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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关汉月 >> 第一部 春风初度玉门关 第三章 交河初会,尽是关山客
秦关汉月
作者:丹浩翔
仆固俊见自己一方事先作好安排都损失如此惨重,也不由心惊,想来那五千论族兵早已尽数葬身漠漠黄沙之下。他大致清点人马,却发现少了曹品德与他那个助手,他正待问石戈里,却见这两人合乘一骑,正狼狈不堪地奔过来,刚跑到他们面前,就一起跌下马来。曹品德边喘气边抱怨:“婆伽利你也太大意啦!这沙暴的威力远比你说的还大,差点把咱们也埋进去了。”
仆固俊细看石磊,见他满面黄沙黑尘,一头乱发缠着头脸,教别人瞧不清楚他的模样。仆固俊故意取笑道:“曹当家有如此贴心能干的助手,他怎会让你冒险?你这个仆人挺不错啊,叫什么名字?抬起头来我瞧瞧!”
石磊竭力想站起来,但刚才救人似乎消耗他太多力气,晃了两晃复又坐倒。仆固俊眉头一皱,心道这么无用之人怎会有兰茉儿说得那样厉害。但他到底小心谨慎,就命令手下把这人拎到自己跟前问话。于是两个回鹘武士就一人挟着石磊一条胳臂,把他提到仆固俊马前。
突然石磊双臂一振,这两名回鹘武士竟然双双跌开丈把远,而他却拔地而起,飞鹰般直扑仆固俊。仆固俊不料他骤然发难,来不及拔刀迎击,就挥起手上的马鞭抽向石磊的双眼。石磊听他挥鞭的风声,便知他膂力非凡,抢指挟住他的鞭梢就运起内劲轻轻拨转。仆固俊只觉一道热力自长鞭透入自己掌心,掌心如炭火烧灼般难受,不由自主就被石磊夹手抢过长鞭。他听到石磊竟跃到他身后,站在自己的马背上,心里震惊,挥拳反捣他下盘。石磊笑道:“石某并无恶意,特勤何必拼命?”几个字字音才罢,他翘指弹出,正好弹中仆固俊臂膊并背心三处穴道。仆固俊手臂发麻、身躯酸软,顿时动弹不得。
石磊刚探手拎住仆固俊的衣领,正想喝令那些回鹘武士退开,但听一声娇叱:“放开特勤!”话音未落,两支羽矢疾射石磊足下的骏马。原来卓苔菁见石磊制住仆固俊,使众人不敢发箭,便来个“射人先射马”,心想把马儿射倒,这家伙也站不稳了。石磊调转长鞭,振鞭卷起两枝箭,抖手竟将其反掷向卓苔菁,其劲其速不逊于弯弓射击。婆伽利等诸武士倒抽一口凉气:任他们鞭术再好,至多不过挥鞭卷飞羽箭,断不能卷箭倒射。卓苔菁吓了一跳,连忙侧身闪避,石磊却乘机拍马窜来。忽然他只觉耳后生风,心中一凛,抓紧了仆固俊,却贴身躲在了马腹下面。这种蹬里藏身的马术并不难练,但诸武士见他手中提了一人还能如此,都不由脱口赞好。而石磊抬头看去,竟是兰茉儿挥动一柄长达丈余的枣阳槊扫向自己,看到这等沉重的武器在他手中如同灯草般轻巧,石磊也暗暗称赞。他不欲伤人,也不想得罪龙家的人,但见这两人有意相救仆固俊,他眉头敛起,顿时有了主意。
忽然石磊翻身坐稳,解开仆固俊的穴道,扬手就把他掷向兰茉儿。兰茉儿原本正待以一记“横扫千军”打碎那匹战马的马股,叫石磊藏身不得,不料仆固俊竟迎着槊头飞来,他不敢再打下去,情急生智,转手挑槊钻过仆固俊的腰带,居然就势轻轻把他放下地来。他刚松了口气,忽听卓苔菁一声惊呼,随后便见石磊如大鹏扑击般掠来,而卓苔菁却被他以长鞭卷住腰带后就给扯入他的怀中。石磊伸手提起卓苔菁的腰带,掠过来就挥拳抢击兰茉儿,兰茉儿回槊不及,枣阳槊被他打得脱手飞出,石磊乘机扣住他的肩头,坐到他的马上。众人见石磊转手间先制仆固俊、后擒这对龙家武士,脸上勃然变色。
石磊看到仆固俊翻身跃起,哈哈一笑:“特勤,你不拦我,我就放过龙家兄弟!”仆固俊与龙家人同仇敌忾,倒渐生惺惺相惜之意,不想这对兄弟受伤,只好点头:“行,你走吧!”
