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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关汉月 >> 第一部 春风初度玉门关 第五章 鹰扬鹤舞,翻起旧时波
秦关汉月
作者:丹浩翔
他们两方人互相打量后,萨克苏轻声以回鹘话与阿卡木嘀咕了几句,然后他们就招呼姚虎赶紧离开。姚虎颇有些忿忿然,但看见两人严肃的表情,同时亦知以自己的身份来私会回鹘的将领之事亦不敢大肆张扬;于是他恨恨地唾了一口浓痰,便随两人抢步走出了小店,牵马奔出城去。
待这三人离开,老店东急忙提醒索勋与张淮鼎:“两位还是快走吧!他们是庞特勤牙帐下的将官,你们打伤这些附离还没什么,现在却知道他们与大唐方镇军中的牙将有往来,只怕他们不会轻易饶了你们!”他同时也示意石磊与余正马上就逃。那些牧人慌了手脚,他们是本城居民,个个携妻带子,逃走更加不易。当下除了沙旺与库苏克,其他的人都惴惴不安地先躲了回去。
索勋指了指那个半死不活的回鹘贵族,问:“如果咱们救活这个家伙再逃,这些人也不会再受连累了吧?”老店东缓缓点头,马上又摇头表示自己有心无力。
石磊走上来探了探这吐屯小子的脉搏,突然心头一惊,赶紧扯开此人的皮衣,但见他赤裸的胸膛有条赤红如血却隐带焦黑的淤痕,仿佛被烙铁炙出的烙印。石磊惊讶地呼道:“羲和刀劲、三清真气!难道那个白发老头会是他?”索勋与张淮鼎因是沙州人,不知中土的情形,还不觉得如何,但黑衣男子等人与余正都暗暗心惊:因为这刀术与内劲正是“箬笠蓑衣白头翁”宗政箬的武功家数!好在他以手为刀,又是遥空挥击伤敌,这个回鹘人还有命在,不然只怕当即就去见了阎王。
湄儿见闯了祸,便不舍地问:“爷爷,咱们是不是又得搬走?”
老店东抚了抚她的头:“没法子,你先进去收拾些东西吧!爷爷准备好马匹就再来叫你。”湄儿只好走了进去。库苏克看着她的身影,心中着急,拉了拉她,结结巴巴地说:“湄儿你别走,咱们再想想法子。”
湄儿刚刚摇了摇头,却听那黑衣男子冷冷道:“没错,那能走得如此容易?‘秃鹫’韦进,没想到你居然躲到这儿来了,怪不得师叔他们寻了这么多年都寻你不到,你还真藏得住!”话音刚落,他的同伴已闪来将这对祖孙截下。黑衣男子负手而立,紧紧地盯住老店东祖孙,却向石磊余正喝道:“两位也是武林中人?这是咱们与他‘飞鹰堡’的梁子,希望两位不要插手。”
他看出他俩武艺非同寻常,故说话还算客气。然石磊却暗自心惊:近三十年前,“老鹰”吴惊涛在山南东道峡州夷陵郡(现湖北宜昌)创立“飞鹰堡”,数年间驰名大江南北,这“秃鹫”韦进便是他麾下的三大高手之一,与“孤鹜”洪齐、“山雕”周涣并称飞鹰堡“三鹰”。然太和八年那场“甘露之变”后,因朝中奸宦仇士良听闻吴惊涛与宰相王涯曾有书信来往,便以“清君侧”的名义派出神策军围剿。“飞鹰堡”虽是武林中的泱泱大派,终究抵不住神策军的大举进攻。一场激战下来,堡主吴惊涛与其手下尽皆战死,神策军冲杀进堡,在堡内大肆烧杀抢掠,一干妇孺老弱悉数被诛杀,血流成河,令窥者心惊、闻者胆寒。却不知这“秃鹫”韦进怎会幸免遇难,还走避到这黄沙万里的交河城。但石磊吃惊的并非韦进还活着的事,他心道:“且不论飞鹰堡的声名好坏,他们却被奸宦所灭之事,稍有公义之士都会对此切齿不已,就算搜寻飞鹰堡的余部也应是那帮宦臣,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黑衣男子先前还不肯定老店东就是秃鹫韦进,刚才见他出手才心中笃定,于是朗声道:“韦进,这桩梁子原本与你没甚干系,是吴盼儿自己与我们结下的。只要你说出她的下落,我们也不会为难你们!”
