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关汉月
作者:丹浩翔
上一章:第一部 春风初度玉门关 第六章 白头过客,醉酒神农
秦关汉月


    醉神农皱眉:“宗政箬的轻功‘鸿鹄齐天’!这家伙是他徒弟?嘿,什么时候到的?难怪老鬼这样放心!”突然远处传来一声长啸,声如老龙长吟,震得店外扑打的风幡都颤抖得更加剧烈。然后就见到索勋与张淮鼎冲出来,遥遥呼道:“哎,前辈,你等等!”两兄弟来不及向余正他们道谢,就牵马朝啸声起处追去,众回鹘兵也不敢再拦他们。醉神农本来好笑,突然也跳了起来,一溜烟儿地追上去,嘴里还在大叫大嚷:“老鬼你站住!你打赌输了,把天池莲花给我留下!”

    其余四人面面相觑,连忙奔回店里。但见四墙残破、家俱尽毁,头顶破了个近丈方径的窟窿,他们看到弘婙画湄儿正呆立堂前,而那吐屯的儿子就躺在地上,但脸色已经恢复如常,另外那个回鹘附离也没事。可库苏克却正吃力地把石磊扛到堂前,他似乎昏迷过去。这时那吐屯领人抢进来,看到自己的儿子果真没事了,冷冷地扫视他们,道:“你们这些汉狗,马上都通通给我滚出城去。再让我看到你们,必定格杀勿论!”几人心头怒气陡起,却只有勉强按捺,免得再起事端。直到吐屯抬走他儿子,滕玉津才问:“师妹,你没事吧?你们刚刚是怎么躲过去那些炮石的?”

    余正则问道:“石兄他没什么吧?他怎么受的伤?”

    弘婙画湄儿犹自心有余悸,待又平静了一些,才告诉他们刚才发生的事——

    石磊才按醉神农的吩咐施救完那回鹘人,也听到炮车撵地的声音,不觉大吃一惊。他正打算叫上众人冲出去,却听到头顶天台的气窗有人冷声道:“你乱跑什么?现在出去,那些回鹘人也未必放过你们,难道你代醉神农化解了师父的三清真气之后还有力气打架?”

    此人声音尖细异常,似乎以假嗓说话。石磊听他居然是宗政箬的徒弟,倒略微放心,问:“请教兄台有何高见?”正说着,第一发炮石打裂了一处墙角,这人就从裂口处闪进来。石磊见此人唐音汉话,却是个回鹘人,稍加思索便知其易过容了。此人左右看了看,突然问走出来的湄儿:“小妹子,你们灶间的地下应该有个酒窖吧?赶快领他们躲进去!”沙漠城堡中的居民大多挖掘地窖,用来藏酒储粮,也有用来纳凉的,通常挖得很深。湄儿明白过来,赶紧引他们来到灶屋后的酒窖前。石磊待他们一一躲入,突然记起那两个回鹘人还在外面,连忙把他们提过来。

    石磊正待将两人送下酒窖,这人伸手拦住他,不高兴地说:“这种家伙死有余辜,你还救他做什么?反正你尽了力,还从趁机醉神农那儿学到他‘指针渡穴’的本事,何必充英雄?”

    石磊听他语气颇不友善,道:“救人救到底。这家伙还罪不致死。”谁知他刚把这俩回鹘人递给索勋他们,发现那个小子没有躲入地窖,竟转身就想从来时的缺口闪出去,他赶紧招呼道:“兄弟,你快躲进来!他们再发炮石就糟啦!”

