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关汉月
作者:丹浩翔
这位弓昊常老将军自幼出身行伍,曾在当时的神策营大将军李晟手下任将官,因其作战勇猛、屡立战功,受到李晟的举荐,曾任至将军。穆宗治世时河朔三藩再次叛乱,弓将军与军中的忠义之士自起请缨为朝平乱,然朝中宦臣与藩镇勾结,排挤主张平藩将领,弓昊常也被迁任徒有虚名的神武营大将军,郁郁不得志。太和八年的“甘露事变”后,仇士良大权独揽,践凌朝臣、蔑视天子,宦官控制朝野,气焰嚣张不可一世。他们不仅随意诛杀大臣,还刻意排挤功勋赫赫的将领。弓昊常自知回天无力,喟然长叹:“摈外贼易,除内患难!”于是他挂冠弃甲,退朝归野,不思卷入这无谓的明争暗斗中来。
弓老将军膝下无子,有女名唤弓婷婷。他与翰林学士余谏兰素来交好,便将女儿许给余学士之子、集贤殿书院的“直学士”余甫林为妻。是时朝中牛李党争倾轧正炽,原本两党不过因倡科举、重门第而小吵小闹,后来因牛党的宰相李逢吉主张对藩镇安抚、裴度李德裕却主张武力平叛而致使矛盾激化,两党遂成死对头。武宗李瀍继位后,重用李德裕李绅等李党人士,杨嗣复等牛党官员大都被逐被调。虽然李德裕执政,对外致力促成北破回鹘、安定边陲,对内运筹帷幄、平定叛镇,政绩显著,但他以强硬的手段打击政敌之举也是事实。余氏父子虽非两党中人,然皆出身进士,而且余谏兰还得杨嗣复举荐。因李德裕认为进士浮夸盛行,不倡开科取士,余谏兰不思得罪执政,便称病提早告退,余甫林也自请降至“修撰”①这个清职。而这余正便是余甫林与弓婷婷的独子。
石磊苦笑:“书呆子的来头还真不小,可你怎么会去杀那些吐蕃使臣?”
余正道:“我本想到西川剑南道的青城山游学,不料入川后却看到姚虎等几名潞人鬼鬼祟祟地经由剑南蜀道曲折绕过边关溜入陇右境内,就跟了上去。他们之前还私会党项、吐谷浑等盐灵州境内的异族人,其中姚虎走得最远,居然跑来了交河。”
石磊笑道:“谁知让你发现他来私会庞特勤还不算,却让你看到吐蕃使臣。你想挑拨两方人结怨,就杀了那几个吐蕃人?你也太莽撞啦!”
余正想到交河城里经历的惊险,略觉惭愧,就问道:“那你又为何跑去那里?”他见石磊有些迟疑,便改口道:“如今你打算送画姑娘回去寻亲吗?可咱们只知道她父亲可能姓‘画’,是荆州商贾,别的什么也不知道。荆州是商贾云集之地,符合这个条件的只怕成千上万,如果不先找到吴盼儿,根本找不到她父亲。”
画湄儿本来默默地跟在他俩后面,此时听余正提起自己,才扬声问:“两位大哥,咱们什么时候到沙州?”两小子这才发觉他俩只顾高谈阔论,却把小姑娘晾在旁边许久,倒有些不好意思。余正忙道:“照咱们这脚程,大约四五天后的午时或傍晚时分应就该到了!”
画湄儿复垂头不语,石磊知道她还在为韦进的死难过,便安慰她道:“画姑娘,沙州‘魔鬼山’山下有许多庙宇,听说是专门为不幸客死他乡的战士或旅人所筑,既能让他们的灵魂得到安息,同时也有人为自己的亲人乞福。你可想去拜拜?”
画湄儿眼里开始有了些生气:“怎么?沙州亦有‘魔鬼山’?”②余正道:“当然。比伊州北面的这座更是大哩,东西纵横大约有近百里,而沙山下便是月牙泉。听说泉水里有两样宝贝——铁脊鱼和七星草,如果吃了它们的话,还能长生不老哩!而沙山东面崖就是千佛洞,洞里塑了许多神佛菩萨,四面画满了飞天,更加好玩。”
画湄儿到底还甚是小孩子心性,好奇心立刻被牵动,急急地问:“当真有这等事吗?那大沙地里还能常有泉水?两位大哥能带湄儿去瞧瞧吗?”见两人颌首同意,她偏着脑瓜,悠然神往,半晌才又笑道:“那儿的神佛菩萨当真这么灵验?那我就去拜拜,请他们让爷爷能得到安息,也让我早些寻到娘亲。两位大哥,你们说他们会答应吗?”
石磊余正心头一酸,半晌才回答出两个字:“会的!”
