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珠
作者:慕尼黑的雪
上一章:第五章 会稽有道且入门(上)
天珠
    这一席酒宴足足吃了数个时辰,古方早就酒足饭饱,而张良仍口若悬河的怒斥秦始皇的暴政恶行。古方已有睡意,又不忍拂他的意思,只有强打着精神听着。张良终于让仆人撤去酒宴,但紧接着又移座花厅,奉上糕点茶水,看来又有一番高论了。

    果不其然,张良把话题转向此次秦始皇南巡。古方渐渐明白张良的意思,他是要趁这个机会击杀秦始皇,为那些在他暴政下死亡的苍生讨个说法。张良也是个善于察言观色之人,见自己说了许多,都未让古方有何反应,心里暗暗着急。

    明月当空,绿树浓荫下萤火点点。张良忽然顿住话语,手指着天上明月说:“老弟是否想过男儿逢乱世,应做番大事业,和这夏夜明月一般,光照大地?”

    古方呆了呆,心念一转,黯然答道:“大哥,小弟只想如着黑夜流萤,渡过一日便算一日。况且大哥说的乱世,小弟实在不敢苟同。”闻得古方此语,张良冷笑道:“枉费我一般心计,原来老弟是一个安于现状,屈服去强权下的软骨头之人。若不说秦朝暴政,那百姓一年三分之二的收成都被他强行夺去。老弟可知,单此一例就让多少百姓流离失所,食不果腹。他又征徭役和兵役七十余万人,导致生灵涂炭,战火不断。如果这些都不算暴政,那古今之下无暴君可言。”

    古方被他无端指责,心中不免有些恼火。“大哥不知,就算秦朝无政,但若以小弟的一己之力恐也难以有所作为。况且母亲至今仍在牢狱之中,大哥怎知小弟思母之心。”

    “百行孝为先,大哥刚才的确错怪你了。老弟只管细细说来,张良定竭尽所能为老弟偿此心愿。但老弟刚才所说的一己之力如用在现在,当是有大作为。”

    古方心知说他不过,无奈点头道:“只要大哥能将我母亲救出,我便愿意陪大哥涉险一试。”张良闻言大喜,先把古方母亲的情况问清楚后,立即召来贴身家奴,交他黄金百两,备快马一匹,即刻赶赴高干城。张良此举倒让古方安下心来,便想听这位大哥要他做什么。

    “秦始皇过二日就会来会稽山求仙问道,来时仪仗队伍有万人之多,护兵甲卫更是数不胜数。我们若想在万军之中取他头颅,几乎不可能。但我仔细勘查过了,秦始皇来时必经过一处叫博浪坡的山谷。这山谷狭窄细长,后方四通八达。若我们在山顶埋伏好,只要见他的华冠经过再投掷我特制的大铁锤而下,必能一举成功。这时就算他有千军万马,也徒可奈何。”

    “刺杀秦始皇?”古方虽是早已猜到,但这时经张良说出来,心里仍是震撼不已。张良愈加猜测到他的心意,接着说到。“你我蒙面而行,掷下铁锤后便从山上小道逃脱,绝对无人能知道是你我所为。到时等你回来,你的母亲也到了。我另备黄金百两以及农屋一幢,给舍弟和母亲在此安居乐业,共享天伦之乐。如何?”

    古方黯然无语,思虑再三终还是点头答应。张良带他来到后院,那里摆着他亲制的一百二十斤铁锤。古方上前略微用力,便把这个庞然大物提了起来。真是无法明白,自己何曾有过如此大的力气。难道是因为那怪老人所念的奇怪咒语?自遇到博千手后,那段咒语已多日未念了。若真是和这个有观,这两日还是应该多念念。

    张良见古方果真是神力在身,心里愈加高兴。他所制的铁锤不光是体积庞大,这圆滚滚的铁球上突出数十根锐利铁刺,其内部还含有数以千计的铁钉。若从高处抛下,就是是精钢打造的囚笼都会被砸个稀烂。砸中之后,铁球破裂,里面崩射出来的铁钉也会伤人无数。整个行动计划经过张良百般推敲,绝无漏洞。

    张良相信,有古方相助,二日之后就是秦始皇寿终正寝的日子,韩国的复兴就从那日开始。

    夜深人静,本来困倦不堪的古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许许多的疑问在他脑海里翻转。自那场大风之后,自己就遇到了许许多多奇怪的事情,两入牢狱,又两次逃离。在泾河中漂流数日而不死,被吸入地下河也能逃生。真是奇奇怪怪,难以琢磨。这之中遇到的人也都是他从未所见的,自己身体的变化更加奇怪。自己是如何到达这与北地郡相差千里的会稽郡来的,又怎么会在那奇怪的山谷中出现。又莫名其妙的具有了一身神力?