    这小子冷冷地说:“我不跟姓石的人躲一处!”说完抬脚就走。这时石磊刚好听到那三发炮石发射的声音,心里大急,箭步窜上,探手使出醉神农才教指法,以一招“水中捞月”扣向此子肩背四处穴位。这小子听得分明,陡然弹身倒退。石磊不料他不进反退,怔忡间此人已经撞入他怀中,并侧肘反捣他小腹。

    石磊心道不好,立刻默运玄功、气沉丹田。此人只觉左手手肘似捣入一团棉花中,粘住他的左臂,他竟挣脱不开,他大骇之下右臂挥手反切石磊头颅。本来石磊翻掌就可以格开这小子的手,但这时只听屋顶“轰隆”巨响,他赶紧抱住这小子就扑倒在地。他一心救人,却顾不到自己,他在毫无防备之下被此子的手掌切中耳门,顿时被他的三清真气震得晕了过去。好在这人也明白过来是他救了自己,挥掌间收回几分劲道,不然只怕打裂他的头骨。他见石磊晕厥,有些着慌,使劲扳开他的手,一探他的鼻息与脉搏,发觉他并未受内伤,才放下心来。他正恼火地想掴石磊两记耳光,但又有些不忍乘人之危,转手摘下自己头上的细羊绒制的浑脱帽给石磊护住头颅,再扶他到酒窖前,叫库苏克过来抬他,自己却自那破裂的屋顶飞身掠了出去。

    余正刚刚拍醒石磊,却听湄儿一声尖叫,他俩抬头看见倪子矸竟然趁其不备抓住了湄儿。石磊余正大惊,韦进怒道:“倪子矸你做什么?”

    滕玉津弘婙也是不解,他们刚才联手御敌,彼此间的仇视淡了许多,而且他们知道韦进与吴盼儿已经没有什么关联,也不想再为难他们祖孙。滕玉津道:“倪师兄,你这是为何?”

    倪子矸却道:“师弟,咱们差点就被韦老头骗过去啦!”

    滕玉津惊讶地问:“此话怎讲?”

    倪子矸盯着韦进道:“刚才他还大义凛然,口口声声说宁死也不卖主救荣、苟且偷生,可他却为了自己的孙女就让吴盼儿一个人去报仇。既然他是这种人,刚刚咱们抓住小姑娘时他何不随便胡诌个藏身之地搪塞咱们?因为他知道人人都恨仇宦,才故意那样说。当时飞鹰堡的人都死光了,只有他与吴盼儿活下来,而他又是吴惊涛的心腹,吴盼儿那种女人,怎么会不让他来帮自己?”

    滕玉津弘婙也略觉反常,都冷冷地盯着韦进。半晌滕玉津才道:“韦进,看在你我两堡昔日的交情以及刚才咱们联手抗敌之谊,你说出吴盼儿的下落,滕某决不会为难你!吴盼儿欠下咱们两条人命,我们与她的仇是不死不休。若你再愚忠护主、一意孤行,滕某就只好请你的小孙女去我鸣鹤堡作客了。”

    韦进默然良久,突然惨笑道:“也罢!忠义古难全!滕少堡主,我这小孙女什么也不知道,希望你……”话音未落,他自手腕翻出一柄匕首,转手便斜穿入自己心肺。众人不料他会突然自尽,都没能及时阻止。石磊连忙抢上,运指如风,连点韦进胸前几处要穴,暂缓出血。他看到虽然匕首没有完全刺透心脏,却从胸骨肋骨的间隙斜插而入,刺穿左肺又截伤了心脉,只怕是回天乏术了。余正刚要怒斥滕玉津,他却已经摆手让倪子矸放开湄儿,然后三人转身便走。余正怒喝道:“站住!你们迫死别人的亲人,就想这样算了?”

    滕玉津头也不回地冷声应道:“迫死别人的亲人?当然不会这样就算了!”言罢便飘身而出,打马上路。但见店外风送黄沙,片刻之后便将浅浅的蹄印覆没了。

    余正回头见湄儿正跪在韦进身边轻声啜泣,他也看到了韦进的伤势,可心里却更加疑惑:韦进若决意一死,这一刀理应正中心脏!这匕首穿破肺叶再透心脉,肺叶因重伤失血而逐渐萎缩、最后他才会窒息而亡。这种自杀的手法会令死者在未断气之前先受尽这穿心剐肺之痛!他何必使自己死得这样痛苦?

