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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关汉月 >> 第一部 春风初度玉门关 第十章 箬笠蓑衣白头翁,瀚海沙州弄潮客
秦关汉月
作者:丹浩翔
醉神农见他突然变招却有些叫苦:这小子已将自己的指法学了个七八成,只要自己稍有动作他便知道自己会如何出招,可他这掌法拳术自己却毫不知晓,所以只有挨打的份儿。两人再战个二三十招,醉神农的身影已经完全在石磊的双掌笼罩之下。突然石磊挥拳打出一记“如水投石”,扯动四周劲风呼呼扯紧,醉神农心中大喜,正待施展那“草行露宿”的轻功凌空滑出他掌力的圈子,但石磊反手回环如搅水惊涛,居然把双拳挥出的气劲尽数带回。醉神农顿叫不妙:他这轻功借风势滑行,本身不需太过着力,唯一的弱点就是因风而作却难以自主。没想到到石磊看穿这点,故意以柔劲搅动空气回旋,竟然把醉神农的身形带向自己。醉神农猝不及防,只及挥手打出三只“火眼飞星针”。石磊摘下浑脱帽,转手就把火针收入帽中;而他另一手抢探出一式“鸠居鹊巢”,扣住醉神农足跟的太溪穴就以气劲封住他的穴位,狠狠地把他摔在几案上。
醉神农摔得屁股生疼,翻身坐起,赶紧推宫过血,却不再发一言。他推拿半晌解开了穴道,才嘀咕了一句:“格老子,你小子不趁机打死老子,看来心眼儿确实不很坏,可老鬼为什么会说你对不住他的宝贝徒儿?”
石磊这才真正吓了一大跳:“这老鬼是宗政前辈?那他的徒儿是个女子?”他握紧手中的浑脱帽,脸孔陡然涨得通红。
曹神奴看他俩认识,又知确实是那个胡人赌钱弄鬼,把他赶走后就狠狠训了伙计们一通,再吩咐给他俩送上好酒。醉神农也是嗜酒如命之人,见此美酒已经乐不可支,也不再多做计较。待陪他灌了几大海碗青稞酒,石磊才问:“神农老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除了那天在交河城,我之前连宗政前辈的徒弟是男是女也不知道,怎么说我是、是那负心之辈?”他突然想到那天那个“小子”说“我不跟姓石的人躲一处”时的语气神情,这才有些明白过来。他思及至此,却有一丝熟悉的感觉,只是左思右想记不起在什么地方见过,便坐在那儿怔怔出神。
醉神农抓抓头皮:“我也不知道。他徒儿叫宓乐心。那天老鬼见到她跟来交河,本来很开心。但问了两句后他随口就赞你小子功夫了得,那手‘补天掌’耍得也很妙。谁知乐心丫头听说是这趟掌法,立刻变了脸色。老鬼看丫头眼神不对,三两句就迫得她说了真话,原来果然是你小子嫌人家出身卑微,才抛弃她的。”他一时顺口,仍把石磊当那负心汉来骂,倒教他哭笑不得,他就问:“后来呢?那位兄弟,不,姑娘,她还说了什么没有?”
醉神农笑了笑:“老鬼当时就气得要回来杀了你。但丫头拉住他,辩解了几句,老鬼就骂她软骨头,对这种男子还留恋,真不配当他宗政箬的徒弟。谁知把丫头骂得哭起来,她抽抽噎噎地说:‘如果徒儿不念着您,他也不会不要我的。’唉,她倒真的伤心透啦!”
石磊心里莫名其妙地有些酸楚,便静待下文。只听醉神农道:“老鬼听出了端倪,突然问她:‘是不是他知道为师是谁?嘿,他石家人当真个个都这样忘恩负义,怪不得刘大哥那样的人也会落得如此下场!’丫头无法,只好说:‘他要我不认您作师父,他父亲就不再反对。但我知道他已经与别人定了亲,所以师父放心,我再也不要他啦!’老鬼这才平了平气,但仍要杀你小子,免得你再去骗别家姑娘。丫头死命拉住他,说什么你们石家势力如此庞大,不要与你们硬斗。这本来是为老鬼着想,却惹得老鬼更冒火,骂她没气魄,对你这种家伙还念旧情。他气极了,居然扬手打了丫头一记耳光!把丫头打得傻了,老半天才哭出声来,转身就跑得没影儿了。”
石磊苦笑:“若我真是这负心汉,宓姑娘一见我就会宰了我,怎么会等到宗政前辈提及补天掌才醒悟过来?”
