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关汉月
作者:丹浩翔
上一章:第一部 春风初度玉门关 第五章 鹰扬鹤舞,翻起旧时波
秦关汉月


    醉神农给那个回鹘人把了把脉,却突然自地上拣起一把木筷就分掷向石磊余正与滕玉津三人。三人微惊,余正甩袖罩出,以一着“火中取栗”罩住三支筷子就在袖笼里将其一一钳断;滕玉津扣指如雪泥鸿爪,指劲起处,筷子皆震做两截。惟有石磊轮指转动似悬河泻水,四支筷子被他拨得跌落在地,摆出个“井”字。醉神农眼光闪动,探手捉出一记“拨草寻蛇”,十指直刺石磊右肩的肩井、肩髃及面颊的听会、迎香、巨髎诸穴,势如针灸拔火,指劲轻细恍不可觉。石磊反手以“掀天揭地”切掌划向他腕间的列缺、太渊、大陵诸穴。两人劲力碰触,醉神农后退两步,他遥遥被石磊挥手带出劲道拂中手腕,居然一阵酸麻;石磊暗赞这醉神农认穴精奇、妙到毫臻,而此人的指力从针灸推拿之术中化出,倒是自成一家。

    醉神农过得一招,心中了然,不由笑道:“老鬼你这回可输定啦!你这次采的那朵天池莲花铁定是我的了!小子你来帮忙!”他拿柄银刀割开回鹘人的皮袍衣裤,赤条条的只剩条犊鼻裤。画湄儿脸儿通红,忙不迭躲回内室;弘婙知道醉神农八成打算给此人施以针灸艾绒,她虽是江湖女子,也颇觉脸热,躲到滕玉津身后背过脸去。石磊刚走上前,店外马蹄锵锵作响,库苏克复跑了回来,边抹汗边嚷道:“韦大爷、湄儿,马儿给你们备好了!”

    索勋笑道:“没关系,这里来了位本事高超的大夫,他能救活这恶小子,大爷与小姑娘都不用逃了。”

    但库苏克仍满面惊惶:“不逃不行!吐屯老爷调了四百多个防城的附离,听说刚刚那两个庞特勤的将官去告密,说发现行刺吐蕃使臣的凶手就在你们中间!吐屯老爷为了讨特勤欢心,就点了许多人来抓人啦!”

    他还当是萨克苏他们打不过石磊余正才借故报复,不想余正皱眉道:“原来那晚那个放飞刀的是那阿卡木。可他俩趁夜摸入吐蕃人的帐里,想必也没安好心,为什么又来揭发我?”库苏克这才明白余正就是那个“凶手”,顿时吓得倒退几步。

    张淮鼎突然道:“八成庞特勤交待不过去,才要抓你。可他为何又要派部下去暗杀那些吐蕃人?”

    石磊突然省悟:“看来这两个人不仅是庞特勤的亲随,也应该是仆固俊的心腹,不然不会这样做。可庞特勤不是仆固俊的舅舅吗?庞特勤依附吐蕃人,仆固俊却似乎想摆脱他们。”他还在出神,醉神农不悦地说:“既然如此,咱们也不必救这恶小子啦!唉,就算咱们跑了,但只怕今天来过这家店的所有人都会遭殃!”

    屋顶上的宗政箬冷笑:“那两个回鹘将官如此大胆地贼喊捉贼,你说会不会只是为了让庞特勤交差?”

    石磊脱口而出:“难道仆固俊已经回来了?他动作还真快!”

    宗政箬道:“擒贼先擒王!醉鬼你救这个家伙,教那吐屯今后没借口对付那些牧人,我去去就回来!但愿老头子回来后你们还有命!”说到最后五个字,余音袅袅,几不可闻。醉神农无奈,复盘膝坐下,对石磊道:“小子,老鬼的三清真气原本刚柔相济,可他师父宗政异以‘羲和刀’名震江湖,而施刀者多作刚力,以期具有‘刀如虎彪’之磅礴气势。但少有人记得,老鬼当初却能以化罡劲为至柔,以柔御剑,以剑使刀路,所以他的羲和刀化入剑术,当真走剑似飞凤腾蛟,行剑如密云布雨。只是见识过他‘羲和剑’之人大都变作了亡魂,而老鬼也因为某件憾事而放弃使剑。但如今他功夫渐深,以手为刀,其劲兼阴阳二势,如果有人命大活下来,反而更加难治。”他嘴里说话,手上却行指如探针,分点这回鹘人胸腹的云门、屋翳、神藏、石关、太乙、府舍各气穴。

