,几乎是三步一哨、五步一岗,居然还有人敢在庄外作此悲声;而这乐音歌声从庄外传来,在这大厅之上也听得如此清楚,可见作歌之人的功力绝非泛泛,这已经隐有向他“石家庄”挑衅之意了。他眉头一皱,正待唤人去探个明白,转头却看见儿子眼中流露出又惊又喜、又羞又愧的颜色。他顿时明白了。
“你居然还在与她往来吗?”
一声冰冷的质问,青年回过神来:“爹爹,我……”
石磌勃然大怒:“你腊月里就要与陈相爷的女儿成亲了,这次回来也是为你的婚事做准备的,没想到你却还恋着这个女子!如今居然还使得她找上门来,你好大的胆子!”
青年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终于他鼓起勇气向父亲道:“爹爹,其实以雄叔叔如今的功绩与我的地位,加上李相爷对我们家的扶持,我们大可不必去刻意再攀附别人,我是真心待她的。而且您也知道,她师父的脾气有多么不近人情,若是他知道我对不住他的宝贝徒弟,说不定……”
“说不定什么?”石磌冷声问:“难不成我石家庄的人居然会怕那个老怪物不成?而且正是因为她这个师父,我才更不许你与她接近!”
青年惊而抬首:“怎么?雄叔叔不是与她的师父是忘年之交、义气兄弟吗?爹爹这话是什么意思?”
石磌冷笑一声:“作朋友,当然无所谓,如果有事,大不了推个不认识、划地绝交。而雄弟眼中的那个老怪物,也不过就是个世外高人罢了。雄弟交朋友只求相知莫逆、意气相投,倒从不问别人的来历;而他若不问,刘沔自然也不思多嘴去说。但刘沔不说,我还查不到吗?”
青年被父亲这番话震惊当场。石磌看见儿子眼中眷恋不舍的揪痛,心里也是一阵感慨:“若是这丫头脾气不这么犟,肯与你做个小妾,为父也不会为难你们;但她是那老怪物的徒弟,你想她会答应吗?”
青年低下了头:“莫说她不会答应,就是我,我也不会让她作妾的。我……”
“你最好想都别想!”石磌厉声警告儿子:“还是你要为父拼着与那老怪物结仇,现在就出去杀了这丫头?”
青年惊得跳起来:“爹爹你……”他看到父亲眼中的狠色与脸上的杀气,知道他绝非只是恐吓自己,倒真是急了。当下他咬咬牙:“好!我,我不再见她!你、你也别伤她!我现在就去与她说个清楚!”
石磌伸手一拦:“见着了她,你还狠得下心了断?”
青年苦笑:“她的性子我再清楚不过。若是一味地躲她,只怕……”他想了想,终于下定决心。他招来一名侍者,吩咐道:“你把这个悄悄拿给二叔,就说是我送他的。”他自怀里摸出一个二尺来长的小匣子。
石磌待侍者走后,才疑惑地问儿子:“你把她送你的东西给二弟做甚?你总不至于要二弟帮你去作说客吧?”
青年低头问道:“爹爹你认为看得住二叔吗?”
见父亲不解,他接着解释:“这次朝廷因前番大败回鹘,又瞅见吐蕃内乱,便在密议寻机收复河湟四镇十八州的事。所以三月底已经派刘濛作巡边使,悄悄地在入秋后与黠戛斯的阿热可汗商量如何彻底击溃回鹘兵,想来会在平定昭义之叛后也会积极准备着收复西疆。但那陇右十几州脱离出去这么久了,无论是那边的风物民心还是军情地况,朝廷可是一点也不知道,所以李相爷这次让我转告你:让我们着人去查探一下。为免打草惊蛇,人不能太多,最多不过三两个。但现在看来,能担这个重任的人,就算是咱们庄子里,只怕也是不多:一要武功绝顶,二要有头脑谋略,第三还得不让别人起疑心。本来三仙一起去也许可以,但爹爹偏偏已经打算派他们去潞州,所以这唯一符合这些条件的人怕就只有二叔了。”
石磌微微一怔:“你居然让二弟去做这么危险的事?”
瞧着自己老子眼里的震惊,青年苦笑着解释:“二叔东摇西晃、游手好闲的名头,如今江湖上是无人不知、哪个不晓?所以他去才最不会令人起疑!当然,爹爹也得做做场面工夫:逼他入军中倒是个好借口,二叔一定又会逃出去。但这回咱们可得多派点人,不过不是跟着他跑,而是得赶着他跑,不然他玩得开心,说不定又半途就跑回来了。而他这一出去,只须略微生出点事儿,自然会让她知道她给我的东西在他身上——她那么冰雪聪明又傲气的女子,应该就会明白死心了吧!”
石磌默然半晌。
“好吧,”他说,“二弟在广结人缘这方面,倒与雄弟是一样的,看来也只有他才做得到,这件差事就交给他了。我会着他们小心地打理这一切的。”他说完便背手走入了后堂。
八月,邢、洺、磁三州降,石雄大军迫近潞州。潞州大将郭谊、王协诱杀刘稹请降。二十七日,石雄领七千人入城,奉旨将刘从谏开棺剖尸、暴于潞州集市上三天,其后将其尸体扬灰锉骨;然后他将郭谊王协押解回京,武宗即命将这一干叛将尽数斩首。
十二月,拜石雄为河阳节度使。然平叛后,朝廷却以刘沔年老多病为由,将其由忠武节度使改任了太子少保,分司东都洛阳……
(序曲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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