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往不复二小说

    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思考着一个问题，刘吉喜欢的人到底是陈冬梅还是刘玲玲！假如刘吉真的像他说过的那样喜欢的人是陈冬梅的话，那我倒真觉得他们是天生的一对：一个卑鄙无耻的男人和一个名声败坏的女人！

    陈冬梅的坏名声源于她那满腮胡须黝黑粗糙的父亲，还有她家屋后那条终年泛着臭味的水沟！臭水沟原来是一条河！当臭水沟还是一条河的时候，水里布满了光洁的卵石和游弋的红锦鲤。枫城的男女老少会在夏天聚在河岸上乘凉或在河水里游泳！

    据说那时候住在河边的人家有着至高无上的名声！无论你走在枫城的任何地方，都会有人高声地和你打招呼。他们会称呼你为河边的！河边的老人，河边的大叔，河边的小孩！会把你手里提着的东西称为河边的东西！河边的白菜，河边的斗笠，河边的马桶！“河边”那时候是一个很有份量的词，所有和它沾上边的东西都会显得独一无二，卓越非凡。

    当然这一切都是我听来的，无从考证！而我记得的事实却刚好与此相反。我记得那条臭水沟只有半米来宽，跟真正意义上的河流相去甚远。那臭水沟一年四季都散发着腐尸的味道。所有经过那里的路人都会用手密密实实的捂住自己的嘴巴，然后步履匆匆地离去！至于河卵石和锦鲤就更是无稽之谈。你在水面上能看到的只是一层翡翠绿色的浮藻和一上一下晃动的玻璃罐子。在夏天时还会有成群结队的绿头苍蝇在河面上交配，间或有一两只点水的红蜻蜓！那些红蜻蜓曾经是枫城少年们的最爱，但在我的记忆中没有一个人曾到臭水沟旁去捕捉过蜻蜓。我想是因为那地方实在是太臭了，人们宁愿放弃捕捉蜻蜓也不愿去靠近它！

    你必须相信一个故事能够被人们接受并广为流传肯定是因为这个故事满足了人们某方面的欲望。虽然有时那些欲望是美好的，有时却并不那么美好！比如像臭水沟曾经是一条美丽的河流的说法，我就认为那是因为人们实在太渴望能拥有这样的一条河流所以才编造出来的故事。像这样的东西你可以不用去深究事实的真相而全心全意地相信它！但另外的一些事情却可能要比这个复杂得多。比如像陈冬梅和她父亲之间的那些龌龊事。我想那多半是出于一些无凭无据的肮脏的邪恶的猜想。对于这样的一些事情你最好还是谨慎点去对待它，最好不要太过轻易地去相信别人所说的一切！

    我不想在这里浪费笔墨去复述我所听到的关于陈冬梅和她父亲之间的种种故事。那些故事里充斥着不堪入文的情节和匪夷所思的混乱关系！几乎每一个叙述者都试图用最歹毒的语言去攻击那个家庭，然后绘声绘色地描述一个匪夷所思的伦理悲剧，并在最后信誓旦旦地保证所说的一切都是真实可靠的宛如他们亲眼所见一般！

    我要讲的是我真正记得的事情，不带半点虚假的，真真正正的事实！

    陈冬梅家其实就在我们家的对面，中间隔着一条丈来宽的大街——三利街！我记得街对面的那间房子从我懂事开始就一直空置着，我想大概是因为臭水沟实在太臭的缘故，那所房子根本就不是一间人住的房子！所以陈冬梅家的入住在当时的三利街上引起了不小的骚动。人们对这户臭水沟旁的新住户充满了无限的好奇和不怀好意的猜想。我想后来广为流传的那个故事其实从那时候起就已经开始酝酿了！

    陈冬梅家的入住在三利街上引起的一个最明显的变化就是在满大街弥漫的腐尸的臭味中又凭添了一股呛鼻的中药的味道！三利街人普遍相信那味道来自陈冬梅家院子里的三口大铁锅，那铁锅没日没夜地煎煮着一些酱色的中草药。草药是为陈冬梅的母亲准备的，据说她母亲因为得了一种恶病而终年瘫痪在床！

    其实这些说法的可靠性在当时就被我所深深地怀疑着。我记得那时候基本上没有人能真正踏进陈冬梅家的门槛。几乎每一个试图从那个紧闭的门洞里窥探秘密的三利街人都会被陈冬梅连推带骂地轰回街上！而那时候三利街上都是清一色的平房，假如说有谁曾从楼上看到些什么的话，那就更是些放屁的谎话！所以我觉得除了陈冬梅家的人之外，几乎没有人比我更有资格去向你描述这个家庭的模样。因为我已经说过了，我的家就住在陈冬梅家的对面！

    我记得第一次见到陈冬梅是在一个秋天的早晨。那天早晨我从酣睡中醒来时发现一只豹纹皮的猫正躺在我房间的窗台上晒太阳。阳光从我那几乎占据了整面墙的窗户外照到我的床上，照得我浑身发痒！后来我就是透过那扇窗户看到陈冬梅的。那时她正蹲在自家门口的石台阶上刷牙！我记得她刷牙刷得特别的仔细，所以根本就没有发现我在注视着她！后来当她把最后一口漱口水喷向街面的时候她父亲刚好牵着自行车从门洞里走了出来。