    石磊听得入迷,只盼醉神农能多讲一些,可此时店门外却传来紧密而又整齐的脚步声与刀弓磕碰的声响。石磊心中警醒,忙回头对他们道:“余兄索兄,这店门窄小,店堂不大,但墙坚壁厚、易守难攻,咱们先不忙冲出去硬拼。”

    余正索勋等人顿时明白:“好!咱们就来个一夫当关!”诸人镇定下来,余正滕玉津搬过柜台几案分别堵入那两个气窗,以抵御他们放箭。门外的吐屯带着人马围住小店,这附近的居民早就远远逃开,只听有个附离走到近前以回鹘语喊了几句,张淮鼎道:“他叫咱们把余兄弟绑好了献出去,再放下兵器投降,就饶咱们不死!”

    余正还未说话,索勋就先笑了:“嘿,咱们刚才与两位兄弟出手教训阿卡木他们,他们早就认定咱们是一伙的了,自然认定余兄弟会把看到他们也想杀吐蕃使臣的事说给我们知道,怎么会真的饶了咱们?”

    他正打算以回鹘话拒绝,却听石磊道:“告诉那吐屯,他儿子还有救,如今他轻举妄动,咱们就杀了他儿子!他再怎么也会掂量一番,咱们拖得了一刻是一刻!”滕玉津等人见他一面按醉神农的吩咐弹指为那回鹘人打通经脉,一面还能分心思考对敌之计,不由心头暗惊。滕玉津悄声问倪子矸:“倪师兄,你看这小子是谁?”

    倪子矸是他三师叔焦辚的大弟子,又是带艺投师,之前行走江湖,阅历颇深。但此时倪子矸也有些捉摸不透:“这小子手上功夫非凡,拳掌指似乎样样皆精,可没怎么听说江湖有哪门哪派的功夫能同时做到这几点的。”

    这时闪进来两名附离,看见自己的少主人这付模样,他们也不问一声,便擎出马刀劈向石磊与醉神农头顶。索勋与张淮鼎心知现在必定不能打扰两人,又见这些回鹘附离鲁莽蛮横,他们心头火起,也懒得分辩便拔剑相阻。他俩的剑术曾得过本州一名高僧的指点,虽然受佛家“慈悲忌杀”的原因,剑术长于回环防守、少有进攻的招式,但如今用来拦截这两个附离的马刀倒正合所长。只见他俩的双剑舞起两圈银虹,一招刚尽下一招便接踵而至,密密层层、疏不间风,如天池飞雪流霰、瀚海吹折霜风,那两个附离粗重的马刀却一次次地被两口长剑荡开。他们的刀术本来以劈、砍、斫、削、刺为主,如今在两个青年面前无半点用武之地。突然那索勋挥剑荡开一个附离的刀,长剑施个“引”字诀,拉得此人转了两转后他就飞脚踢出,顿时把这个附离踢得一个跟斗跌出门去。而另一个见到同伴失手,吃惊之下被张淮鼎抖剑点中手腕的合谷穴,马刀顿时坠地;而索勋又飞起一脚把他也踢了出去。见这两人出丑,他俩不由哈哈大笑。

    突然一排排飞矢自店门外射了进来,索勋张淮鼎连忙挥剑拨打,喜幸店门窄小,气窗都被堵住,飞箭虽然密集,每次却不能射入太多,两人尽可以抵挡得住。忽听那吐屯喝道:“算啦!反正你们就算杀了我儿,我还有两个小子!”他语气陡然森冷:“放火箭,烧死他们,当作给我儿陪葬!”

    他话音才落,七八枝火箭已经钉入店里的几案坐榻,好在这里的房屋也是夯土而筑的,没什么木梁柱子,火势不太大,倪子矸与弘婙赶紧把火扑灭。张淮鼎怒道:“虎毒不食子!没想到这吐屯为了交差,连儿子也不要了!”