听上去他不过是想打听个人,石磊刚松了口气,正在寻思这吴盼儿是谁,韦进却惨笑道:“滕少堡主,我虽不知你为何不念你们与咱们飞鹰堡的交情,执意要对我家大小姐赶尽杀绝,可要我卖主求荣、苟且偷生,却是万万不能。少堡主要取我性命,自行拿去便是!”
黑衣男子冷笑:“哦?你倒是忠心得很!你可知吴盼儿做过些什么吗?好歹她亦曾是堂堂飞鹰堡的大小姐,就算再怎么落魄,也不应该做出这等下贱卑劣之事!若你们吴堡主在世,怕也会被她活活气死!”见韦进闭口不语、一脸的不为所动,他眉头皱起:看来这人倒是条硬汉子,只怕将他擒回去也是问不出什么。
他心念转过,抢步跨上便展袖拂出一记“北鲲化鹏”,便直划韦进右肩。韦进见他袖风凌厉,又知他拂袖之后便会探抓扣住,后着连绵不绝。他怕孙女受到波及,忙不迭推开她,同时翻身跃开。但韦进刚落下地来,黑衣男子左手探指成鹤嘴,疾点他右颊的迎香、上关、大冲、太阳诸穴,右臂却如云中白鹤展翅掠风,一式“黄鹤杳飞”,直荡向他腰际髀间。韦进见此子出手不凡,心中一凛,他虽抱着必死之心,到底不能坐以待毙。眼见黑衣男子的“鹤嘴”点到,他连忙闪开,右掌平削,反剁向对方胸腹,同时左臂横掌反推——他这招唤作“陈仓暗渡”,掌式二分,可虚可实,便于御敌亦可还击。
黑衣男子赞得声“好”,复闪身踏进,身似野鹤排云冲霄。他左手去势略缓,右手却形似鹤爪般探出,一式“华亭鹤唳”、弹指张合,指风直击韦进左肩肩窝。招式递到一半时他忽然矮身反弹,变招为“凫胫鹤膝”,双足直袭韦进腰椎及其间盘。韦进不料他变招如此迅速,他到底上了年纪,身手亦欠灵活,刚才与萨克苏交手也耗了许多气力。此时他见不及变招反击,就拧腰飘身后退数尺。
韦进看到孙女焦急徬徨的神情,沉声喝道:“湄儿,不许过来!”然后就与黑衣男子飘身跃上那一张张几案坐榻,走马灯似地穿来插去。黑衣男子的“鹤形拳”固然招招尽是杀着,但韦进闯荡江湖多年,临敌经验丰富得多。此时他虽力有不怠,却以“鹰扬天下”的轻功身法四下游走腾闪,并寻隙以鹰爪功反击,一时间自保却是无碍。
库苏克不知他们为何会打起来,但他关心韦进,急声向石磊余正恳求:“两位兄弟,他们欺负韦大爷,你们为什么不帮忙?”
石磊余正苦笑,尚未答话,那灰衣的中年汉子道:“咱们江湖帮派清算私怨,外人不能横加干预,不然就会在江湖同道面前落下话柄。你们开罪了这里的吐屯,还不快点逃命?”他原本是想提醒这些人快逃,但索勋听在耳朵里却满不是滋味,他嘿嘿一笑:“看来不仅是‘胡儿欺老弱’,咱们自己也在窝里斗!”余正听明白他的意思,脸现尴尬,心里更加为难。
索勋一语末了,顺手振了振长剑。然剑吟未绝,灰衣汉子就陡然揉身欺到他与张淮鼎身前。他俩心中微惊,索勋马上沉腕压剑,倒刺灰衣汉子肋骨,张淮鼎则横剑挑其耳门咽颈。但灰衣汉子本来就是诱敌之着,眼见两缕剑光闪来,他也不避开,竟甘冒奇险探指钳住两人的剑脊。他刚才冷眼旁观,看出他俩的剑术回剑防守颇为严密,但抢击的招数却不够气魄。索勋张淮鼎到底经验尚浅,心浮气躁之下出手,更容易为他所乘。他俩只觉长剑去势骤然凝住,运劲抽剑居然纹丝不动,正惊异间灰衣汉子突然松手将两柄长剑弹开。他俩收势不及,不由晃了两晃。两人惊怒交集,却听石磊赞道:“好一手‘分心旁鹜’!鸣鹤堡的‘排云鹤’滕少堡主既然亲临,阁下是如今这‘四鹤’中的哪一位?”
