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关汉月
作者:丹浩翔
上一章:第六曲:夕阳箫鼓
秦关汉月


    唐武宗会昌五年(公元845年)春。

    寒冬未尽,春冰尚凝,一支驼队正沿着北疆葛逻禄境内流出的伊丽河(今伊犁河)缓缓南下。这是自葛逻禄部来的两支商队,领头的两人叫石戈里与曹品德,他俩都是分属昭武九姓的贾胡(即粟特人)。他们九姓胡人①自汉唐起就长期活跃在丝绸之路上,以善于经商而闻名,利之所在,无远弗至,故而被称为“商业民族”,甚至还远至于阗、龟兹、焉耆、敦煌、长安、洛阳及河朔等地。当初西州(今吐鲁番东西)的庞特勤率众西奔,其中有十五部人马投奔了葛逻禄,使他们力量渐大,如今势力范围已经扩展到原属北庭的疏勒一带,并与向吐蕃称臣的于阗结好,越来越成为西州回鹘部的威胁。但由于西州与葛逻禄都受吐蕃所挟,吐蕃要借他们来防范极北的黠戛斯与东面的大食(即阿拉伯),对两方采取两不偏袒、互相挟制的策略,所以两部虽然面和心不和,总算没有过于激烈的战事。

    这两支商队中石戈里前往葛逻禄的疏勒,而曹品德则前往于阗,他是定居沙州(即敦煌)的曹氏家族的族人,他们曹家长期在于阗等地行走,故两队路上相遇,便结伴同行。他们刚刚经行准噶尔盆地附近,这里西面的准噶尔门的大风最为著名,起时狂风怒吼,飞沙走石,毁屋倒墙,能把戈壁中的砾石吹成高尺余的砾波,甚至堆积出许多巨大的砾丘,曾有人云其“石飞轻于絮,辎重飘若蓬”,故往来这里的商队都十分小心。此时日已偏西,众人走得人困畜乏,忽然那些骆驼驻足昂首,伸长脖子不住地在寒风中嗅闻。石戈里等人常年行走沙漠,经验丰富,当即就警觉起来,喝令商队停下待命。过了一会儿,天空流云飞散,却渐渐变得黯淡无光,远处灰黄色的滚滚沙尘被卷上高空,仿佛一幅巨幔遮天蔽日地盖了下来。他们知道遇到了沙风,好在这个时节才经春,风沙不会太大,于是他们赶紧拿油布厚毡与牛皮索捆扎好货物,众人俯地聚在一处,以厚毡毯掩面遮耳,让骆驼环在四周。沙风顷刻即至,劲风撕割划拉,咆哮如雷,砾石黄沙卷扫飞打,人畜俱瑟缩发抖。如此肆虐扫荡了大半个时辰,风声渐细、沙尘渐小,众人这才吁了口气。又等了四五柱香,风沙停止,他们赶紧爬起来,抖落衣服头面与颈中的沙子,便逐一清点,喜幸货物无损,也没有人手折损。

    这时有个伙计看到远处一座四尺来高的砾丘竟似摇晃了两下,忙高声提醒石戈里与曹品德。他们带人过去探看,发现砾石中露出半片衣角,都吓了一跳,忙合力把砾石堆扒开,果然见沙石下埋着一人。细看似乎是个二十来岁的汉人小子,散发衲衣,随身也无甚细软。因为葛逻禄等回鹘部落常掳劫汉人当奴隶,故他们以为这不过是个偷偷逃出来的汉人奴隶。他们见他嘴唇干裂,风尘仆仆,衣衫划破多处,还昏迷不醒,动了恻隐之心,就叫伙计们把他抬过来喂了几口水,他便悠悠醒来。这汉人小子睁眼看到一群胡贾,不由吃了一惊。他似乎勉力想撑起身来,但终因在风沙中消耗了太多力气,手臂发抖,又倒了下去。曹品德便以腔调古怪的汉话问:“小伙子你是谁?怎么会在这儿?”