    古方左思右想,终找不到答案。或者这就是所谓的奇遇吧。只是古方本就是安于天命的人,现在他只想做完义兄交代的事情后,随老母退隐山林,再不问世事。心事已定,古方也终能翻身睡下。在入睡的瞬间,他又念起了那奇怪咒语,一股热气从腹部升起,伴着他酣甜的呼吸声流转全身。

    睡梦中,他梦见了白发苍苍的娘,她老人家似乎过的不好。还有那个娇俏可人,又有很大脾气的师姐。还有一条张牙舞爪的金龙,一只面目狰狞的蜘蛛,一个仙风道骨的老头,一团白蒙蒙的雾气……

    等古方醒来时,已是日薄西山。他这一觉居然睡了整整一天。张良早已安排了丫鬟侍侯他,虽说是张良的一番好意,可出身贫穷的他怎么都难以适应,最后还是斥退了丫鬟自己动手。张良并没有现身,古方也懒的过问,吃过晚饭后便独自坐在房中研究花无痕那手美轮美奂的招式。

    黄七爷曾说花无痕的招式脱胎于字画当中,古方便令丫鬟去寻字画。好在张良也是读书之人,什么书经文画自是不缺。古方一张张拿来翻看,想从这些书画里找出与花无痕招式相近的东西。可惜翻了半夜,古方除了多看了些书,懂得几个人名,其它一无所获。张良这时仍未回来,古方困意上来,倒头就睡。

    恍惚中一个仙风道骨的老人从远处走来,临近时老人驻足向他微笑。古方看了许久,心想这个老人怎么这般眼熟?灵光忽现,古方记起了这个老人。他就是牢狱中的那个疯老人!

    老人始终不说话,在看了他片刻后,双手缠结于胸前,幻化出各种手势。古方自然而然的就被那手势吸引,这手势看似简单,其实每一个变化都蕴有天地无穷的玄机。古方自是不知道,但他觉得老人的手势便如花无痕的招式一般,精美绝伦,变化莫测。

    不知不觉间,古方便照着老人的样子去做。他又发现,随着手指的变化,体内的热气也跟着产生变化。就如模仿花无痕的招式一样,热气在体内肆无忌惮的游走,每转一圈身体便觉得轻上一分。等等!古方立时发现了老人的这个与花无痕的不同。他们游走的方向截然相反,而且花无痕走的路线基本是四肢,老人教的却是在内腑中游走,很少让热气窜到四肢上。他们中间有什么区别吗?

    古方这样想着,手指变化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老人的影像开始模糊,终慢慢消失。古方没有注意这些,依然执着于自己的想法。他不愿意放弃花无痕的那套东西,又觉得老人教给他的也颇有好处。这互相矛盾下,古方便想把他们两个人的东西全部抛弃,自己想一个让热气运行的路线,能够兼顾全面。

    无欲而为!

    无所其所不为,无欲其所不欲,如此而已矣。

    这是一个修道者所追寻的真谛。古方任性而为,虽还没达到这个境界,但已经跨进了修道的门槛。

    任何一种武功或者门派的创立都有一个艰辛的过程,有时候需要几代人的努力。花无痕代表的是魔门,那个老人代表的道教正宗,这两个门派可说是世界上最古老的门派之一,各自的修炼方法都大不相同。两个门派又自天地伊始便注定是相对立的,无论行事作风还是武功道法。古方不明白这些道理,但他发觉用自己的方法去驱使热气很困难,热气根本不听他的指挥。古方又偏巧是个执拗之人,只要认准了,就是撞个头破血流也要去做。

    “方弟,方弟!”古方还在强制驱使热气,耳边听到张良焦急的呼唤声。古方睁开眼睛一看,张良坐在船头,眼神里尽是关切之意。这让古方心里一热,自离开母亲后,他还没见到这种关心自己的眼神。“方弟,你终于醒了,吓我一跳!”见古方醒来,张良也放下了心。秦始皇已经开始南巡,估计明日中午就可到达博浪沙,今晚怎么也要赶过去了。

    “我怎么了?”古方略一动弹,便觉得浑身筋骨酸痛的厉害。

    “你可知道你睡了多久?”张良看出古方的脸色不好,顺手递给古方一条早准备好的湿毛巾。“听丫鬟讲,你就这么一动不动的睡了两天。若不是因为你呼吸明显,她肯定要去报官了。”