    石磊心里吃惊不小,难免有些分心。醉神农提醒他道:“小子你若不打算救这家伙而是想与他们杀出去,现在就收手!我马上就要教你如何施指点他百会、太阳、风池等诸大要穴,你若再这样瞻前顾后、优柔寡断,可真会害死人啦!”石磊心里惭愧,连忙点头称是,然后就收敛心神,专心听醉神农向自己讲解这由“火眼飞星”的针灸术化来的“指针渡穴”的指法。

    余正抢到门口,挥袖卷打着飞矢,并借机张望那些回鹘人的阵式。他看到那吐屯已经退开二十余丈远,四周除了有短刀手弓箭手,还有人支起软盾,把他护卫得密密实实。但他粗粗看去,来得大约只有三百五六十余人,他记起库苏克刚刚说起吐屯点了四百多附离来此,不免心里怀疑。他退回来把情况讲了一遍,众人也觉得有异。滕玉津忽道:“他可以不管自己儿子的生死,那管不管他自己的?”

    余正会意:“咱与少堡主抢冲出去,分散他们的注意争取时间,然后伺机擒住那个吐屯。”

    倪子矸冷笑:“就算是死,咱们也得每人拉上他二三十个附离坠背!”他们看出索勋张淮鼎轻功并不高明,便要他们留在店里为石磊他们拦下飞箭。弘婙忙道:“师兄,我也去!”

    滕玉津摇头道:“这等冲杀你女儿家不要去。如果你有什么闪失,我可无法向四师叔交待了。你名下的二十个附离,师兄们替你担上啦!”他淡然言罢,便与余正倪子矸夺门而出。弘婙知道他们三人冲出去应付这数百敌人,肯定凶多吉少,急得花容失色,泪珠在眼眶里直打转。

    众回鹘附离只见青影闪动、轻风卷送片青云出店,原来是余正抢先掠出,身势矫如惊龙腾空,长袖连转如水磨风车,荡出一道道青色的劲风,将那些火箭拂得四处飞激,有一两支还倒飞回去,差点儿就回敬到那些附离身上。而他弹身掠起,半空翻得个筋斗,就扎身俯冲入队伍。只听惊呼怒喝声响起,数个附离的马刀已被余正的双袖拂偏,他弹足挥袖、拳脚并施,“燕巢幕上”、“披麻救火”,双袖拍得这些附离手足酸软、抱头鼠窜。而滕玉津与倪子矸纵身腾闪,杳如黄鹤掠云、疾似迅雷行风,他俩仗着飘忽的身法挤入人群,在骑兵们的马腹下穿来钻去,弹指击打拨开对方的兵刃,并扣指抓击他们的穴位。他俩指劲可洞石穿金,凡有人沾到纷纷骨折肉破,少数人只是被扣抓中了胸前的革甲,侥幸有命闪开后细看,连箭镞也难射透的甲衣居然被层层洞穿,不由相顾心惊胆寒。众骑兵的弓箭射不到他们,长短兵器都不易施为,倒慌了手脚。眼看三人闪过外围的骑兵,冲到那些短刀手面前,吐屯一声令下,百余名短刀手手执弯刀软盾,便将三人牢牢缠住。

    店里的醉神农对周遭的一切恍若不闻,他指点石磊将最后三指施完,道:“小子,我施完了针,两柱香后,你必须助他起出火针,再以你的掌力反拍他紫宫以及左右天池、神封五处穴位。用力许柔不许刚,不然火针刺穴后经脉再受刚劲冲击,就算大罗神仙也难救他!”他探手拔出六枚形如雀翎、色如赤焰的“火眼针”,灸在方才所说的这六处穴位上。他见宗政箬还没赶来,而外面的余正等人正在全力厮杀,便与韦进飞身杀出门去,助他们多支撑一阵。三人原本见敌人如潮水般涌来,已经略觉乏力,见他们出来相助,顿时精神大振。而那些回鹘人见他们的帮手一个接一个地赶来,还都有这样高强的本领,不免怯意渐生。

