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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关汉月 >> 第一部 春风初度玉门关 第九章 东山高蹈,应有元龙卧
秦关汉月
作者:丹浩翔
三人见天色渐晚,应该寻间馆舍打尖。石磊问明了哪里最热闹而且异族会馆较多,便往那儿走。画湄儿奇怪地说:“石大哥喜欢住热闹的地方吗?”
余正笑道:“吐蕃人对异族人放得比较宽松,住他们开的店会少些麻烦。而且人多热闹,也能听到许多有趣的故事哩!”
他们寻了间九姓胡人开的“蓬家小店”投宿,老板却为难地表示不收他们汉人过客。余正心头微怒:“你若只作胡人的生意,何不就在店门口写明?”
老板连忙致歉,解释道:“小店本来对任何客官一视同仁,但近两日守城的防军借口吐蕃国境内战方定,说不定有永丹派出的汉人奸细混进来,所以对汉人查得很严。还请几位去住你们汉人开的店吧!”
余正好笑:“打内仗的全是吐蕃人,沙州又归吐蕃人管,派奸细又怎会派汉人来?当真笑话!”
老板苦着脸:“话是这样说,可咱们州将张议潮张爷专门交待下来,我们也不能不照办。听说他还专门找个白发老头和一个长得像乞丐的年青人。嗨,真有乞丐又何必来店里打尖?”
石磊心里暗惊:“这白发老头想必是宗政箬,这‘乞丐’难道会是我?”他看到余正画湄儿也担心地看着自己。好在这回他们都小心地换作胡服辫发,他还用那顶浑脱帽罩住头发,所以与之前的乞丐模样沾不上边。他们忙不迭走出店来,余正刚刚问了句“这个张议潮找阿磊和宗政箬做什么”,就看到一队九姓胡人的僧兵①远远巡来,三人躲闪不及,只好缩在街边。但这群僧兵看到三个汉人,早就分外注意,当即就拦住他们查问。石磊余正见轻易不能搪塞过去,心道糟糕,此时城门已闭,他们已不易逃出城去。有个僧兵打量了他们一番,忽然就对队长低语了几句。这队长脸现惊讶,石磊却暗道不妙,正想打翻这些家伙赶紧逃走,但这队长竟然道:“原来三位是曹七爷请来的朋友,小人多有冒犯。”
石磊忽然认出那个僧兵就是那天曹品德商队里的一名叫曹神奴的随从。曹神奴满面堆欢地迎上来:“石兄弟你还好吧?曹爷可惦记你啦!那天见仆固俊特勤急急地追去交河城,不知遇到石兄弟没有呢?”
石磊心道:“八成就是曹品德胆小,被仆固俊吓唬两句就告诉他我向他打听过交河这条路线,不然仆固俊也不会这么快追上来。”他见曹神奴似乎不打算拦自己,支吾两句便待离开,曹神奴却道:“因为担心再遇到流匪,咱们的商队也马上回来了。这几日城里的客栈住起来并不安稳,石兄弟如果不嫌弃,我帮你们找间店投宿如何?”石磊余正见反正已经惊动这些人,不如索性大方一些,就点头答应。于是曹神奴向队长交待两句,就带着两个僧兵给石磊等人领路。
石磊边走边问:“那位叫张议潮的州将是什么人?”
曹神奴道:“他是沙州张氏家族的族长。张家是城里最显赫的汉人大族,他家世代任州将,就算是吐蕃统治了沙州后也是一样。他们这等汉人大族在陇右诸州都是不少,咱们九姓胡也有几家大姓豪族,在州里僧寺中任官的人不比他们少,但声势威望却怎么也及不上他们。”
石磊余正不约而同地想起索勋曾要那些牧人转告吐屯,说自己是沙州索家的人,而张淮鼎却是张家的人。他俩这时才明白为何这两小子会这样有恃无恐,余正悄声问:“张家人在吐蕃人手下任州官,你说是不是因为他俩回来把我杀吐蕃使臣的事告诉了张议潮,所以他们才这样做?”
石磊也悄声道:“如果真是这样,大可以直接通缉你,他们又不知道我与你会一起上路。而且当时他俩也说是为追赶宗政前辈才去的交河,可能想收罗些本领高强的手下吧!”