    陈冬梅的父亲在我的记忆中是个高大健壮的男人！那天早晨他好像穿着一条黑色的西裤和一件白色的衬衫。单车的菜篮里似乎还放着一个皮制的公文包！但这些我实在记得不是很清楚了。现在我唯一敢肯定的是陈冬梅父亲的脸。我记得他的脸蛋白净得像个刚蒸出笼的馒头，那脸蛋在十月底的阳光下显得格外的好看！我记得我久久地注视着那张迷人的脸一直到他消失在三利街的深处。等我回过神来时，陈冬梅家的门已经重新被紧紧地关上！

    我不知道为什么在后来广为流传的故事中，陈冬梅的父亲会变成一个满腮胡须黝黑粗糙的男人！我想对于任何一个高明的造谣者而言，篡改故事主角的容貌都是一个极不明智的做法！更何况是对于三利街上这些长年以造谣为业的人们，犯下如此低级的错误几乎是不可能的。所以我想唯一合理的解释是在后来发生那件事情之前，三利街上除了我之外并没有人真正留意陈冬梅父亲的脸。

    其实那天早晨我还留意到了另外一个小细节。那就是陈冬梅穿的短裤！你千万不要以为我是个猥琐下流的人。我会记得那条短裤是因为它实在是太特别了！那是一条军绿色的短裤，那条短裤穿在陈冬梅身上现得无比宽松而别扭，那短裤的裤脚在秋风里摆来摆去的像两片山芋的叶子。直到现在我还能清楚地记得那条短裤的模样，我还记得当时我会留意到那条裤子的另外一个重要的原因是因为那条短裤的拉链门是开在前面的！我想你也猜到我当时在想什么，我也的确是那样想的！我认为那条短裤根本就不是一条女人的裤子，那是一条男人的裤子！

    假如你认为我还会往下做任何推论的话那你就错！我不是一个喜欢胡思乱想的人，我几乎马上就把这件事抛在了脑后！如果不是后来我又见到了那条短裤的话，我想过不了多久我就会把这件事情忘得一干二净！

    再次见到那条短裤是在那个秋天的一个起风的夜里。那天夜晚我在梦乡中被一阵剧烈的震动吵醒。我迷迷糊糊地感觉到有东西在用力地撞击着我房间的窗户。等我起身打开床头的台灯时，我看见了陈冬梅的脸！那时候她正试图拧开窗户上的手柄，但她根本不知道那手柄早就已经坏掉了，所以她即便把窗户摇得吱嘎做响也是没有用的！我忘了后来我是怎么打开那扇窗户的，在那之前和之后我都曾尝试过去打开它，但都没有成功！不过那天晚上我确实打开了它。陈冬梅就是从那扇窗户跳进我房间的！我还记得当窗户被打开时，街上那股浓重的腐尸的臭味随着秋风疯一般地涌进了我的房间。那一刻我差点在窗前晕眩过去！就在我竭尽全力把窗户重新严严实实的密封起来时，街对面的房子突然灯火通明，嘈杂的脚步声和呼喊声随着最后渗进房间的一缕空气传进我的耳朵里！就在这时候，陈冬梅把我拉到了窗边的墙角里！我不知道陈冬梅什么时候把台灯给关掉了！我只记得她躲在角落里全身不停地颤抖，头发像刚洗过一样卷成一束一束，似乎还滴着水珠！她神情紧张地张望着街对面的房子，眼睛连眨都不眨一下！我当时并没有留意到对面发生了什么事情。因为就是在那一刻我又看到了那条军绿色的短裤，肥肥大大地套在陈冬梅的腿上，拉链门张扬地打开在前面！

    我想当时我实在是太惊讶了！我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条短裤老半天也回不过神来！后来我听见陈冬梅低声地问我你在看什么呢？我恍恍惚惚地回答她说你的裤拉链忘了拉了！我记得我说完这句话马上就后悔了！事实也证明我当时实在不应该说那么一句话！陈冬梅几乎在我说完那句话的同时怒不可竭地推开了我，并窜到了我的床上，接着用棉被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我很是恼火，我记得我很生气地叫她从我的床上滚下来！我说你干吗跑我床上去啊！她娇里娇气说因为她冷！我说你冷就回家去吧！她说我实在不敢回家去！我就快被吓死的！

    我们之间对话到此为止就没有再继续下去！其实那天晚上的事情我也就记得这么多！除了那条短裤之外，其他的细节都是模糊不清的！我甚至不记得我后来是怎么睡着的，陈冬梅是在什么时候离开了我的房间！当我在第二天早晨急急忙忙地跑到街上去探听消息时，我竟然找不到一丝发生过事故的痕迹！几乎每一个路人都在讨论着日渐寒冷的天气以及入冬时应该购置的物品！几乎每一个被我询问到的人都认为我做了一个深秋里常见的梦，三利街在昨晚平静如水！我想你应该可以猜到我当时有多么失望，我甚至在之后的几天里也认为自己只是做了一场梦！但事实终归是事实，发生过的事情总是会留下痕迹的！我今天之所以敢在这里言之凿凿地告诉你这一切，是因为关于那条短裤的故事还远远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