    韦进微笑道:“湄儿,好孩子。莫哭,爷爷对不住你,爷爷有件事瞒着了你:其实你不是爷爷的亲孙女,你是我家大小姐的女儿!”三个后辈惊讶地看着他,只听他道:“当年朝廷派兵围剿我飞鹰堡的数年前,大小姐因与一名荆州(今湖北江陵)商贾之子往来,老堡主大为震怒,她便一人逃出了家,数年间不知所踪。”

    三人这才明白为何吴盼儿会避过那场浩劫:她与别人私逃到底是让飞鹰堡蒙羞之事,吴惊涛必会全力掩盖,故旁人也不知屠堡时吴盼儿是否在家。韦进此时已经接不上气来,黄黑的脸色因为流血过多,也变得面如白蜡,他勉强道:“当时老堡主探得小姐的行踪,命我去找她,所以我也避过了那次浩劫,咱们回去时正好是那批鹰犬灭飞鹰堡后的第三天。”

    湄儿颤声问:“那我娘亲还活着吗?她如今身在何处?”

    韦进轻轻摇头:“她要我带你走得远远的,她不想自己报仇会有什么负累!”

    石磊问:“那吴盼儿与鸣鹤堡又是如何结下的梁子?”韦进的目光亦是迷惑,可能他因为带着湄儿远避他乡而不知个中缘由。于是石磊改口问道:“滕玉津现在都打探不到她的下落,料想她自无大碍。那湄儿姑娘的父亲是谁?”

    韦进苦笑着摇了摇头,指了指湄儿,挣扎着说:“湄儿你爹,画、画……”他似想伸进怀里拿什么,可手指才动便已经气绝。石磊伸手轻阖上韦进的眼皮,代他掏出怀中的东西,却是个巴掌大小的紫檀木匣,似女子之物。他还未打开,就看到湄儿呜咽一声,昏倒在韦进身边。

    此刻西坠的斜阳浮在昏黄得发黑的云里,恰似个丑陋的独眼巨人瞪着他突兀的眼。东风一遍遍地吹动,飞沙走尘打上这巨人的眼珠,直打得他眼珠通红充血,那血水使整个天边都染上这沉重的锈红色。石磊余正相顾恻然,只觉得心头的悲凉正如天边的夜色那样陡然压下来。而最后几缕夕照倾在湄儿雪白的脸上,恰似盛开着一朵灿烂的血花。

    五日后的正午,石磊他们在交河城郊安葬了韦进,三人便动身东返中原,向玉门关①方向走去。他们骑着骆驼经过伊州后,原本亦应直接经由瓜州②至玉门,但走了两天,石磊却提出先行沙州、再折入肃甘二州。画湄儿虽长在瀚海地,可从未远足回过中土;余正却清楚回程的路线,知道石磊刻意绕行,他便忍不住问:“咱们如今过了伊州,为何不直接至瓜州入玉门关?你偏偏要走得绕一些,先行至沙州再折入肃州、甘州③,这岂非浪费时间?”

    石磊回望交河古城:平沙莽莽,烟尘漠漠,残照西风里,已不见来时城郭。他拧开水囊的盖子,喝下两口后才道:“你说滕玉津那日怎会马上就走?他自然看得出韦前辈这样自尽是一时死不了的,肯定会有遗言留给画姑娘,那么滕玉津的用心就很明显。”见余正点头,石磊又道:“滕玉津回去后,必定会命他鸣鹤堡的人布下眼线,只待画姑娘去寻她娘亲,他好来拣这现在的便宜。反正他们已经赶在咱们前面了,咱们不如走慢一点,多落下些时间,看看他会布置些什么。”

    余正颌首后又问:“那咱们只须放慢脚程便是,你何必多此一举绕去沙州?”

    石磊这回却笑得有些漫不经心:“哦?没什么。我只听说那儿游牧民众的奶酒最是美味,所以想去尝一尝。”余正不相信地挑挑眉毛,却听他慢悠悠地接着道:“萨克苏与阿卡木是西州回鹘部的将官,怎生会与昭义军的牙将老爷混在一起?”