石磊知道此人令出如山,见众武士纷纷让开,他策马后退出这个圈子,正打算放手,忽然复笑道:“石某的盘缠都被风沙吹没啦,两位兄弟帮个忙!”两人一惊,却见石磊探手扯下他们那镶金嵌玉的腰带,顺便又拉下他俩身上那两件珍贵的白貂裘与波斯织成锦作的披风,兰茉儿大怒:“你这汉狗好不要脸!”他话音刚落,两人身子双双腾空飞起,石磊挥臂掷开他们就打马逃走。他施的是巧力,两人根本就不会摔伤,但跟过来的仆固俊却是不知,眼看两人飞来,下意识地就抢手去接,三人居然跌作一团。
仆固俊不意碰到两人的腰肢胸脯,只觉触手温软,吓了一跳:“怎么?你们两个是姑娘?”他这才看清两姝娇靥英眉、皓齿明眸,虽不失豪气,但怎么也不像男儿。但见两姝面红耳赤,羞涩难言,他心中微动,远远却听到石磊数声长笑被沙风扫来。他们抬头看去,那一骑已身在数里之外。听见此人的声音居然能送出这样远,仆固俊暗暗心惊,忽然他省悟过来,回头就问:“曹品德、石戈里,你们的主意到底是谁出的?”两人见他看出端倪,不敢不招,只好把遇到石磊的经过如实道来。仆固俊好生惊异:“如今这个乱世,这石磊居然只身一人从逻些深入大漠,他到底是谁?”
此时石磊却不知仆固俊等人心中的惊疑,更不知道那两个白袍小将是对姊妹花,他抛下二姝后,就打马朝交河城方向奔去。他从曹品德口中得知这蒲昌海洼地砾石间杂,其中更有数百里流沙,想要穿越这片瀚海再前去沙州根本不可能,于是就先奔向交河城再说。
他奔驰了四天,终于断断续续地看到一些绿洲,以及三三两两驱着羊群的牧人。他便拿那些波斯锦作的披风与白貂裘跟他们换了几件普通的皮衣皮帽并肉脯和羊奶,还在绿洲的水潭好好地洗尽身上的沙尘。他知道陇右为吐蕃所占,这里又是回鹘人杂居之地,自然得分外小心。再走一两天,交河边城就遥遥在望了。
这交河城原是唐廷边城,原本因地处边陲要塞,有许多商旅经行,七十余年前,德宗当政,此城却为吐蕃所占,于是驻在此地的汉商便逐年递减。虽然朝廷曾经西御吐蕃,但因极地偏远,内患四起,行军瞻前顾后,所以无功而返。文宗执政时回鹘分裂,庞特勤率众西奔,尽占安西之地,现在这座城池几经易手,终归西州回鹘人所有。此时夕阳渐懒,暮云低垂,石磊远远望见那黄胶土夯土版筑的厚实城墙,心里总算松了口气。他正打算入城,却看到城门里飞窜出十余骑回鹘骑兵,他心中一惊,连忙勒住马。但见这些人似乎直冲向城外里许远的某处绿洲,他才放心地提缰缓步入城。守城的有个回鹘兵见他是个汉人,就想仔细盘问两句,但他的同伴却懒洋洋地说:“算啦,今天过去好几个汉人啦!八成都是为了躲那些来打听什么论族兵的吐蕃军队,让他进去得了。”
石磊虽然唯唯诺诺地道谢,却在心中偷笑:“找那五千论族兵?嘿,看来只有去沙海里给他们招魂啦!”他向城里的居民打听投宿的地方,有个回鹘老汉就笑道:“小哥是汉人,不如就去城东的‘归去来’酒店。那儿的韦大爷也是汉人,还会酿汉人的甜酒哩!”石磊心道这一路上青稞酒、奶酒喝了许多,倒有些想念中土那清淡幽远的薄酒,就朝那间“归去来”酒店走去。他刚走到店外系好马匹,便听到有人在清歌:“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石磊听到这人清颂这支《桃夭》,不觉好笑:没想到这边陲荒漠还有人在卖酸。可他转眼却注意这小店外竟有六七匹马,不觉一怔。他细看之下,发现除了有两匹是回鹘人常骑的特勒骠,有四匹竟是秦州一带的羌氐人驯养的银川马,但唯有一匹似胡汉混血的军马,他忆起刚才那守城的回鹘兵所言,心中犹疑:“难道这些汉人都是从关内来的?可为什么会有人骑大唐的军马?”
他抬脚走入小店。店面不大,还放不下十张几案①,客人三桌共七人,当中是两个回鹘人与一个胡服汉人同座。右面墙角的两男一女皆是汉人,那名黑衣男子背对店门而看不清面容,另一男子灰衣短装,年约三十上下,眉如盘虬、眼如利刀,颌上密生髯须。那女子眉目婉约清丽,粉面琼鼻,煞是温柔动人,眉宇间隐现忧虑。他们对面居然是名青衣儒生,正在独酌自语。石磊看到他们皆汉冠唐装,只是多备了件皮衣胡袍,心里暗暗称奇。原来河湟沦入吐蕃领地后,吐蕃人为推行蕃化政策,给汉人定下学说蕃语、赭面纹身辫发、改易左衽胡服等铁制。虽然如今吐蕃内乱,对河西压制相对减弱,但偷偷入境的汉人为免招盘查,仍大多暂时胡服辫发,没想到这四人居然如此大胆。
站在柜前的店东家是个年过六旬、须发花白的老者,干瘦且有些佝偻,虽上了年纪,身子骨还硬朗,动作也利索。他见来了客人,就回头向灶间吆喝:“湄儿,再添盏水,又来客人啦!”这名儒生听到人来,回头斜睨,看到石磊的风尘倦态,不由笑道:“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然茕茕孑立、形影相吊,西风销魂、胡沙蚀骨,唉,人不知而不愠,可是君子来乎?”