他们说着说着,来到一座乐坊前。石磊等人听到里面声乐喧哗,不觉怔住,画湄儿则开心地说:“石大哥,这里可比刚才那些店热闹多啦!”两人有些哭笑不得,曹神奴解释道:“这是曹七爷与咱们六爷曹品妙的乐坊,里面各地的乐工多少都有些,面生的人出入频繁,吐蕃人早就对此习以为常了,还时不时命咱们的乐工去献乐祝酒,所以很少有吐蕃兵来查问。”两人这才醒悟过来,连忙称谢。
他们一直走到乐坊最里面的庭院,曹品德正与曹品妙在谈话,曹神奴刚才已经先叫僧兵回来通知他们,故见到石磊来也不奇怪。曹品德先笑道:“石兄弟面子可真大。仆固俊特勤只是派自己的骑兵护送龙家人回肃州,却亲自领着轻骑来撵你,把龙家那对姊妹花气得个半死!”
石磊道:“龙家姊妹?”他突然醒悟过来,顿时面红耳赤。
但曹品妙看到画湄儿活泼可爱,颇有江南仕女的风韵,就问:“小妹妹是江南的姑娘吗?会不会歌舞器乐?”画湄儿茫然地摇头,他惋惜地说:“那真可惜。不然若有江南丝竹歌舞助兴,后天皇庆寺的普贤诞(二月廿一),咱们还能更风光些。”
曹品德笑道:“张索两家的伶人大都精于杂耍巧伎,与咱们各有千秋,何必定要争个长短?”他转而朝三人笑道:“三位不急着赶路的话,届时也来捧场如何?”
画湄儿听到这普贤诞的庆典如此好玩,便满心企盼地望着两人。石磊余正原本打算多留几日,当下顺水推舟。曹品德便着人安排他们下去休息。
次日曹品德便安排曹神奴与曹慕客给石磊三人当向导,画湄儿本想先去千佛洞,但因为当天风沙较大,就先在沙州城内转悠。余正趁画湄儿缠着那两个侍从问东问西之机,问石磊:“曹品德如此贪生怕死,而他曹氏胡人又倚仗本州的吐蕃人,还有许多人在当地任州官僧官,怎么会帮仆固俊杀论恐热的人?而且咱们还从唐境过来的,当心他们不怀好意。”
石磊悄悄说:“那天听说龙家人的情况也与他们九姓胡人差不多,可婆伽利他们为何也要对付吐蕃人?咱们先装聋作哑,静观其变吧!”
这时他们看到有个身着室韦②服饰的小伙子,领着一队僧兵护送几个唐人衣冠的女子走来,石磊他们好生意外。细看这室韦小伙不过十七八岁年纪,眉眼粗犷,身材板结实壮硕;而那些唐女夹衣锦袄,头戴锦罗花冠或罽织帏帽③,手捧琴瑟箫笛,行止娉婷雅致。走在最前面的女子似乎上了些年纪,由一名背负琵琶的姑娘搀扶着。
曹神奴认得这个室韦人,就笑着打招呼:“喂,巴扎,这些是张爷请回去的伶人吗?”这巴扎是张潮议的手下,因他室韦人好酒,平素多光顾他们胡人的酒肆,故与这些人相熟悉。于是巴扎笑道:“没错。听说这位刘伶官还是在文宗皇帝当政时宠爱的那位内教坊弹筝高手刘二郎的弟子。这回七少爷没能回来,就派人偷溜入洛阳的思恭坊,出大价钱把刘师傅与另一名善歌舞的沈阿翘给接了过来。”
曹神奴道:“七郎少爷不在家吗?他与议潭大爷去哪儿了?”
巴扎道:“大爷与七少爷到甘州去了,还把十四姑娘也带去了。因为他们的师父法成大师刚刚应邀去那里的修多寺译经并整点经卷,所以这次不会回来。”
那些唐女听到他俩搭腔,纷纷回头,除了那个扶着刘师傅的褐衣女子。曹慕客看见此女背着一面曲颈的唐螺细枫四弦琶,他主人曹品妙是曹家知名的琵琶手,他对此也略窥门径,见此女所选的琵琶质地上乘、做工精良,想必也是深谙此道之士,笑道:“那个姑娘也会弹琶?看来明日六爷遇到对手啦!”
