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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关汉月 >> 第一部 春风初度玉门关 第二章 河梁携手,湖海不择细流
秦关汉月
作者:丹浩翔
次日晚上,仆固俊他们行至淡河源头,此河下临龟兹焉耆故地与交河城,东面遥对西州。仆固俊见天色渐晚,而且已经走出准噶尔的风沙地,也不再急着赶路,便下令就地安营扎寨。片刻工夫,西州军就扎好帐篷,生起火堆。仆固俊他们正在休息并补充食水,忽然见到前方隐有车马队经过,黑暗中还遥见其金旗银鞍争相闪烁,可见队伍的排场盛大华丽。仆固俊正要着人去打听,却听那曹品德惊喜地呼出声来:“是肃州龙家的马队!”
这肃州龙家是焉耆王族的分支,焉耆故居博格达沁古城沦落后就迁入陇右甘肃凉等州。首领称龙王,他带领的那一支就住在肃州的合黎山弱水间。九姓胡商惯走河湟诸州,故曹品德遥遥看到他们金旗上绣着一双龙马御火腾空的图腾,就明白他们若不是贩马从此地经过,就是回故地探亲。他不由心中暗喜,心道如果请龙家人帮忙带信回沙州,就可以早点叫族人送来赎金,自己也可以少受些折磨。
仆固俊知道龙家人占据肃州,连吐蕃人也给他们几分薄面,于是也不去惹他们,还命令曹品德闭嘴。曹品德见龙家马队渐走渐远,心里叹气,只好又坐下来。良久,夜风渐凉,寒潮阵涌,众人正打算歇下,突然车辚声声,疾走过来,在深夜的瀚海地中分外清晰。他们正暗自戒备,却看到竟是那龙家的车队朝自己的营地驰来。领头的是个皮肤黝黑、剪发披辫的焉耆男子,身后紧跟两名白袍武士与一大群龙族武士。他们看到这里有火光,就朝这边逃过来。西州军马上提刀执枪、张弓搭箭,严密警戒。仆固俊见这些人行动忧急慌乱,应是遭到伏击或拦截才仓皇逃窜,便命令卫官把这领头的三人叫过来。这男子已经辨出他们是西州庞特勤的骑兵,倒放下心来,走上前就直接向仆固俊道:“特勤,咱们是肃州龙王的子弟,我是龙王的儿子婆伽利,这两位是在下的堂弟。”他身后的两个龙族后生长相一模一样,想来是对双生子,但肤色白晰,眉目如画,倒颇为妩媚。
仆固俊皱眉:“你们是龙家的人,还有谁敢动你们?”
婆伽利犹豫不决地道:“他们……他们打的是论恐热的旗号。”
众人都吃惊不小,仆固俊知道论尚两族原本各臣属吐蕃的两个赞普,如今四方人的战事正如火如荼,就问:“论恐热怎么会打来这儿?他们不是正在羊同和昆仑山一带打仗吗?”
婆伽利回答:“好象永丹与俄松因为相持不下就各自收兵,但永丹知道论恐热攻打他的借口是他没有资格继承赞普之位,实际上是论恐热自己想当赞普,于是他把他的重臣拓拔怀光派给尚婢婢,他们联手大破论族军。同时永丹悄悄遣使臣通知黠戛斯的阿热可汗,要他派兵与拓拔怀光他们两面夹击。但这个季节阿热他们还在娑陵水一带避冰雪,所以这些使臣就被论恐热捉住了,他假意分出五千人继续朝北面退去,实际上却带主力军打算越过青海湖直攻尚婢婢的老巢鄯州(青海乐都),尚婢婢与拓拔怀光只好先撤回去,这论族军的五千人马便想乘机大掠陇右。”
他们刚刚逃来时捉住了论族军中的探马,所以将这些打探清楚了,可这却让他们更加叫苦不迭:吐蕃两个赞普需要河湟诸州的异族人帮助镇压当地的汉人,对他们龙家还有几分客气,如果是永丹的军队他们并不害怕,但这论恐热想乘乱当赞普,那么这些吐蕃兵大掠他们马匹以后,一定会赶尽杀绝。
仆固俊心中暗惊。这次因为是突袭,他只带来三千骑兵,昨天虽然打了个胜仗,也折损了数百人马,此时他的兵马只有论族军的一半,就算龙家人还有三四百余骑兵,抵挡这些吐蕃兵也是不够。他马上就派探马去探查敌方虚实,自己则坐下来寻思对策。①
一时间这里鸦雀无声,只听冰风呜咽着吹响空洞的沙地,众人心情分外紧张,石戈里苦笑:“石兄弟,咱们为什么不早点遇到你?如果早知道是这样,我们宁可先回去,也不拿自己的性命来开玩笑。”他想不管仆固俊是打还是逃,带上他们这些商胡都是累赘,就算他不先杀了他们,论族军杀过来,他们也活不成。
石磊沉吟半晌,忽然问:“石爷,这淡河东南面是不是临近安西(今库车)与焉耆故地?”见石戈里点头,石磊又问:“听说那一带风沙之大犹胜昨天咱们经过的沙海,对吗?”