    五人激战正酣,忽听沉闷的车辘滚动声,便下意识地看过去,但见四五十名附离推出四辆形状奇怪的四轮大车。余正好生奇怪:这正是军队中用来发射炮石的炮车,只是回鹘本来应长于马上驰骋作战,少有攻城之战,应不会准备这种炮车,想必是以前镇守交河的唐兵遗下了,他们修葺或仿造的。他知道这吐屯不会笨得以此来攻击他们几人,眼看炮车安上炮石,尽数对准“归去来”小店,他顿时大惊失色:原来这吐屯想以此来打死店中剩下的人,如果他们抢回去救人,也会被一起打死!

    他们心急如焚,一时却难以越过这些短刀手,只要他们施展轻功跃起,弓箭手马上就乱箭射来。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小店的一角以及马棚已石炮被打塌。那吐屯得意地吼道:“你们若不投降,里面的人就都没命啦!”

    他看到余正等人还在犹豫不决,脸现狠色,挥手发令,剩下三炮一齐发出。好在那些回鹘兵平素不惯操作这种石炮车,有两发挨着小店打中旁边两间民屋,只有一发正好砸穿了酒店屋顶。众人只闻闷声如起阵雷,黄土碾尘,如烟似瘴,但尘嚣散尽后店内依旧毫无声息,甚至不见石磊弘婙或湄儿任何一人冲出来,他们心底一凉,滕玉津与韦进马上就想奔回去。余正忽然提醒他俩:“索勋张淮鼎守在店门口,怎么也没能冲出来?说不定他们想到躲藏的法子了!”两人立刻省悟过来,转身复与众回鹘兵拼杀。这种石炮装集礌石后才能绞机发射,颇为不便,故不能接二连三地发炮。滕玉津抢过三支长矛,运劲飞掷,竟飞出近二十丈,还扎穿了两名附离的胸膛。韦进倪子矸与他同样长于指力,当下依样画葫芦,飞掷枪矛。那些发炮的附离不想这几个汉人居然将长枪掷得这样远,心生畏惧,抖抖缩缩地怎么也绞不好石炮。有尊石炮因年久失修,绞索突然崩断,还砸伤了四五个人。而后虽然他们又发了两三炮,但为了躲闪飞来的枪尖矛头,石弹全都打偏了。

    他们再战得两柱香,忽听哨箭穿空,五箭连珠抢射,箭哨三长两短,众回鹘兵脸现惊疑,却马上就停下手来,连那吐屯脸上也流露出惊讶的表情。只见一骑飞驰而来,马上之人似乎是名身份颇高的卫官。他奔到吐屯面前,晃出面令符,喝道:“特勤说这是场误会,命你放过这些汉人,立刻收队回去!”余正他们心中暗喜,心道宗政箬还当真神通广大,居然让仆固俊收回成命。

    吐屯大吃一惊:“什么?是误会。那我儿子不是白死啦!”

    余正冷笑:“反正你还有两个小子,也不少人为你摔盆打鼓、扶灵哭丧!”

    吐屯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但感觉到他是在嘲笑自己,正待发怒,突然两枝羽箭自店里射出,正好钉在他马前的沙地上。诸人都暗暗吃惊,这里离小店近三十余丈,就算挽强弓也不可能射得如此远。原本余正还以为是石磊运劲掷箭,突然店里传出一阵陌生的笑声:“你儿子没事!但你若要借此再为难那些牧人,你的马儿就是你的榜样!”此人声音冷峭尖利,似乎是刻意捏着嗓子发出。一语末了,三枝羽箭接连射出,后一枝撞击前一枝,最前面那枝不偏不倚,正好钉入那吐屯座骑的脑门。这匹战马惨嘶数声,暴跳一阵,便仆身而亡,诸武士惊诧之极,竟没人想过挥盾挡开。而此人三箭射出,就陡然自那破裂的天台飞出,他们只看清这人一身革衣皮裘的回鹘戎装,连忙乱箭射向此人。但此子飘飞如烟海浮光、奔走似惊鸿掠影,轻笑数声中身形就淹没在沙风尘雾里,那些羽箭无半枝能沾其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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