但他们三人抵达沙州时,却已是第八日了。这回倒不是石磊余正刻意放慢脚程,而是如今时至经春,河西走廊正逢风沙肆虐的时节,而玉门关附近更有“风库”之称。他们才近河西走廊西段,东风便卷地而来,不仅刮得人面皮生疼,而且砾石沙粒更是打得人难以睁眼,甚至迎风开口吸气,也会呛进半嘴巴沙子。好在未到风沙最大的时节,他们又绕开了玉门关,这才不至于太过难挨。三人顶风逆行,抓紧时间赶路,总算在第八天的傍晚赶到沙州城外,可都已疲惫不堪了。
虽然此时日渐西飞,风亦渐寒,但眼见沙州城池已然在望,三人俱松了口气。余正不由脱口叹息:“如今我才知道何谓‘平沙莽莽黄入天’,又何谓‘一川碎石大如斗’了!③只怕咱们这番领教过的,不比那位封大夫领教得少太多罢!”
石磊皱眉叹道:“老弟,莫再卖酸啦!你若觉得路上的风沙没吃饱,干脆再回头跑到天山北面的沙漠里去,尝尝那风刀割面、百尺冰封瀚海地的滋味吧!”他俩一路上每天斗嘴,纵然被刮进半嘴巴沙子也照斗不误。画湄儿却被逗得笑声不断,渐渐地将伤心淡了许多。
余正尚未还以颜色,却听身后风雷滚动,隆隆作响。三人回头看去,但见地平线上沙浪翻滚如黄龙排空,朝他们这边撵压过来。他们初时还当是沙暴,但细看发觉竟是有人在走沙飞驰。这人奔到他们身边就陡然顿住,他们待黄尘落定,才看清这竟是名青衣道人。但见他年过半百却精神奕奕,手中拖根藤杖,身躯干瘦单薄。老道士衣着简约,道袍微微泛白,虽然干净却有数处磨损。看到他扬起漫天沙尘,衣冠须眉间却点尘不沾,三人再瞧瞧自己风尘仆仆的狼狈模样,不由相顾微笑。老道仔细打量过他们,道:“年青人,你们是去沙州吗?怎生不赶快点?太阳就要落山啦!”
看他面容甚是和蔼,画湄儿不由奇怪:“怎么?太阳落下了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嘻,难不成这沙州的城池会是海市蜃楼?”
见她笑得可爱,老道也笑着答她:“你们去沙州难道不去瞧瞧那月牙泉?黄昏傍晚、夕阳西照下的月牙泉是最美的,你们还在这里磨蹭什么?”
石磊道:“咱们不急。道长您只管先去赶着赏那月牙夕照吧!”
老道摇头叹道:“当真是后生小子!须知物亦常在、景亦常存,却不待人来……”他转身奔走,但见沙尘涌滚似白驹跃涧、潜蛟激水,不过半柱香时间便过城而去。
石磊赞道:“真好功夫!”余正也颌首道:“轻功脚力也还罢了,道长在风沙中疾驰,一身却半点不沾尘,足见内力深厚得很!”
画湄儿对他俩的话虽然将懂未懂,只是疑惑地问:“这位道长伯伯提醒我们赶在日落时分去那月牙泉,可他为什么急急地过城不入?”
石磊笑道:“这可不知道。不过这塞外边陲之地居然屡屡得见如此人物,可真教咱们大开眼界!”三人不再多话,径自缓缓向城池行去。
这沙州原属大唐治下。武德二年(公元619),唐军平定河西,三年后唐廷改瓜州(今敦煌市西南)为西沙州,而另在原瓜州属下的常乐县置瓜州(今安西东南),设总管府,辖瓜、西沙、肃三州。贞观七年,原叛乱的西沙州别驾窦伏明归降大唐后,始改西沙州为“沙州”。这在此期间,唐廷北灭东突厥,西讨吐谷浑,解除了沙州(即敦煌)的外部威胁。并开始进军西域。灭高昌,攻焉耆,克龟兹,设安西都护和安西四镇以巩固战果。最后又在显庆二年灭掉西域最大的敌对势力西突厥。于是西域诸国纷纷归附,贡使通商,往来不绝。在此过程中,沙州不仅是军用物资的转运、供应基地,还参与了一些重要的战役。
此后,唐廷与西突厥余部和新兴起的吐蕃之间的争夺战多在西域进行,沙州与河西成了“中国之腹心”。出于经营西域的需要,前期唐廷加强了沙州的军事防卫力量,不仅设立重兵把守,并一度把西域南部的石城镇(今若羌)和播仙镇(今且末)划归其管辖,使其再度成为中原王朝的边防重镇。军事防卫力量的加强和安西四镇的设置为沙州及河西诸州的繁荣与发展提供了可靠的保障,而政局的稳定,经济的繁荣,为中土与西域的友好往来和经济文化交流的进一步发展提供了条件。在唐王朝极盛之时,西域诸国的使者,中原的戍卒和民伕,西行求法和东来弘道的僧侣,内地和西域、中亚的商人等络绎不绝地通过此地往来于中原、西域、天竺、西亚之间。中原的丝绸、瓷器、汉文典籍等经过此处源源西去,同时,西域、中亚等地的珍宝和特产以及宗教、文化等也继续经此地传往内地,丝绸之路的兴盛使沙州更加繁华,这里既有内地来的汉商,也有西域、中亚各同的胡商。
