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珠
作者:慕尼黑的雪
天珠
    第一章 魔蛛(上)

    风声如雷,扬起的漫天黄土把偌大的高干城搅的混沌一片。在城外开茶馆的老潘把撑在外面的布帘子收起,骂骂咧咧。“这鬼天气,平白无故就起风了,今天的客人又少了。”

    “你只是少了生意,我今天收不到砖茶,就要卷铺盖卷回家了。唉……”说这话的是个身着一件破烂羊皮短褂,面黄肌瘦的年轻人。这年月,里面战火连连,外面天灾不断。当官的趁机发财,只苦了这些穷苦百姓。年轻人姓古,单号一个方字,与多病的母亲住在城外破庙里。

    古方本是高干城内百户牟一标的手下,这牟一标有个喝酥油茶的嗜好,古方就专门负责为牟一标收购砖茶。这本是一个好差事,可最近几天,风沙不断,来往的客商少之又少。

    老潘也知道古方的难处,提了茶壶过来给他倒满。在这里,古方还算得人缘,若手头宽裕,经常救济穷人。茶馆不大,就两张桌子,除了古方外,另一桌是个白衣儒生,看他年纪和古方差不多。只是面色和穿着比古方好多了,尤其是腰间配的那把古朴的宝剑,更显得其身份定非一般。

    风越刮越大,茶馆的顶棚被吹的呼拉拉的响。老潘担忧的往上看了一眼,脸色愈加难看。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马蹄声,老潘面现喜色。还未等他站起身,门被人撞开。来人是些头裹黑巾,身材魁梧的康巴人。他们本是藏族,世居青海以西,所以被称为康巴人。

    “掌柜的,给几个大爷上好酒好菜!”领头的大汉大手一挥,带着大家坐下。古方知趣的离开木桌,和那个配剑儒生坐到一起。这样打扮的人定是黑教中人,虽不会惹是生非,但也不要轻易招惹。

    黑教又称苯波教和苯教,是藏族最大的教宗。与佛教不同的是,他们崇拜的对象包括天、地、日、月、星宿、雷电、冰雹、山川、土石、草木、禽兽等自然物。黑教把世界分为3个部分,即天、地、地下。天上的神名字叫作“赞”,地上的神称为“年”,地下的神称为“鲁”,即常说的龙。这让古方觉得新奇,心想着哪日也要到西藏走走。不过如果收不到砖茶,恐怕哪里都去不了。

    一张桌子四方,刚好够他们八个人坐。

    客虽来了,老潘却苦了脸。“客官,我这小茶馆哪里有好酒好肉。”

    说话的大汉回过头来看看老潘,嘴里嘟哝着听不懂的康巴语。过了一会又用生硬的汉语吼到:“只要是酒肉就行,你只管上。”大汉伸手在怀里掏出一把刀币丢在桌上。“不够再补!”

    老潘这时才露出笑容,赶紧把刀币收了,捧上几壶茶水。小店的酒是自酿的米酒,肉是风干的野味,虽比不上城里的大酒馆,却也算不错了。几个大汉一边大碗喝酒,一边用康巴语咕哝着商量事情。等他们酒足饭饱,古方小心的凑上去问:“打扰几位爷,请问有没有砖茶?”

    “有!”领头的大汉看了一眼古方。“怎么,你也喜欢喝酥油茶?”

    “不是,是我家老爷。”古方小心翼翼的陪着笑,“几位爷能否卖几块给我?我出高价。”

    “我们不卖汉人东西!”大汉一口回绝。黑教教规森严,严禁本教之人和汉人搭上关系。古方也多少知道点,可若他们不肯卖,这个饭碗丢定了。正在着急,门外又响起脚步声。这次进来的古方都熟悉,领头的正是百户长牟一标。

    牟一标进来愣了一下,大概没有想到茶馆里居然有这么多人。他仔细的打量了下黑教的几个人,又转头看了看四周,最后把眼光定在了文士身上。自文士进店以来,一直是慢饮茶水,对周围事情一概不闻不问。古方以为牟一标是来找他的,赶紧上前拱手弯腰。牟一标一伸手就把他拨倒在地,冲着老潘喊:“店老头,这墙壁上的字是你写的么?”

    老潘微微愣了愣,睁大眼睛看着墙上的几行字,便又低头小声陪笑道:“小的自幼贫苦,除了自己名字和几个帐面上的字,其它的都不识的。再说,小的哪里能写下这么好的字。”

    “啪!”牟一标伸手就给了老潘一个耳光,打的他在原地打转。等停下来时,脸上已肿起老高,嘴角上也渗出鲜血。“说!谁写的!”牟一标眼睛瞟向那个不动声色的文士,厉声呵斥老潘。

    可怜的老潘被牟一标这一掌打闷了,都不知道他在问自己什么。牟一标看着恼火,抬起脚就往老潘踢去。古方一看不对,年纪这么大的老潘哪里还经的起他这一脚,赶紧飞身抱住牟一标的脚,连声道:“老爷别着急,我知道,我知道。”