    睡了二天?我怎么感觉才那么一会。古方接过毛巾,擦擦头上的汗珠。奇怪,这汗珠怎么都是黄色的?就如鱼的胆汁一般,还散发出阵阵臭气。

    “幸亏没事。”张良站起身来,舒了口气。“方弟好好洗蔌一番,吃过晚饭后我们就该出发了。秦始皇的先遣部队已经到达会稽城,明日他就会经过博浪沙。所以今晚我们务必要布置好一切,成败就在此一举。”张良望向窗外那正隐去的落日,心里沉的如同那个大铁锤。“方弟先准备,我去祷告一番,希望诸天神佛能保佑我们这次马到功成。”

    古方瞧他如此模样,不忍告诉他自己身体的不适。只要自己神力依然在,将那铁锤掷向秦始皇便算完成张良的嘱托。古方慢慢坐起,略微活动了下肩膀,发觉酸痛感觉并不是很明显,身体应该无碍。还是早些准备吧,算算日子,明天回来就可以见到母亲了,那该多让人期盼。

    天明时分,古方托着那个大铁球和张良奔行数里,终到达了博浪坡。如张良所说,这里是个山谷,只有一条并不宽敞的小路从谷中穿行而过。两边山势陡峭直上,就有如一座山被人用巨剑生生的劈开。山上巨石林立,虽无一棵高大的树木,但极好隐藏。山后的不远处有茂密的森林,有湍急奔流入海的河流,的确适合行动后的撤退。

    张良和古方在博浪坡中段寻了处易于隐藏又适合伏击的地方,两人坐下来仔细推敲每个细节,特别是逃跑的路线以及逃走后如何联系的方法。张良取出携带的干粮,两人席地而坐。古方看看张良,经过一夜的奔行,张良已经显得疲惫不堪。古方心中一动,开口说道:“等会伏击我需要全神贯注,大哥在这里反而让我分心。不如这样,大哥告诉我载着秦始皇的马车是如何模样,由我一个人来完成吧。”

    “那怎么可以!”张良断然拒绝。“这件事情我是主谋,怎可以置身事外,让你独自一人冒险。不论成功失败,大哥都应该担当所有的责任。”

    “有大哥这一句话,小弟就是肝脑涂地也要完成这次刺杀!但大哥你想过没有,无论成功失败,敌人肯定会上来搜寻刺客,我身具神力,极容易脱身。大哥您却是一介书生,逃跑时我还要顾及你,被捉住的机会大大增加。况且大哥在这里。”古方顿了顿,继续说道:“的确不能给小弟任何帮助。”

    古方的这席话说的极为诚恳,也句句在理。张良想了许久,从怀里掏出张图画递给古方。“方弟说的在理,我这就返回会稽城,等候方弟凯旋归来。秦始皇的座车我早已绘制成图,方弟只要看到这般模样的座车经过,便只管掷下铁锤。为兄不多说了,愿方弟平安归来。”张良再不说话,掉头就走。古方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乱石中,心中也暗自祝福他。

    还刚刚打开图画,背后传来脚步声。古方回头一看,见张良匆匆奔来。“什么事?大哥!”

    张良一把抱住古方,轻声说:“出发前我曾卜了一卦。卦象显示今天刺杀行动并不顺利,可能不会成功。我来就是要告诉你,你只要把铁锤掷下去,就必须立刻掉头就走。不要管成功失败,也不要看结果如何。说实话,开始我的确有些利用你的想法,希望方弟不要责怪大哥。”

    直到此时,张良说的才是真心话,这也让古方着实感动不以。两兄弟互相勉励,依依惜别。古方有种强烈的感觉,似乎今日一别,将再难见到这个真心对自己的大哥。

    图画上所绘秦始皇的座车十分豪华和壮观。就算在万军包围之中,也极为好认。古方认真看了数遍,确定记住之后,便把这张图纸揉碎,用碎石掩埋起来。

    远处尘土飞扬,隐约可闻的号角声此起彼伏。

    战马嘶鸣,铁甲如雪。

    谷口出现两列雄壮威武的铁骑兵,他们相当谨慎。在谷口处仔细搜索,又派出骑兵从山谷后面上来搜索。古方掩饰的很好,几个骑兵数次从他面前经过,都没有发现任何值得怀疑的地方。骑兵搜索几次后,终又回马后撤,退回到谷口的队伍中。铁骑队伍开始向博浪坡迈进。等他们完全通过了博浪坡,秦始皇近万人的仪仗队终于出现在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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