石磊见此子额头刚毅、眉宇飞扬,打扮文质彬彬,说话文绉绉,可眼底的激情却蕴藏着薄愁,心道:“嘿,还真是个书呆子!”他便顺口取笑这家伙:“这位兄台倒挺会说话,我这浪荡游子承你贵言,却不知那‘于归之子’又在何处?”
忽听一声娇笑“知道啦”,柜后的破皮帘儿掀开,那唤作“湄儿”的姑娘托着盘儿闪了出来。她约莫十五六岁年纪,身段玲珑凸透,虽然身着皮袄胡衣,然柳眉如黛、杏眼雪腮,颇有江南女子的秀气妩媚。只见她笑靥轻绽如桃花均染,略见几粒香汗凝在鼻尖,想是被灶火熏的。小姑娘人长得娇俏,手脚更是麻利,三两下给这些客人添好酒,就捧起满满一大觚水送到石磊面前。
石磊呆住:“小妹妹,我不是马儿,虽然口渴,也喝不了这许多水。”
湄儿“噗哧哧”地笑出声来:“大哥哥,这水是让你拿去洗脸洗手的,你若渴了,我进去与你倒些来。”石磊这才省悟过来,就着她手中的水洗干净手脸。湄儿见得头面发间竟密密地挂上亮晶晶的水珠,好生有趣,便递上一条毛巾。石磊刚刚称谢,却听那儒生笑吟:“湄水伊人,捧觞娉婷。但沧浪之水,既不浣缨又不浣足,只拿来抹却阁下那身凡尘么?”②湄儿虽然隐约听明白这儒生在赞自己漂亮,可转眼看到石磊被这番话刺得哭笑不得的模样,忍不住呵笑连连,心道:“今天来的其他客人也还罢了,这两个汉人哥哥倒真是有趣得紧。但愿天天都有这等好玩的客人上门,那日子也不会无聊闷气啦!”她见石磊走到儒生案前盘膝坐下,便又去捧了些胡饼肉脯上来。
石磊饿得紧了,当下老实不客气,眨眼两张胡饼与大半碟肉干下肚,他才擎起酒壶。儒生好笑地看着他,忽然以箸击碟打碗,放声清歌:“箫声咽,秦娥梦断秦楼月。秦楼月,年年柳色,灞陵伤别。乐游原上清秋节,咸阳古道音尘绝。音尘绝,西风残照,汉家陵阙。”(李白《忆秦娥》)
他两叠歌罢,见石磊颇有感慨之色,便瞪眼喝道:“怎么?你觉得青莲居士这阙词做得不好?”
石磊笑道:“好哉好哉!不过我却更喜欢他的另两句诗!”
儒生亦笑问:“哦?哪两句?”
石磊灌了大半壶酒,方才答他:“且乐生前一杯酒,何须身后千载名!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他执杯微笑:酒是新酿初醅的,略略品着些甜味,清新醇香,带着些许江南烟雨气息,竟勾起几丝乡愁。
儒生看到与两回鹘男子同座的汉人转头狠狠地瞪了石磊一眼,忌恼之情溢于颜表。他故意笑道:“兄台好生清闲散慢,与我倒是同道中人。”但他装作持觞劝酒,却压低声音道:“老兄注意:你这番话已得罪那位牙兵大爷了!”③石磊经儒生提醒才省悟过来,便谢道:“在下石磊,兄台如何称呼?”他心里不免怀疑:“原来那匹军马果然是这牙兵大爷的,但他是从那个方镇来的?”
儒生莞尔:“四块石头?嘿,倒也真是名如其人!”他斟了杯酒饮下,才又道:“敝人贱姓余,单名一个‘正’字,表字‘双仁’。石兄请了。”那边几人听他俩说话酸不溜丢,心道他俩左右不过是书生狂士,于是也不再留意。石磊刚想与余正互敬一盏,却不想店外风沙惊动,送来杂乱沉重的脚步声,还听到驼铃在“叮咚叮咚”地乱摇乱响。
①几案:那时席地而坐,几案相对较低矮。隋唐五代似乎始终没有出现“桌子”一词,至多只有高足案之说。②语出《诗秦风蒹葭》:“所谓伊人,在水之湄”。③牙兵是唐时各藩镇节度使手下亲兵的称谓,其将领称之为牙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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