看到他们攀谈,石磊轻声道:“如果品妙先生明天与这个姑娘斗乐,就算比她弹得好,也会吃亏的。”
画湄儿好奇:“为什么?”
余正道:“你瞧这些姑娘个个身着拖衣裾地的织成锦裙,都扑了许多灰尘,唯有她裙角整洁如洗,就知道她不一般。”石磊补充道:“锦裙质地轻薄,拖曳过沙地略有轻痕,可她却连个脚印也没留下,可见她轻功绝顶。”
画湄儿看过去果真如此,不由咋舌。余正笑道:“有如此来头的伎人,看来明日的普贤诞一定热闹非凡!”
正说话间沙风陡劲,行人都遮面掩帽。石磊一不小心,头上的浑脱帽被沙风吹落,滚了几滚竟滚到那名琵琶女脚下。琵琶女本来没有注意他们,但看到帽子却是一怔,翻足将浑脱帽挑起捏在手中。石磊原想走过去拾回来,见状就谢道:“不敢有劳姑娘。”
琵琶女却冷冷地问:“你的?你当搁在你那儿就归你了吗?”
石磊不解其意,仍温言道:“是石某的朋友落下的。待我见到他自然会还他。”
琵琶女语带薄怒:“谁跟是你朋友?”言罢把帽子扔在地上,还狠狠地踩上两脚,飞起纤足将帽子踢得远远的。
石磊急道:“你做什么?你这姑娘好生没道理!”
琵琶女见他抢步奔去拾回来,拍尽上面的沙尘,心里还有些惭愧。谁知石磊恼她无礼,看也不看她,拉起画湄儿和余正调头就走。琵琶女心头火起,跺了跺脚,装作转身返回,却暗中缩手入袖,摸出件东西。她微一凝神敛气,趁别人不察,回手就弹出一把暗器。
石磊听到轻微暗器破空声,辨出是几粒弹子,反手就把这些暗器抄在手中。哪知暗器入手竟冰凉蚀骨,他就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陡然间却掌心剧痛,似被什么刺破了手心。他不由大骇:自己拳掌并修,一双手掌修炼得可分金裂石,寻常刀剑都伤之不得,如今却被她的暗器击伤。他连忙摊开手掌,只见手里一片圆形黑铁,边缘锐利无比,而掌心已被割开一圈拇指端大小的环形血痕。他见血色鲜红,知道暗器无毒,于是吮去血渍。余正画湄儿也吓了一跳。余正拈起这片黑铁,端详后道:“原来这是玄铁,怪不得连你也会受伤。”
石磊瞧了瞧手上还有水渍,叹道:“真聪明。把玄铁刃凝在冰片里,我觉得手冷自然会握紧拳头,薄冰易碎,这样就自己伤到自己了。”
画湄儿怒道:“这女子好蛮横!她为什么伤石大哥?”他们抬头看到巴扎领着那些唐女已经转过街口,石磊自然不好追上去和姑娘家计较,只有自叹倒霉。
曹神奴二人武功平平,没有发觉琵琶女弄的手脚。他俩走上来,忽听丝乐声声、车轮辘辘,许多高大宽敞的彩漆马车正朝永康寺方向驶去,那些鼓乐便是从车里传来的。曹神奴脱口而出:“安家的歌舞团?他们怎么来了?普贤诞没有请他们参加吧?”曹慕客却道:“但他们是朝永康寺方向去的,应该是因为三月三的上巳节也快到了,有人请他们去表演吧!”
他们见沙风越吹越紧,行人都走避不迭,就先行回去了。石磊本待要走,忽然问道:“两位曹兄,可知哪里有好酒卖?”
曹神奴笑道:“石兄弟可算问对人了。别的不说,咱们胡人的酒可是一绝。不然你们大唐也不会有这么多人去光顾胡姬酒肆。”余正不喜浓烈的胡酒,就没有跟去,与画湄儿先回去了。曹神奴领着石磊朝自己开的店里走去,道:“石兄弟,我们这儿有赤酒、甜酒、灰酒、黄酒,也有从西域来的葡萄酒与三勒浆类酒,青稞马奶酒更不用说。但卖酒的是我浑家与妹子,如果你要美人胡姬来压酒,我另外去帮你找两个吧!”