醉神农也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脸,笑道:“嘿,鬼丫头八成害臊,支支吾吾地没说明白这家伙不是你,可老鬼当时也气糊涂啦,居然没想到问清楚这负心汉到底是谁,累得老子稀里糊涂地与你瞎掺和了大半天!”他不怪自己这个旁观者脑筋不清楚,反把错全部推到宗政箬身上,却教石磊啼笑皆非。醉神农再喝了碗酒,又问:“这人不是你,那会是谁?你兄弟?”
石磊黯然道:“他是我大哥的儿子,叫阿琰。我娘亲入门很晚,是我爹爹五十余岁才继作正室的,大哥的年纪都比娘亲大许多。所以阿琰虽是我侄子,反而比我还大一两岁。唉,原来他把剑送我是为了让她死心,我还正在奇怪哩!”是时老夫少妻之事本属平常,常有“拄杖的孙儿,吃奶的爷爷”的说法,醉神农也不以为怪,却听石磊问道:“可我大哥为何因为宗政前辈就阻止她与阿琰在一起?”
醉神农讶然:“原来你还不知道这‘白头翁’的来历吗?”
这“箬笠蓑衣白头翁”宗政箬本姓蒙,是南诏国白蛮部落的人。云南王皮逻阁未统一南诏之前,南诏原有“六诏”:蒙舍、蒙巂、越析、浪穹、施浪、登赕;而其中的蒙舍与蒙巂二诏之王皆姓蒙氏,这宗政箬的祖父便是蒙巂诏的宗亲。玄宗时,南诏王(即蒙舍诏)皮逻阁在唐廷的支持下合并了其他五诏,对于不服从的诏主宗亲不是囚禁便是暗杀,宗政箬的祖父便逃了出来,逃至大唐境内益州(四川成都)西南部安居。后来南诏王趁着安史之乱乘机入侵唐境,不仅国力至德宗治世时期(公元779—808)达至全盛,势力也括大至了益州西南部。不知怎的,南诏王查出了宗政箬全家的下落,就密令追杀,他的父母兄弟尽死于这场劫杀中,只有年幼的他为汉人隐士宗政异所救。宗政异怜他孤苦无依,遂收其为弟子,他感其再造栽培之恩,就改为师姓宗政,单名箬。
这宗政箬如今亦不过年近五十,据说他初出江湖时自号“箬笠蓑衣客”,并不是什么“白头翁”,他生性豪放不拘,终日行走名川山水、快意仗剑江湖。然十余年前却突然经历一场变故,销声匿迹许久,再出现时却落得满头银丝。江湖人皆不知其故,有的便猜测可能是他修炼内功时走火入魔所致,有的便说是他身患恶疾遗下的。众口纷纭,莫得一辞,后来大家都唤他“箬笠蓑衣白头翁”。他也不以为忤,只是行事变得古怪得多,行迹也更加飘忽不定。
石磊听他说来,却是目瞪口呆。醉神农见误会了他,也有些不好意思。他俩再喝了许久,醉神农正待告辞,但曹神奴听说他是名医,便上前挽留。因为曹品妙有风湿固疾,每逢风响沉寒之时关节便疼痛无比。今日风劲夜寒,曹神奴担心会影响他主子明日斗伎,便想请醉神农帮忙为曹品妙针灸,并许以美酒相谢。醉神农听说可以白喝他家的好酒,自然高兴,就跟石磊一起回去曹家乐坊。
回到曹氏乐坊,余正画湄儿见到此人也甚觉亲切。他们寒喧几句,醉神农就为曹品妙把脉,然后开出药方,命下人按方抓药制膏,再让他们布置间静室,待药膏制好后为曹品妙施针。石磊他们见不便打扰,就到前庭去看那些乐工们排演。三人正看得入迷,石磊无意中看到一名手捧水盆的奴仆疾步走向后院。他看到此人的背影十分熟悉,心生疑惑,仔细回想后却心里顿惊:这分明就是宗政箬的徒弟宓乐心。当时她易容成回鹘人时,他虽不识其真面目,对她胡服打扮的背影却很熟悉。他赶紧支吾了一句,就悄悄跟了过去。
石磊跑到后院却不见宓乐心的踪影,微微思索后便朝醉神农的静室走过去。醉神农正在试针,石磊就径直问道:“神农老哥,你刚才听到什么可疑的声音没有?”他知道宓乐心必定不会来找自己算那糊涂账,那就只会来找醉神农。醉神农摇了摇头。石磊本待转身退出,却看到有个水盆搁在桌上,正是宓乐心捧来的那个。他顿时生疑,立刻抢步出来,翻身跃上屋顶,果然见到一条人影正飞奔而去。他微一犹豫,明知自己轻功追不上她,仍然撵了上去。宓乐心似乎也发觉有人跟踪自己,于是逃得更快,三四柱香后,她的身影便没入夜幕中。
石磊无法,正打算原路退回,却忽听有条小巷里传来踢打喝骂声。他好奇心起,便溜了过去,却看到四个僧人正合伙踹打着一名小伙子。只听有个僧人边打边骂:“你这死小子有什么了不起,你老子爷爷都是咱们寺院的寺户,你自然也是咱们的奴隶。怎么?张议潮赏识你,你就忘了自己的身份?”