石戈里道:“当然。那里多是沙山沙丘,狂风一吹就把沙丘吹得移位,如果不是长期生活沙漠中的人,十有八九就迷失在那里活活渴死啦!”
石磊道:“这么说石爷曹爷认识路了?”他见这些人点头承认,就说:“但吐蕃兵长期生活在草原滩涂,他们自然不熟悉路途。”
石戈里与曹品德突然心中一喜:“石兄弟,你有法子吗?”
石磊颌首:“曹爷石爷请帮小弟一个忙,说不定还能保住诸位的性命。”当下他就低声对两人交待起来。警卫看到他们在交头接耳,就喝止他们。曹品德听石磊说完,便嘿嘿干笑两声,径直向仆固俊嚷道:“仆固俊特勤,你可掂定好主意了?是把咱们丢给那些论族狗子,还是带上咱们一起来打个胜仗?”
仆固俊见说话的居然是那个胆小怕事的曹品德,心生疑惑,道:“你说什么?”
曹品德道:“我是说,如果咱们能帮特勤剿灭这帮论族军,那特勤在永丹赞普或庞特勤面前可是大大地长脸啦!”
仆固俊不动声色,故意轻蔑地问:“就凭你们?那你们的条件是什么,说来听听!”他自然知道这些人不会平白无故地帮自己。
石戈里道:“如果咱们能帮特勤灭了这批狗子,就请特勤放过咱们的商队,并护送咱们去于阗。而且从今往后只要是咱们的商队,你们就不能打掠!”石磊听他开的条件,暗自好笑:本来他不过是要他们以此来交换仆固俊放过这些胡商,没想到他们的生意经如此精明,居然还多加了好几重价码。
仆固俊心里盘算了一下,便点头示意他说出主意。曹品德转头问婆伽利:“诸位从焉耆故地贩马过来,那里的风沙大不大?”
婆伽利道:“今年气候异常,咱们故地天气转暖较往年快得多,所以我们才趁早来这一趟的。如今安西与图伦碛(即塔里木盆地)的沙风已有经春时的威力了。”
石曹二人大喜,便向仆固俊把石磊刚才出的主意说了一遍,末了石戈里补充道:“不过这用来作饵的货物可不能用咱们的。”
仆固俊心里好笑:“这些胡商还真是计较。”而婆伽利听了他们主意则又惊又喜,忙不迭答应下来:“好!如果两位当真能相助咱们脱险,就扔我们的东西好啦!”众人不由大笑。原本他们之间虽说不算是仇敌,至少也是敌友不明,此时为了对付共同的敌人,倒同心协力起来。这时刚才的探马前来回报:论族军离他们不到二里地了。仆固俊等人不敢怠慢,立刻吹火拔营,然后提点人马朝赤河(即塔里木河)方向撤退。
当下他们便兵分两路:仆固俊留下两百骑兵,改换上龙族武士的服饰,并让曹品德引路,借着对地形的熟悉,护着婆伽利他们,不快不慢地朝赤河方向赶去,假装畏惧论族军而想冒险绕过沙山与蒲昌海(即罗布泊)而直奔沙州。而仆固俊则在石戈里的指引下,抢先飞骑奔往沙山。婆伽利他们沿途零零碎碎地抛下些鸡头纹或鹿子纹的绵罽,并许多凤凰朱雀锦、青白绨,甚至五彩缤纷的波斯锦锻,以及珍珠云母等价值不菲的珠宝,在沙碛地里绕来躲去,借机逃窜,教这些论族军时不时吃些甜头,眼看他们遥遥在望,却就是够不着。婆伽利等人暗自好笑,曹品德却心疼万分:“嘿,早知道他们的货物宝贝得许多,还不如丢咱们的,再让婆伽利以他们的东西来答谢我们好了。”石磊听他如此吝啬,却是啼笑皆非。
三天后的午时,他们引着论族军退入沙山,同时装作人马困乏、寸步难行的模样,勉强在沙山中跑了两趟,终于丢下行备一哄而散。曹石二人已经计算好时辰,这里每日午时半夜,多起沙风沙暴,今天婆伽利他们进入沙山时已经发觉空气沉闷异常,估计大风沙不时就至,转了两转后就尽数撤出。婆伽利刚领着那两员白袍小将按原定计划绕到一座巨大的沙岩后,就看到仆固俊领着数百武士悄悄掩来。仆固俊他们早已安排好伏兵,此时见婆伽利等人来到,不由赞道:“原本我还担心你们贪生怕死,借着地形之利甩开这些吐蕃人就逃了,原来各位竟有如此胆色!”他们本来并非相识,乍见面就交托如此重任,确实担上不小的风险,故仆固俊说的倒是肺腑之言。
婆伽利一笑,还未及答话,他左面那个小将就气哼哼地说:“特勤也恁把人看偏啦!他们吐蕃人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过想借咱们龙族来对付汉人,而且他们吐蕃官员实际对我们也轻慢得很,咱们龙族干什么要受他们的气?逮着个机会教训这些狗子也是好的!”