灰衣汉子道:“小兄弟眼力不错。在下‘黑鹤’倪子矸,这位是我师妹‘雪鹤’弘婙!”
山南东道夏口城(今武昌)的鸣鹤堡本是世代相传的武林世家,当年夷陵的“飞鹰堡”与河南道的汴州(今开封)的“石家庄”先后建立,不过数载就声势直追,故江湖人誉他们为“一庄二堡”。然飞鹰堡被朝廷剿灭后,石家庄与鸣鹤堡不免自危,行事也收敛许多。不久后鸣鹤堡堡主滕逸鹤的长子滕玉淇因意外而骤然辞世,滕逸鹤大受打击以至身患重症,病愈后性情大变。他长子既逝、次子滕玉津年幼,于是竟将堡中大小事务一应推给自己的师弟弘滔与焦辚,自己则长年云游、不知所踪。好在他那两名师弟与他的感情亲厚,尽心代他照管“鸣鹤堡”大小事务,并培养滕玉津成材。滕玉津武学天分颇高,在二老调教下,虽年纪轻轻,武功却渐可比其父盛年。自他接手鸣鹤堡开始励志图新,两三年时间,鸣鹤堡已一扫往日旧气象,渐复昔日声势。但不知何故,他须眉鬓发却有一半都化作白色,成了这人最显眼的标志,故石磊一眼看清他便识了出来。但这也教石磊疑惑不已:滕逸鹤失踪已久,滕玉津实际上已是鸣鹤堡的主人,怎会亲自不远万里赶来交河城找吴盼儿的下落?
他还在暗自心忖,倪子矸看到滕玉津一时制韦进不下,眉头一皱,就向弘婙比了个手势。弘婙心中犹豫,但见韦进功夫也确实不凡,担心滕玉津会失手受伤,终于娇躯拧转,似想弹身上前助拳。湄儿见爷爷力敌滕玉津已是困难,正自心头紧张,如今她看到弘婙又要加入战团,而石磊等人碍于江湖道义不能相助,那只怕爷爷会支持不住。她不知韦进将她推开就是知滕玉津等人会顾虑身份,不会轻易来与她这个不解世事的小姑娘为难,而她若出手反而会使这些人有借口对付她。她眼见弘婙跃起,竟闪身挡住她的去路,双手一展,“鹰击鹞扑”、“鹰犬塞途”,上扣向弘婙的肩头,下踢她的膝盖腿脚。
弘婙清笑:“来得好!”言罢竟在半空中如折翼之鹤般闪身坠下。湄儿根本没怎么与人动过手,见此情景居然呆住,弘婙挥指格开湄儿的双手,就势游身闪到她的背后。湄儿反击不及,弘婙出手如电,以“白鹤手”扣住了湄儿左肩的肩井穴后,就并指戳中了她背侧的魂门穴,顿时痛得她哼出声来。
韦进听到孙女呼声,心中震惊,身法微微凝滞,被滕玉津那记“鹤嘴”啄上手臂的内关穴,一条胳臂顿时再难抬起。滕玉津得理不饶人,反手一记“惭凫企鹤”便挥掌切向他的胸口。韦进只及晃身两闪,这一掌切上了他的肩胛,顿时跃了出去。总算滕玉津要问他话,也未使全力,但也打得他眼前发黑,胸口一阵气血翻腾,仆倒在地后却再难起身还手。
韦进勉强站起身来,怒视滕玉津:“你、你想怎么样?”