这小伙刚才勉强抵挡,终是敌不过他们人多势众,已被打得无还手之力,只好以手护住头脸。他嘶声吼道:“你们这些狗仗人势的家伙!那些伶人是七少爷请回来的,你们居然去打她们的主意,还有没有把张爷放在眼里?”听声音原来是白天遇到的那个叫巴扎的室韦小子。
有两个僧徒是汉人,听他这些骂来倒微觉迟疑;但另外两个却是吐蕃人,一听此言反而踢打得更狠:“张议潮又怎的?还不是咱们吐蕃人的看家狗!他张家索家刻意与曹家在普贤诞上斗伎,就是为了争着讨好咱们的节儿和各位部落使,那些女人迟早也会送去给咱们的长官。佛爷我就算戏戏她们又如何?”
另外那个吐蕃僧人随手拈起根棍子:“这个臭巴扎居然拿张议潮来压咱们。好,就看打死了你,你主子会不会叫咱们偿命!”言罢挥棒就待砸向巴扎的头。
石磊马上抠下两把墙灰,运劲弹出,打得那吐蕃僧的棍子脱手飞出。这些人吓了一跳,回声喝问:“是哪个王八蛋敢暗算佛爷?”
石磊灵机一动,摘下帽子揣入怀中,把头发打散拨乱,再拉高皮领捂出口鼻,然后就冲上前去。他嘴里一面大呼回鹘话与吐蕃话,一面拳打脚踢,毫不客气地朝这帮败类招呼。这些人乍见黑影闪来如幽灵鬼魅,还未回过神来就被打得晕头转向,只听此人口中乱喊乱叫,辨不出他到底是谁。石磊三拳两脚就把他们打晕过去,然后才扶起巴扎。巴扎也被他疯子似的打法吓得不轻。他惊魂甫定,仔细打量石磊一番后,突然惊呼:“咦?你这身打扮,怎么像张爷要找的人?”
石磊不动声色地问:“巴扎兄弟打算回去告诉张爷石某在沙州城里吗?”
巴扎道:“果然是石大哥。五郎少爷与索少爷这次回来后,在张爷面前特别提到你和那个白发前辈,所以张爷才想结识能让两位少爷都大力称赞的异士。”
石磊道:“索兄张兄现在人呢?”
巴扎道:“因为他们这次溜到交河差点闯祸,索都督与张爷狠狠地责罚他们,罚他们不许出门。”
石磊心里有些好笑,扯下衣领,巴扎这才看清他竟是白天遇到的曹家客人,吃惊得说不出话来。石磊见他浑身伤痕累累,自己身上没带金创药,就带他偷偷溜回曹家乐坊,把醉神农的药拿了些给他敷上,又给他服了化淤活血的药丸,再带他偷溜出去。醉神农在给曹品妙针灸,而余正他们又在看排演,都没有发觉。巴扎见石磊来去如飞,在守卫严密的乐坊里进退如无人之境,心里好生佩服,不由笑道:“石大哥能教我两招吗?如果再遇到那些恶僧我就不怕他们啦!”
石磊问:“虽然僧人的权力很大,但张爷好歹是州将,而且沙州节儿如果真想借汉人来压制汉人州民,张爷的势力也应该不小,再怎么你也不必怕他们吧?”
巴扎低下头:“咱们瓜沙两州的州官奉俄松当主子,但近来论恐热势力很大,常派奸细使者潜入各州打探情况,还拉拢河湟各州州官。两个赞普忙着争位,对他睁只眼闭只眼,各州州官更不敢惹他了,这些蕃狗自然更加嚣张。”
石磊很奇怪:“论恐热也是吐蕃贵族,就算有意与两个赞普抢河湟,左右那些州官不过再换个主子,何必这样怕他?”
