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之子第二章梦小说

    我领了道长和那姑娘站在凤凰山上，楞神看着脚下十米深的露天洞穴。在子夜中，那处深隧幽远的洞口更加黑暗，仿佛巨嘴张开，要将敢于进入的所有生物吞噬。再仔细看时，又会发现黑暗极深处隐隐约约有光彩流动，星星点点闪烁其间，宛若天空中的银河川梭不息。

    一股凉风从洞穴的极黑处蓦然穿出，只将那流光异彩带得起了一道道旋涡，流淌得越见急了。尔后，那风直扑脸面，不防之下，我不禁全身一震，便在颤抖时，梦境又一次打开。在那梦境里，另有一股清风立即扑面而来，满天星光自深蓝色的苍穹悄然洒下。

    那是个初夏深夜，梦中的漫天无际间，花团锦簇，黄的红的花朵一处处争奇斗艳，阵阵花香跟随着清风钻入鼻腔。那花儿蓬勃生长，沿着田野丘陵，一簇簇漫延开去，不经意间将五颜六色努力绽放。

    圆月在浮云空隙处若隐若现，不时往下播撒幽幻的皎洁白纱，一丝丝便如银线般在天地间缠绕，似乎千里烟波，暮霭沉沉。

    缠绕，然后雾起，万物皆影影绰绰，直美如泼墨山水画。

    沉醉，泛上微笑。

    笑意泛上嘴梢，偌大的惊雷猛然乍起。

    一声响过，突然起了闪电，银蛇吐信般一道道伸缩。

    又亮起一道无比巨大闪电，刹那间直击而下，眩目的白光如此耀眼，让天地间万物顿失了颜色。

    却击打到我的身上，瞠目的惊变。

    被电击的痛苦中，只在刹那，漫天的倾盆大雨突至，将天地间淋漓得灰蒙蒙一片，颗颗碗豆大小的雨滴打在地上，溅起一片厚重的水雾，而后击出一个个黄泥小坑，片刻时间便将地面弄得泥泞不堪。

    花朵在暴风骤雨中颤栗，轻抚缭绕的银丝再不可见。

    我站在雨中。头顶上惊涛骇浪，巨雷闪电不停袭来。从眼睛中，从呼吸里，从手指弹动间，无数电光，无数惊雷直钻入身体。

    痉挛，巨痛。头发燃烧，眸子赤红，衣服冒着青烟，瞬间成了灰烬。雨水浇灌着我，赤裸身子却在扭曲，整个身子通红，越来越红，红光直冲天际。

    另一个我此时飘荡在空中，看着地下的元清，那个元清红彤彤直若一块温润的美玉，通体透明，浑不见骨骼和经脉。

    可是仍然痛，巨痛。一道道闪电无休无止地打击在身子上，雷霆万钧钻入体内，我的牙齿已经咬碎，一丝鲜血刚溢出嘴角，便被雨冲下，混入黄色泥浆里。双手紧攥，十指陷入肉里，却丝毫抵不了歇斯底里的痉痛。

    意识消失，我抗不过无边无际的苦楚，张口嘶叫：啊---------

    叫声中身子飘上半空，和另一个自己合为了一体---------------

    于是，每天的第一丝晨曦透过窗户射入，缕缕晕黄温暖的阳光使屋内亮堂起来，我翻身猛地从床上坐起，满头大汗，竟是湿透了衣襟。

    我苦恼着摇头，一天比一天烦躁，我感觉到内心深处有一种无法言语的烦躁，这种烦躁在一天天渗透我的整个灵魂。

    我发疯似的寻找，但是内心的东西却最是参悟不透。

    再到后来，我开始每晚做迥然不同的两个梦。

    先在暴风狂雨中经历颤栗的痛苦，后又梦见自己在机场傍门而立，阳光透过宽大的玻璃门和煦地抚摩着我，一曲轻柔的歌在大厅里缓缓响起，潮湿的空气中夹带着菊花的清香。

    玻璃门外面站着一个清新的女孩，满头的青丝在微微地随风飘荡。柔软的眸子就像一泓纯净的湖水，脸上带着灿烂的孩子般的微笑，让我嗅到了初春阳光的味道。我听见自己的心脏“扑”地抽动。

    刚经历过被闪电惊袭击的痛苦，这接踵而来的美梦萦回着宁静和温暖，刹那间让我离开前一个梦境，只剩下温柔包裹住我。

    我感到一股灼热的的欲望在不断萌发。“我要她”，有一个声音在耳边回旋。

    第二个梦开始发展。我们不在机场依偎，寻着了北方的山巅，在干燥的大风里，我喜欢抚摩着她纤细湿润的手，然后感觉她的唇滑过我的脸颊。一切都是那样柔软纯净，一如微风下溪水汩汩流动般的风情。

    我想让这样的日子永远重复，平淡温馨地让日子从两人缠绵的双手间慢慢流走。

    我揽着她的腰，她的头抵着我的胸，我的唇吻着她散乱的长发，她会感到我温暖的气息游在脖间游走。

    每天如此，也只是如此。

    在某一天，这个梦开始将场景移到房间里。

    我在她的耳际轻轻说：“永远。”她慵懒的身躯瞬间变得僵硬，秋水似的眼神突然间凝滞。

    “永远！”我在她耳边呢喃。那个小小的身子开始微微颤抖，“不。”