仆固俊恍然:“原来你们也恨吐蕃人!”他心中暗喜:本来庞特勤早有意自称可汗,只是阿跌氏的乌介可汗被唐军大败,如今唐廷对其打击与扶持并重,仍然承认乌介为正统可汗;吐蕃人借着葛逻禄与黠戛斯双重挟制庞特勤,庞特勤才不敢妄自称汗。其中大唐山高皇帝远,影响不大,但吐蕃人刻意压抑他们却教他气愤。庞特勤惧怕吐蕃又有心借助其势力称汗,故还不敢与吐蕃人对抗;但仆固俊一族如今在西州军中势力见长,他本人又雄心勃勃,希望统一回鹘诸部,所以对庞特勤的命令常常阳奉阴违。如今既可以教训论族军,也让归顺永丹的庞特勤没有借口责怪他,这种机会他当然不会放过。
这时仆固俊眼看那些论族军忙着抢夺财物,还有些人在大打出手,便吩咐手下放响箭、吹号角。右面那个白袍小将突然红着脸毛遂自荐:“特勤,我来帮你发箭。”他转手就自背后取下一张黑角弓来。仆固俊初时还不经心,但有个武士不意被此人的长弓扫中髀间,居然打得晃身跌倒,仆固俊伸手触摸这张弓,才发觉在这长弓沉重非常,起码近两百余斤,他不由赞道:“龙家兄弟好本事!这等重弓,只怕我也未必拉得满!”
婆伽利笑道:“可别小瞧我这两个兄弟,兰茉儿与卓苔菁套鹿打马的骑射功夫,比咱们许多龙族武士还要棒哩!”
左边的兰茉儿却道:“但是咱们还是比不过曹品德的那个助手。昨天他空手掷箭,不仅和卓苔菁以虎蛟弓射出的箭一样有力,居然还一箭贯穿两名吐蕃兵的心脏!”他回想起当时的情景还打了个寒噤。
仆固俊一呆:“曹品德有这么能干的手下?”他顿时警惕起来。
忽听哨箭飞响,清角吹彻胡沙,事先埋伏好的七百骑兵在沙山间来回驰骋,同时鸣金击鼓、挥旗呐喊,杀声震天。原来这沙山中诸沙丘虽然受风力影响四下移动,但总是顺着阵风向群体移位,每座沙山皆为一模一样的半月形,呈流水线般分布。如果不熟知沙丘这种变化特点,走进去看到每个方向的沙山都是一样,就会不辨东西地乱闯。加上太阳并非一直向着正东运转,而是每隔半个时辰角度都会有少许的偏移,无知的人转来转去都转回原地,自然会困死其中。但曹品德他们却是由风向的细微变动来辨认方向,自然不受其迷惑。而沙地里空旷无遮,群马奔腾之声在沙山砾岩中回荡,仿佛千军万马撵杀而至,那些吐蕃兵长于在一望无际的草原高地拼杀,却短于山间沙碛的游击,加上这几天早就被婆伽利他们拖得精疲力竭,乍见他们丢下财货逃走都失了警惕,此刻他们听到杀声震天摇地,黄沙滚走如飞,都慌了手脚,立刻丢盔弃甲,朝喊杀声稀少的方向退去。而他们这样退走,正好被仆固俊的人马诱得深入沙山腹地。
半个时辰后,回鹘兵与龙族人马刚把这些人吓得退入沙山,眼见天气陡变,马上飞速退出。他们刚刚退至沙山边缘,沙暴便卷地袭来。一条条黄黑的沙柱形如羊角,扶摇直上,如飞龙升天;而砾石满地乱滚,飞打马头人面,嘶吼如霹雳惊雷,饶是众武士身经百战,也被这天象奇变吓得面无人色。虽然他们撤退及时,仍有数百骑兵落在后面,被沙风砾岩吹扫淹没。众人打马飞逃,隐约听到同伴们微弱的惨呼,却根本不敢回头看一眼。他们一口气逃出数十里,眼见沙风渐小,才驻马由缰。又过了许久,沙暴揠旗息鼓,他们才奔到赤河下游,仆固俊等人正在那儿等着。
①婆伽利(又有译作“先那準”)与突骑支、栗婆准是兄弟,本是活动于唐太宗、高宗时的人物。因焉耆龙族的族谱小丹只查到贞元四年即公元788年焉耆王龙如林那一辈,之后的实在找不到,只好借故人名来写,只借用突骑支与他两位兄弟对待大唐不同的态度入书。望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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