石磊赶紧摆手:“这倒不必,有酒便可。”
曹神奴见他一脸窘态,倒是哈哈大笑:“你们汉人不是说什么‘人不风流枉少年’吗?不然怎么才别过咱们,兄弟就领回个娇滴滴的漂亮姑娘?”石磊被他笑得面红耳赤,却作声不得。
他们刚走近这间小酒肆,听到里面吆喝声不绝于耳,曹神奴皱眉道:“这些伙计怎么搞的,又有人在闹事?”他话音刚落,“砰砰砰”三个店伙已经被摔了出来,跌在黄沙地里动弹不得,嘴里呼爹叫娘,却连根指头也动不了。
石磊心里一动,抢上去察看,果然是被人以极高明的指法扎住了气穴。他看这手法,便知道此人是谁。他还未一一解开这三人的穴道,曹神奴已经冲了进去。他似乎问明缘由,就吼道:“你这疯汉怎么这样蛮横无理?愿赌服输,你输了自然该赔银子。”
这“疯汉”冷冰冰地说:“那个死小子想在我醉鬼的眼皮下弄鬼,把好骰子和灌了铅的骰子换来换去,我为什么要饶了他?而且他还恶人先告状,支使你的伙计动手,我非挑了他的筋不可!”
然后“砰砰蓬蓬”几声,又有两人被扔了出来。但这次他们幸运得多,石磊伸手接住他们就解开他们的穴道。那醉鬼在里面也略有听闻,正在吃惊,回头却见石磊迈入店来,朝自己笑道:“神农老哥,你怎么也来了?”
这汉子正是醉神农农百草。他乍见石磊正有几分高兴,突然间却倒竖眉毛、怒目圆睁:“好个忘恩负义的臭小子!老子那天瞧你头脑和功夫不错,又有几分侠义心肠,才教你老子的本事,没想到你是这种薄情寡义的负心汉!臭小子,把功夫还我!”言罢也不待石磊开口,就抢步跨来,探手就以一招“握手言欢”抓向石磊左手脉门:这招表面上如同老友相见执手言欢,实际上五指能刺穿对方的手腕。
石磊见他来势汹汹不像是开玩笑,倒吓了一跳。他识得这招厉害,自然而然地就并指如镢,使出一招“破叶分花”,直挑醉神农掌心的劳宫穴。醉神农深知这小子功力在自己之上,他遥遥就能以指劲戳中自己穴道,自己却无法以暗劲伤他。他虽心中赞好,嘴里仍是喝骂:“臭小子想欺师灭祖吗?用老子教你的功夫来对付老子?也不知什么叫害臊!”
石磊一怔,道:“可阁下教我时并未要我拜师,只是为了让我代替你救人而已。而且当时若没有我,阁下也一样会让滕玉津或阿正帮忙吧?”
原本醉神农也不信石磊会是宗政箬所说的那种人,但他与石磊到底相识不深,自然更相信老友的话一些。如今石磊这番话虽然在理,可听到他耳朵里却觉得石磊完全不买自己的面子,反而得了便宜还卖乖,心里还真的着恼起来。他心道:“怪不得那机灵鬼似的丫头都会被这小子骗了,原来他如此奸猾!”
他怒火陡起,再不打话,“混水摸鱼”、“举鼎拔山”,“指针渡穴”的功夫挥洒不绝,落指处遍及石磊奇经八脉。石磊虽然敬他,也被他这样咄咄逼人惹得动怒。他心想:“他骂我欺师灭祖已甚是过分,还骂我负心、寡情薄义,这是为什么?”他心知若不制住醉神农只怕解释不清楚,又知自己对他这路扎穴的指法使得不如他本人熟练,于是石磊拳掌一错,以严密的掌式护住全身要穴,然后循隙振拳反击。
①僧兵:由僧侣与平民组成,是当时豪族派给寺院的武装力量。②室韦:蒙古族的前身。③帏帽:藤织、有檐,四周下垂网以障尘土。女子戴者称帏帽,男子去其网称席帽,宪宗前后改用罽或毡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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