    这小子看他们面带和气,又知道他们救了自己,眼中浮起一丝感激。他以回鹘话回答:“我会说回鹘话。嗯,我,我叫石磊,嗯,我是从昆仑山北面过来的。”

    众人看他回答得支支吾吾,越发肯定他是个逃出来的奴隶。他们见这小伙子身强体壮、手脚粗大,又一付落拓潦倒的样子,就想白拣个劳力。于是石戈里笑道:“你也姓石?那你愿不意跟着咱们的商队?我们要去疏勒和于阗。”

    石磊一怔:“你们要去于阗?可吐蕃那两个赞普正在羊同故地一带打仗呢,那儿离于阗很近,如果流兵四散,你们的商队可就危险啦!”

    石戈里他们非常吃惊,曹品德怀疑地打量他:“石兄弟怎么知道他们在打仗?你是从哪个部落里走失的?”

    石磊这才明白他们把自己看作回鹘诸部逃散的奴隶,不觉好笑。但他转念认为这样反而方便,于是点头道:“我本来是被永丹的人抓到逻些(今拉萨)去当恰娃②的,后来听说他们的大相结都那因为不服永丹当赞普,被吐蕃的末蒙②綝氏一党给暗杀了,他原来的手下论恐热为了给他报仇,就自称大相,联合达磨赞普的遗腹子俄松两面夹击永丹,后来鄯州节度使尚婢婢来支援永丹,牵制住了论恐热,我们就趁他们打得火热时逃走了,也不知他们现在打完没有。”③众商人面面相觑,他们自然知道这种混战不可能这样快就收场,如果这几方人打起来,逃兵四处流窜,他们如果遇到了倒真是送羊入虎口。他们正在犹豫,突然东北的西州与北庭方向沙尘滚滚而来,隐约听到刀戟争鸣,似乎大队人马冲了过来,诸人正在吃惊:“他们怎会这样快就打到这儿来啦?”却又听到身后他们来的方向也奔来人马,他们吓得赶快躲到那些砾石堆后面,大气也不敢出。石磊胆子倒不小,虽然跟着他们躲起来,却伸头向外张望,他看到这两方人马都是回鹘人,不觉奇怪:“他们为何这样拼命?”

    曹品德道:“那还用说,葛逻禄与庞特勤虽然受吐蕃人的压制不敢明目张胆的争斗,但小战事却是免不了的。唉,今天倒霉的事全教咱们遇上了。现在只希望他们打完了就快走,葛逻禄人还没什么,被庞特勤的人抓住了可不好脱身,货物保不住不说,还得叫人回沙州拿钱赎我哩!”众人听说,心里更是发愁。

    石磊看到打着庞特勤旗号的西州军人数并不多,只有葛逻禄人的一半,但他们在一个赤袍将军的指挥下,个个骠悍骁勇,拼命顽抗,毫不退缩。他心里奇怪:“他们刚才主动冲杀过来,看上去像是早有准备,那为何不多点些人马?难道刚才那阵沙风把一部分西州军吹散了?可如今敌我力量对比悬殊,他们的主将怎不马上安排后退,反而大摇大摆地冲上去挑衅?”他突然由自己刚才被砾石活埋之事联想到什么,就问:“石爷,如果在沙碛下面打地洞躲藏,那还怕不怕沙风沙暴?”

    石戈里道:“这个季节风力不大,应该可以。只是这些风沙每天都会时不时吹上几趟,来去教人捉摸不定,如果忽然遇上,又怎么来得及打洞?而且咱们刚才那样躲藏也就可以了,何必这样麻烦?”

    石磊心中恍然:“看来带领庞特勤这支西州军的人很有头脑,如果没有猜错,他再打一阵就会领兵撤退了。”果然不出所料,西州军再战良久,眼见敌人也渐露疲态,领头的赤袍将军立刻下令撤退。他们一路退至沙碛边缘,那儿沙地下层坚实、上层全是流沙,而且砾石遍地,马匹极不易奔跑,葛逻禄人很快就撵了上来。西州军把这些人引到自己事先设埋伏的地段,赤袍将军一声令下,号角吹响,他们埋伏在沙砾下地洞中的西州军纷纷杀出。葛逻禄人不料沙下竟然会藏着敌人,被他们打了个措手不及,顿时乱了阵脚。西州军首尾相应、掩杀驰骋,锐不可当,战不多时就把这批葛逻禄人撵杀大半,并把数名主要的将领擒到赤袍将军马前。

    赤袍将军正待下令杀了这些人,有个俘虏似乎认出他来,忙道:“仆固俊④,你是仆固俊特勤吗?”这仆固俊便是西州庞特勤的外甥,他听这人叫出自己的名字,仔细端详一番后,才猛然记起:“你不是薛延陀部落的颉利拔灼吗?哼,原来你们投靠了葛逻禄部!那这几个人是谁?”