    自会昌三年平定了回鹘侵边之乱后,原昭义节度使刘从谏之子刘稹借留后之名起兵叛乱,直到四年八月这场泽潞之乱才被平定。后来学士白敏中以山南东道节度使卢钧为人宽厚,推荐他为昭义节度使来安抚潞军。但潞人素以骠悍狡诈著称,反复无常,泽潞又近处国之腹心,故朝廷对其半点也大意不得。此次那姚虎居然远至西州的交河城来私会这两名回鹘将官,其用心不言而喻。如现今的潞军果真如此大胆敢勾结夷将欲再行作乱,那为祸必定更胜前次。

    思及至此,余正不由抬首前瞻:行至伊州一带,却可见得大片大片碧绿的草地绿洲。空气中隐隐弥漫着水草的青幽,连拂在脸上的风也湿润了许多。虽然再往前走就又是茫茫的戈壁与沙地,但现在还听不到那风沙肆虐的声响,还可暂得一些平静的时光。遥遥地看着不远处,三两个牧人驱着一群羔羊,挥起长长的鞭儿、在微风中振得“啪啪”直响,却惊起几只不知名的水鸟:扑楞楞地飞起,环了一圈,总是不舍这里的草肥水美,竟又绕了回来,其中一只还从他们眼前掠过。

    “这里,旧属的是陇右道——原本是属于我们大唐的属地,但现在呢?却是那吐蕃的领土了。”他略略转头面北,左手抬起马鞭遥指前方,笑道:“听说伊州北去不过百里,有座延绵十数里的鸣沙山,被人称之为‘魔鬼山’。因山上的沙粒‘风吹似烟,流动如水’,人们从沙山上滑下,便能听到各种声响自山腹中发出。当年那位玄奘法师在《大唐西域记》中便记载沙州有此类奇山,却不知现在这沙山还会不会记得这位大唐高僧?”

    石磊明白余正的言外之意,于是叹道:“物换星移,盈虚更替,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试看先古贤圣亦是不少,却也没有人能守得了那铁桶似的江山!嬴政号称‘始皇’,他的子孙不过二世;汉武东征西讨,如今却只余秦关汉月、玉门黄沙。唉,就连咱们的太宗先帝也曾被四方夷国尊为‘天可汗’,但现在在他们心中,怕也只有唐风传诵、空忆得如昙花一现的盛景罢!”

    “没错,没人守得住铁桶似的江山!却也不能任它凌于豺狼虎豹之手,任其分食其血肉,甚至于出卖于狄戎蛮夷之手!”余正的眼中闪过一抹恨色——“以往大好的江山被他们割据得支离破碎,朝廷却闭目塞听,由任一帮宦官把持朝政。对内就是欺软怕硬,放着各藩镇节度使自立为王,却加倍在老百姓身上施以重赋杂役来搜刮压榨;对外却是一味退却而不思进取,也难怪那姚虎有这般大的胆子敢与那回鹘将官暗通款曲、密谋不轨了!但今非昔比,咱们内忧边患已告一段落,自当重振盛世雄风。难不成你认为只求保得‘四夷不至交侵,百姓不至流散;上无淫虐,下无怨讟;私室无强家,公议无壅滞’这等小康之境便可以了吗?”④“哼,一将功成万骨枯!这些州郡的百姓计较的不是他们的驻地家园跟着哪一姓的帝王,而是谁能更好地待他们!”石磊老实不客气地反驳:“不过你这份雄心,倒与当年那西平郡王李晟颇有些相似。你的亲人中也有人是军人出身的吗?”⑤余正微一迟疑,终于道:“敝外祖姓弓,讳名上昊下常,原是李常侍手下的将官;在德宗先帝当政时,曾任神武营大将军。”

    石磊道:“哦,原来你是弓老将军的外孙,难怪、难怪!”他这才明白为何这家伙既是个有着这般思国忧家情怀的书呆子,又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了。

    ①玉门关:今安西双塔附近。②瓜州:今甘肃安西县东南。③肃州:今甘肃酒泉一带;甘州:今张掖。④这句话是牛党的牛僧孺答文宗帝时的奏言。⑤“西平郡王李晟”是唐德宗时平定藩镇叛乱与吐蕃侵略的名将,出身于神策军的军人,曾任神策营招讨使右散骑常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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