滕玉津冷冷地道:“你说呢?”
韦进冷笑:“怎么?你堂堂鸣鹤堡少堡主,居然挟持我孙女来要胁我?”
滕玉津淡然道:“比起那位飞鹰堡大小姐所做的事来,我滕玉津只怕还是要光明得多。”
韦进怒道:“谁都知道,堡主是因为得罪了仇士良那阉贼,咱们飞鹰堡才惨遭这屠堡灭门之祸。你们鸣鹤堡也不好惹的主儿,大小姐又怎会开罪你们?”
滕玉津脸上突然闪过一丝惊讶:“你不知道?那你为何会躲来这里?”他心道韦进这种硬骨头,在飞鹰堡被灭之后,就算不去找仇士良拼命,也不会懦弱得要避祸远走边城。
韦进颓然垂首道:“我对不住大小姐。原本她当年打算去行刺仇士良,我自然也应该跟她一起去的,但我因为有私心,才不敢……”他看了孙女一眼。众人顿时恍然:想必他怕自己死后孙女无人照顾,才走避此地,看来之后吴盼儿做过些什么,他还真的不知道。滕玉津虽然失望之极,却不是蛮不讲理之人,当下就示意弘婙放开画湄儿。这时突然有个汉子冲了进来,细看正是刚才跑了那群牧人中的一个。只见他面无人色,急声道:“韦大爷,小湄儿,你们快跑!吐屯老爷带了防城的附离来抓你们这些汉人啦!”他嚷完转身就跑了出去,连头也不敢回。
众人吃了一惊。沙旺道:“韦大爷,我去给你们找两匹马来!”然后他立刻拉着儿子跑出去。韦进拉着孙女,心头凄然。石磊忙道:“韦前辈,咱们护着你们一起走!”余正瞧了瞧地上那个吐屯的恶小子,轻轻踢了踢他,叹道:“这个家伙连累别人的本事不小。宗政箬何不干脆当场就一掌劈死他,也免得这许多麻烦!”
他话音才落,就听到屋顶有人笑道:“书呆子此言差矣,幸好老鬼没有当场劈死他,所以如今这人还有救!”
众人怔住,却听又一男子沉声道:“哦?你这醉鬼有这个本事救他?那些回鹘附离顷刻就到,就算你想用火针刺穴之术来理顺他的经脉,起码也得个把时辰,但这些人一旦打起来,你还能静心施针?”
索勋张淮鼎听清此人声音,不由脱口而出:“嘿,就是这个白发老头!”石磊他们顿时明白原来真是宗政箬亲至,只是还不清楚地这“醉鬼”又是谁。
只听“醉鬼”叹道:“这倒是!但也未必只有这种法子可以救他!”
宗政箬傲然道:“那当然。你以‘指针渡穴’与你施放‘火眼飞星’也有同样功效。但你农百草的本事我自然清楚,你的内力只怕化解不了老头子的三清真气!”
滕玉津忽道:“‘醉神农’农前辈吗?滕玉津这厢有礼了。”他师叔弘滔与醉神农是旧识,他当初时患下这少年白头的怪症时,也多亏得醉神农的妙手相助才没有须发尽白。
他话音刚落,沙风吹起,两三片破皮纸幡也飘入店里。众人忽见灰影晃动,此人竟似踩着这风沙皮纸滑进店来,仿若幽灵浮游。画湄儿心里害怕,赶紧躲在韦进身后;可当她看清眼前这人遍身打满大大小小的布袋,身上背着背篓,还挂了条布搭裢的打扮,却差点没笑出来。细看此人四十来岁年纪,生得倒是清矍消瘦,肤色虽略见黄黑,眉眼煞是纤长齐整,颇有神丰秀逸之像,若非这身布袋弥勒似的装束,分明就应是个落魄秀才。可石磊他们看到他这趟“草行露宿”的轻功居然可以御风滑行,却各自在心头赞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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