    牟一标皱着眉头看了看古方,收回脚道:“小古子,你可要想清楚了。这上面写几个字本不关我的事,可这几个字牵扯到秦国,牵扯到始皇帝。”

    古方傻眼了,他半字不识,却知道这个罪名可是灭门大罪。“这几个字是前些日子一个喝醉酒的文士题上去的,老潘看他飞龙走凤的,觉得好看,就没有擦去。”

    “混帐!来人,把这两个抓起来。欣赏反诗,罪不可恕!”牟一标吩咐下来,几个兵丁如狼似虎的把瘫倒在地上的老潘和古方捆了起来。“小古子,若想活命就指出那个文士是谁,你要看清楚了!”牟一标虽然是呵斥古方,眼睛却看向那个文士。他进来时就注意到文士的衣着打扮,这是个有钱的主。若能捞上一票,也不枉顶着大风来办案的辛苦。

    牟一标的意思很明显了,哪知道古方虽穷,确有着一股子骨气。在他的逼问下,把头摇的拨浪鼓似的。嘴里还说:“不是他,不是他!那人的年纪比他大多了。”牟一标劈手给了他两耳光,恶狠狠的说:“别以为你在我手下当差就可以包庇犯人。说,那人是谁。”说完这话,他又贴着古方的耳朵说:“只要你指出文士就是桌上那位,你的罪名可既往不咎。还可以继续在我手下当差,赚钱养你的老母亲。”

    古方的脸颊火辣辣的疼,心里却明白的很。哭丧着脸说:“母亲大人从小就教导我,做人要有骨气,不要为了自己去害别人。那日题诗的的确不是他,是另外一个人。”

    “好!好!臭小子,你有骨气。别以为你不指正,我就拿他没办法。在高干城没有我牟一标办不了的事!”牟一标狠狠的甩下这句话,扫了一遍店中的众人。几个康巴依然在喝酒吃肉,看样子是不会插手了。他们也不敢插手,在始皇帝的统治下,哪个蛮族敢抬头的。“兄弟们,把那个文士给我抓起来,他有重大嫌疑!”

    牟一标带来的几个兵丁全是他的心腹,他的意思兵丁们也明白。当下抽刀出鞘,把文士的那个桌子围了起来。文士依然端起茶杯,不紧不慢的喝着。他这副镇定自若的样子,倒让牟一标不敢轻举妄动。不过他怎肯就此罢休,终踏步上前拍着桌子吼到:“小子,喝什么茶!跟我们走!”牟一标伸手去抓文士的手,却抓了个空。牟一标愣了愣,倒退两步,抽刀出来。“兄弟们给我上,抓了回去喝花酒去!”站在文士身后的两个兵丁,互相一对眼,伸手往他的肩膀抓去。恰巧这文士正在举杯喝茶,古文只看见他的肩膀似乎抖了一下。

    “砰!”狂风忽然卷进茶馆,扬起的沙尘让人争不开眼睛。等大家适应了,才发现文士依然坐在那里喝酒,而他的背后是两个人形的窟窿,风就是从那里刮进来的。这风也真奇怪,在距文士数米的地方便不再前进,只往两边刮,好像有面无形的墙挡住似的。

    牟一标总算明白过来,这次是碰到硬点子了。好汉不吃眼前亏,牟一标挥手道:“走,回去再说!”

    “等等!”文士终于说话了,声音低沉浑厚,有点不像一个读书人的声音。“把他们留下!”文士指的是被五花大绑的老潘和古方。牟一标愣了愣,狠狠的剁了剁脚道:“先放了他们,反正跑了和尚跑不了庙!”

    店门洞开,在风沙中牟一标一伙人灰溜溜的走了。这时几个康巴人收拾好随身物品,站起身来齐齐朝文士躬身,竖起大拇指。文士微微一笑,用藏语说了几句。那几个藏人先是愣住了,随后又朝他躬身,往店外走去。在经过古方的面前时,为首的康巴人停了下来,伸出手在古方的肩膀上拍了拍,用生硬的汉语说:“小兄弟,好样的!保重!”

    马蹄声响,康巴人匆匆走了。这时文士站起身,看着墙壁上的题诗说:“这个茶馆是开不下了,你们收拾东西赶紧走吧。有多远走多远,大秦王朝已经不行了,却不知道什么时候百姓才能重获乐土。”文士说完,弹身而起,临走时挥了挥手掌,系在两人身上的绳索如被刀割一般,纷纷掉落。古方跑到店门,想追问文士姓名。却只见到漫天黄沙中,那袭白衫越行越远,耳中只听到高亢的歌声。

    “十月之交,朔月辛卯,日有食之,亦孔之丑。彼月而微,此日而微,今此下民,亦孔之哀!……”

    古方知道他唱的正是墙上所题之诗,当日那个文士也是如此唱的。唱后还掷笔大笑,被人称之为疯子。他却不知道,诗写十月出现日食月食,山崩地震,自然界的异常情况,指责周幽王皇父擅权,勾结小人弄权,造成人民痛苦。这里暗指始皇大帝老年的荒诞行径,实为大不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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