    颉利拔灼听仆固俊的语气颇不友善,他与仆固俊有数面之缘,略为听说过此人的喜恶,倒微有踌躇。仆固俊瞧他的模样,顿时明白:“他们中有谁是先前那批葛逻禄⑤部落的人?或者有谁是阿跌氏的人?”阿跌就是带领南下十三部的乌介可汗的姓氏,之前的可汗则是药罗葛氏,因其可汗猝死,阿跌氏才乘机取而代之,而庞特勤便是药罗葛氏族之后,由于阿跌氏抢先取得唐廷认可,庞特勤就算在回鹘破帐后也不敢自称可汗。当初他带领西奔的部落中就有葛逻禄部的一支,但他们却径自带着其他几部与开元年间就西拓的葛逻禄部落合并,令葛逻禄有力量与他们分庭抗礼,所以仆固俊对这两部的人倒仇视得很。

    颉利拔灼还在犹豫,另外几名俘虏却神色各异,其中有两人就喝道:“咱们就是阿跌部的人,你要杀便杀,何必多费口舌!”但他们的同伴却向仆固俊讨饶道:“特勤,咱们不是阿跌部的人,你要杀就杀他们,还请你高抬贵手放过咱们!”

    仆固俊哈哈大笑,突然笑声一敛,满脸杀气,喝道:“看在咱们认识的份上,颉利拔灼你走吧!把这两个姓阿跌的家伙给我带回去,其余的通通杀了!”众人大吃一惊,但仆固俊话音未落,早跳出三名刀手,几处寒光起落,那七八名俘虏或身首异处,或剜心腰斩。颉利拔灼吓得心脏乱跳,眼看仆固俊率领人马撤退,他赶紧连滚带爬地逃了回去。

    仆固俊正要领兵撤退,忽然听到一两声骆驼的嘶叫,他便下令暂时止步,然后就领着数十骑兵朝石磊他们这边冲来。石戈里曹品德心中叫苦连天:他们的骆驼受惊,牵驼人挽不住,居然惊动了仆固俊。这些人当即就想四散逃命,但他们怎么跑得过仆固俊的铁骑?眨眼间西州军就把这七八十人包围起来。石戈里等人看到他们的马刀铁戟在赤黄的沙风中闪闪发光,心里害怕,嘴里不住地念着他们的胡天神。仆固俊看到他们是九姓胡商,还带着许多奴隶货物,心中大喜,原本他们计划出其不意地打击葛逻禄人,没想到还能发一笔横财。他素知这些胡贾家资颇丰,掳了他们回去再叫他们的家人拿钱来赎人时还能再赚上一笔,所以也不想杀他们。但他转眼看到曹品德眉目间颇带几分汉人特征,就顺口问了两句。曹品德不敢相瞒,只好一五一十地老实招认。

    但仆固俊忽然冷笑:“沙州?你们是投奔沙州的龟兹回鹘人?听说你们与于阗的尉迟王家关系不错!”

    曹品德听他声音森冷,心里忐忑不安,颤声道:“咱们曹家有些子弟善工琵琶、箜篌、阮咸与忽雷,常去龟兹于阗等故地学习伎艺,偶尔也会被于阗王请到王庭献艺。”曹氏琵琶手驰名西域甚至大唐,仆固俊自然也知道,可他却不屑地说:“尉迟浩那个傀儡,多亏葛逻禄撑腰还能在吐蕃人面前保全国王的名号,你们唯他们马首是瞻,也是些软骨头!”