巴扎气愤地说:“但论恐热对征掠过的州郡从来不心软,一律屠宗灭族、杀得鸡犬不留,就连吐蕃人自己也怕他得要命,他如果接手沙州,这里就没人能活啦!索都督张爷知道这事,又怕城里有论恐热的眼线,就叮嘱咱们就算吃大亏也要忍这一时之气,所以我刚才也不敢真与他们拼命!”
石磊喃喃自语:“忍一时之气?他为何要这样?”他看到巴扎气愤填膺的模样,忙道:“高深的功夫一天两天可学不了。但巴扎兄弟如果想不被那些蕃僧欺负,我倒会两招。”巴扎知他肯教自己,心中大喜。
石磊道:“我这招一共五式,是唤作‘五子登科’,是我家禄伯幼时教我的功夫。这第一式就叫‘裂土分茅’!”他环腿扫沙,刚刚跳起来像是打算弹足飞踢四面的敌人,突然就扎身栽倒,以手撑地旋身以足蹬空。然后他跳起来以吐蕃人的摔跤手法扣住巴扎的胸口,笑道:“只要有一人被你踢下来,你马上就抢上扣住他把他掼向别人。如果人少就容易被你打倒,人多的话你也容易逃脱。”
巴扎是室韦牧人出身,这种踢拉滚打以及摔跤的本事自然是家常便饭,他演习两遍,觉得很容易,倒有些怀疑:“这当真这么厉害?如果我逃不了怎么办?”
石磊道:“那就用第二式‘草木皆兵’。”他突然仰面跌倒,抓起两把黄沙,左右撒了出去,然后他就趁着沙土飞扬之机移脚如斗折蛇行、翻掌似狡兔钻窟,挥掌拍击对方数处要穴。陡然间他竟弹身掠到巴扎身后,伸手就扣住他后颈的大椎穴。巴扎吃了一惊,石磊却放手笑道:“你只要多加练习,掌影拍得越多,敌人就更容易眼花缭乱,你真正想对付的人才容易在不经意间被你击倒!”
巴扎明白过来。但这式比刚才那招难练许多,石磊指点他好一会儿他才勉强走得有几分样子。他忽道:“石大哥,这种拿沙子撒人眼睛是不是不太光明磊落?”
石磊道:“如果是堂堂正正地与江湖上的朋友们较伎,我自然会吆喝一声再拿暗器打出去。但你对付的是沙场上那些杀人不眨眼的敌人,你还能讲究这么多吗?”
巴扎摸了摸脑门,瓮声瓮气地笑道:“也是,七少爷也说不能对狗子客气!嘿,他还说石大哥当时冒险去救那吐屯儿子是妇人之仁哩!”
石磊停下手,道:“哦?这怎么说?”
巴扎已经从张淮鼎索勋那儿将交河的事听得一清二楚,就说:“索少爷他们把那天的事说完,索都督就夸你胆大心细又很冷静。但七少爷说,如果是他,身边又有这样有本事的人相助,干脆就乘机拼出去逮住那吐屯,挟持着他,把他的那些恶鬼似的儿子们杀了,逃出城后再杀了吐屯。那么庞特勤再派来的吐屯就算要找你们算帐,也不会为着这个死人去为难那些牧人。”
石磊沉吟半晌,道:“以暴制暴只能制人一时,而且他的儿子们是不是恶鬼也说不定,怎能为震慑敌人就滥杀无辜?”
谁知巴扎点头道:“张爷却说你做得对。但他的理由除了你所说的这个以外,还说就算你不杀那吐屯,仆固俊也不一定会放过他。”
石磊惊讶地问:“仆固俊?这又是为什么?”
巴扎道:“张爷说,仆固俊这么急着撵回沙州,八成是他因为沙山剿灭论族兵之事对石大哥有赏识惜才之心,而且他如果要杀你灭口,自然会亲自出动铁骑,怎么会派许多防城的普通附离?但那吐屯好大喜功,为了交差还出动石炮车,却是马屁拍到马脚上。如果他打死你,仆固俊肯定会气得杀了他;而宗政先生使手段逼仆固俊放过你们,他满肚皮闷气,也不会教那吐屯好过。”
石磊赞道:“张爷远在沙州,对当时的情形分析得如此到家,这份识人窥事的眼力与冷静的判断力真令在下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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