    听见她清晰地吐出了这个字。

    这个字便来回响起，不住撞在墙上，于是洁白的墙壁出现无数个黑色的小洞。这个字飞翔速度是如此的快，把空气带出奇异的嚣叫。

    “不------------------------------”

    那天以后，梦里的世界开始变冷。再过些日子，原本藉以安慰第一个恶梦的第二个梦再没了柔软纯净，没了清风，没了香气，然后，再没了她。

    在梦中等待，终于又一次见着了她。我还记得浑身尽湿的自己站在她面前，她脸上的奇异表情，苍白？讥讽？不屑？渴望？等待？

    她淡笑看我，唇角仍然温润生色，但眼中却渐渐失去阳光般的温情。先前还如久渴的人看见了粼粼的山泉，几乎要拥她入怀。然而在那目光注视下，脑子里浮上喧哗的悲哀，一次次的失去那种深彻入骨的痛苦又开始徘徊。

    那一刻，我感到阳光被遮住，惨淡的黑夜不停缠绕，一圈又一圈。

    她的秋水眸子微微闪了一闪，便有了生动，泛起的波光让我在其中捕捉到了希望，几乎要伸出手去。

    可是，可是世界在此时突然崩塌，倾刻间心中的鲜血飞溅而出，在空气中雾般散漫，如同一朵美丽的血花盛开。

    我强撑着从黑暗的地狱里爬了出来，那朵血花已开成了一道彩虹，美得如此的眩目，让我不敢抬头看它。那美丽的彩虹越发红得如同火焰，忍受不了它的灿烂，只听见啵的轻响声，我抵头朝响声处看去，胸口裂开一个大洞，一颗发霉的心脏从里面跳了出来，又是啵的一声，碎成无块，碎片们兴高采烈地奔跑，消失在那道彩虹的极终处……

    我看着它们融入那道火焰一样的彩虹里，再低头看看，胸膛空荡荡，剩下一个偌大的窟窿，弯下腰，穿过窟窿看见一堵惨白的墙，白得象尸体上的骨头。

    一株惨白的花慢慢地在惨白的墙上长出来，它的气味透过胸前窟窿钻进鼻腔，于是，腐败的味道开始在崩塌的世界弥漫。我问它，它回答，原来这株花叫“空”。伸出一叶花瓣，指指我的胸口，“就象你那样，空，没有心的空。”说完这句话，它突然炸开，连同它的气味也消失不见。却留下震耳欲聋的声音缠绕“空----------”。

    空------在这一瞬间，世间万物全部离我而去，连着她。

    一个虚空，我静静地飘荡。一个虚空，身边没有她，脚下没有土地，眼里没有光线，没有依撑。

    终于等到了这一天，我轻轻摘下眼珠，轻轻取出肝胆，轻轻拔掉舌头----我将他们轻轻抛进虚空。我那还未抛去的脸庞上微微绽开笑容，那朵花却没有看见。

    空-----------------------------

    我大汗淋漓从梦中醒来，突然感觉脸上一片冰凉。用手摸摸，惶然发现尽是泪痕。

    我叹了口气，忍住全身的酸痛，穿戴好衣服，朝户外不远处的凤凰山行去。那山顶上便有这样一个露天洞穴，惟有这里才能治疗好每次梦醒后全身的痛楚。

    在一年半前开始做这个梦，恰巧那天有朋友相约在山上游玩，不好爽约，便忍了疼痛爬上山。偏又遇内急，寻着了隐蔽之地，巧之又巧地掉进这个洞里。

    揉着几乎散架的身子，正埋怨自己怎么倒霉时，有阳光透过狭窄的洞口照在身上，只觉得温暖如春。那光线一丝丝钻入毛孔，浑身的疼痛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熏熏然直似沐浴春风，畅快淋漓之极。

    脚下是一整块坚硬的青石板，便有缕缕凉意涌进体内，配合着温暖阳光，水乳交融般在体内反复川梭流趟。

    闪上了眼睛，不知不觉过去半个小时。睁开眼时，身子轻快，又恢复到平时的正常状态下。

    一年多时间里不停被同样的梦折磨着，便有一年时间不间断地到这里来治疗伤痛。到了现在，每次从洞中爬出，竟会觉得有股强大的暖流在身体里流动，那样的生机盎然，蓬蓬勃勃，似乎就要呼之欲出。

    然后，在这一天以后的时间里，浑身充满饱满的劲道，再不会觉得有半点劳累。只遗憾在深夜里仍会重复那两个奇异痛苦的梦境，否则，这24小时便是一个完美的整天。

    道长直直盯着我，似乎很清楚我经历的一切。此时见到我从突然而至的梦中醒转，便说道：“要下去吗？”

    我肯定地点点头：“下去。”怎么不下去，这里是我的洞天福地，赖以疗养的私密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