然天宝十四载(公元755)爆发安史之乱后,唐王朝被迫调动包括沙州在内的河西、陇右以及安西、北庭等西北各地精锐部队入内地增援。西北边防骤然削弱,吐蕃乘机向唐发起大规模攻势,迅速占领了陇右地区,切断了河西与中原的联系,随后又由东向西进攻河西。大历十一年(公元776),吐蕃攻陷了瓜州,并在当年八、九月间包围了沙州城。直至贞元二年(公元786),沙州城内矢尽粮绝,沙州民众才在得到吐蕃“勿徙佗境”的承诺后,与其结盟而降。自此,沙州并入吐蕃管辖。吐蕃统治者将唐制尽数推翻,废除了沙州的县乡里等辖区划分,在州下设“部落”、部落下设“将”,代替了原先设置的乡里;同时“将”设“将头”,“部落”发“部落使”,沙州的最高军政长官则称之为“节儿”,隶属于瓜州节度使。
为加强统治,吐蕃统治者还要求当地汉族改变原有习俗,实行“胡服辫发”,广泛推行吐蕃语,禁用唐的年号,由此激起了当地民众的强烈反抗。于是吐蕃统治者改变了策略:除了依靠吐蕃军和吐蕃化很深的通颊部落对当地居民各种形式的反抗予以坚决镇压以外,还任用一些投靠他们的汉族世家大族成员为各级官吏,以平缓民愤,同时大力扶持佛教,借用宗教的力量来稳定局势。在吐蕃统治者的倡导下,当地民众信仰佛教者日益增多,使沙州佛教势力迅速膨胀。虽然如今的沙州渐失昔时的繁华,但此地的写经和讲经之风却较过去兴盛许多。
此时日影初沉,薄暮渐重。三人入得城来,但见城内馆台楼阁皆俱浓郁的异域色彩。城内依然人头攒动、车水马龙,热闹非凡。沙州的异族人颇多,故行人虽身着胡服,却面目各异。虽然如今来往的胡商番众不及盛唐治世时,僧侣却大大增加,随处都可见行者僧尼,其中颇多蕃僧与胡僧。街上虽然人声鼎沸,仍能清楚地听到寺钟暮鼓声声响唱。徐徐的夜风中,不仅混杂着风沙的气息与街道馆楼漫起的各式滋味,还嗅得一股沉沉的檀香,静静地回荡在空气中、悬而不散。
三人虽然旅途劳累,但见城中别样异域风景,正兴致勃勃边走边看,忽听有人以吐蕃话大声吆喝行人避开,然后就有几个身着蕃衣戎服的汉人领着一队士兵,押着许多人从大街上穿过。这些人以汉人居多,也有异族之人,个个衣衫褴褛、面带饥色。他仨儿看到这些人模样不似本地人,倒像是流民,又听他们说要把这些人送到几家寺院去,心里惊讶,石磊便随口问身边的路人:“朋友,这些人是抓回来的难民吗?可为什么不送去吐蕃人的‘部落’,而送去寺院?”
这路人见石磊等人似乎是路过的汉人,便道:“当然。他们是抓来的恰娃,送给寺院作‘寺户’的。”
石磊他们还不明所以,忽见两名僧人迎着这支队伍走来,领头的汉人赶紧滚鞍下马,神情颇为恭敬。余正奇道:“他们给寺院送奴仆,怎么还这样低声下气?”
路人笑道:“这个自然。咱们这里的僧人身份可高啦!这些都僧统、僧正、法律等僧官,连诸州的吐蕃官员也不会轻易得罪。”
余正悄悄笑道:“原来这里的大和尚居然这样有本事!嘿,当今圣上崇道抑佛,咱们大唐的和尚可没这样风光啦!”
石磊却看着那领头的汉僧与汉人将头,问:“那么这位大师是哪座寺院的?而且抓人充寺户的人为什么不是吐蕃人,反而是汉人?”
路人道:“这位是唐悟真大师,他是沙州僧统吴洪辩的得意弟子,这两天洪辩大师在永康寺讲经,八成人手不够,才补充些寺户。”但他停了停,忽然也疑惑起来:“真是奇怪。往常确实是沙州节儿以及那些部落使常带兵马去掳人,最近几个月怎么大都是索都督与张家的人出马?”石磊心里一动,但这路人自说自话地走开了:“不过这样也好。咱们汉人出马对这些难民也宽厚些,至少不会在回来的路上就把老弱病残全杀了。”
①修撰:从事图书管理、修订的文官。②魔鬼山:即鸣沙山,当时的人不知沙山为何会因风起声,故亦称其为“魔鬼山”,敦煌与哈密各有一座。③见岑参《走马川行奉送封大夫出师西征》。
本作品系网友上传,仅代表作者本人的观点,与book.haokan.com立场无关。如因而由此导致任何法律问题或后果,book.haokan.com均不负任何责任。
如有版权疑问、作品内容有违相关法律(如涉及政治、色情及宣传不健康内容)等情况,请发信至bt800_master@yahoo.com.c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