    他有心戏弄曹品德,就冲部下打个眼色,当即就跳出几个刀手,挥刀在曹品德眼前身遭劈斫砍剁。曹品德误以为他们真的要杀自己,情急之下竟拼命推倒一人便转身逃跑。这个刀手猝不及防,被他推了个四脚朝天,惹得他的同伴哈哈大笑,他恼羞成怒,马刀脱手掷出。他们回鹘人长年马上征猎,所用的马刀形状弯如满月,其刀术以刺、撩、钩、劈为主,这种飞掷弯刀枭绞敌首或猎物的本事亦是一流。仆固俊本想留着曹品德来勒索赎金,见此情景不觉后悔,却喝止不及。

    石磊见曹品德马上就有裂身断头之虞,便缩手入袖,弹出两粒石砾,贴地而飞,抢先滚到曹品德脚下。曹品德只觉足底涌泉穴一麻,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这柄马刀堪堪将他的狐皮毡帽削落。他头顶生凉,吓得魂飞魄散,然伸手摸去,脑袋还立在肩头,这才醒悟自己是死里逃生。

    仆固俊他们只当这家伙运气好,正巧摔了一交,也不在意,于是就把这些人捆绑好,吆喝着向西州方向驰回。石磊原本想乘其不备,夺一匹马就逃跑,但此时见这些骑兵骑术精良,而这沙碛地段时有风沙,把沙丘砾堆吹得千变万化,他不熟地形,在此等戈壁中八成又会迷失方向。他见这些人要回西州,心道只要到了西州伊州(今新疆哈密)附近,时不时就会见到绿洲与牧人,到时候就算迷路也不至于有性命之攸,所以就老老实实地跟着他们走。

    ①昭武九姓胡人大都来自东亚原杂胡各地不同的小国,故他们至汉唐迁入汉地后,就以汉译的本国国名为姓。姓石的就来至赭时国,姓曹的来自曹国。唐初,九姓胡人多与回鹘诸部杂居,后来回鹘分裂,他们也各择其主。②恰娃:吐蕃语,奴隶之意。末蒙:赞普之妻的称谓。

    ③按唐史,公元842年达磨赞普死后,永丹(也有译作“乞离胡”)与俄松为国内两派维护,但当时永丹不过三岁,俄松则是达磨的遗腹子。本书说法不附史实,不可信。

    ④关于西州甘州回鹘可汗都是庞特勤一说,至今尚无明确的佐证,本书采用的其中一种说法:即甘州的庞特勤与迁去西州的庞特勤是两人,二人可能是同一王族的亲戚,他们都是当时宰相馺职的外甥。西州庞特勤西奔后,打败葛逻禄部,因不敌黠戛斯,再向东撤到焉耆,并在此先称叶护后称可汗,创建了安西回鹘政权并附属吐蕃。但仆固俊是活动于张议潮归义军统治时的人物,或称“仆骨俊”,他在张议潮的帮助下反了庞特勤与吐蕃,其后约在876年登汗位,号仆固天王。

    ⑤葛禄逻:回鹘九姓部落之一。游牧民族的国家都是许多部落不紧凑的联合,名义同一属国,但各自为政、战时共同征讨。贞元五年即公元786年,一部分葛禄逻人驻牧于七河地区(今哈萨克斯坦巴尔喀什湖以南,伊克塞湖附近,楚河、塔拉斯河一带),另一部分则与白服突厥联合吐蕃反抗回鹘,从七河草原进入天山南麓;公元814年,回鹘保义可汗大败吐蕃、葛禄逻联军,完全控制了焉耆到阿克苏一带地区,葛逻禄分裂为两部,其中一部逃入基马克部,816年被法德勒灭于锡尔河附近,另一部归附回鹘,散入塔里木盆地西北缘地带──东北至龟兹、焉耆之间,西南到喀什噶尔。回鹘被黠戛斯破帐后,葛禄逻依附吐蕃,被安置故安西都护治下的温宿;庞特勤西迁后亦依附吐蕃,建牙焉耆,安置在北庭一带。仆固一族应该是回鹘破帐前留守北庭的部落,因庞特勤是药罗葛氏的王子,而当时回鹘正统是乌介带领的阿跌氏,故他们不便以正统王室自居。为安排局情,本书假借仆固俊是庞特勤的外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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