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往不复
作者:夭妖
枫城是个典型的南方小城。像所有南方城市一样,轻浮而健忘!当秋季接近尾声时,枫城少年已经完全失却了对制作昆虫标本的兴趣,而开始转向另一项新的娱乐——放炮竹!那时候你在枫城的街头巷尾都可以听见轰隆隆的鞭炮声,闻到极其刺鼻的硫磺味!那个深秋枫城发生了数十宗惊天动地的火灾和劣质炮竹伤人事件!这一切都给那个季节涂上了浓重的悲剧色彩!不过这一切都与我没有一点关系,那个深秋我是整条三利街所有少年中唯一没有卷入那场风潮的人!我记得那个深秋我一直都郁郁寡欢!
现在我对于那个接近尾声的季节已经完全没有印象了!我只记得自己情绪一直都很低落,对什么事情都失去了原有的兴趣!这一切当然和掀裙子的事情有关。发生那件事情后我就一直都深感内疚和不安,我不知道那天黄昏陈冬梅是否认出了我,我不知道她是否已经意识到我出卖她的事实!但那个黄昏以后我就再也没有遇见过她,这使得我试图从她身上找寻答案的想法每每落空!
我确实想过去见她一面,我甚至为此费尽了心思!我试过把那瓶红蜻蜓摆在窗前以引起她的注意!我想就凭陈冬梅那臭脾气,假如她记恨我的话,肯定会把那瓶蜻蜓砸个稀巴烂的!但事实上那瓶东西摆在窗台上整整一个星期也没有一点动静。后来我又偷偷地跑到臭水沟旁去等过她好几次,但结果都是无功而返!我知道陈冬梅并没有离开三利街,这一点可以从弥漫在街上的浓重的中药味中得到证实!但我也确实没有再见过陈冬梅,我不知道她是故意躲开我还是仅仅只是一种巧合!这个疑团在那个闷闷不乐的秋天里折磨得我痛苦不堪!我觉得在那个秋天里我足足老了十岁!
我相信人们总喜欢夸大某些情绪以证明事情对我们的影响深远,而这使得那些浓墨重彩的记忆往往缺乏真实可辩的细节!所以过分地渲染情绪并不符合一个求实者的要求!但我要请你相信那个秋天里发生的一切并没有半点夸张的成分,那个秋天对我来说确实苦不堪言!到现在我还清清楚楚地记得在那个秋天的每个早晨里,我趴在窗前张望街道对面的心情!那时候我是多么希望能再看到那条军绿色的短裤还有陈冬梅,甚至是她那白馒头脸的父亲!这种渴望成了那个秋天里日复一日缠绕着我的一块心病!后来我确实如愿以偿地见到了她,但我做梦也没想到事情会是以那样一种方式发生的,我没想到她的母亲会死在那条臭水沟里!
我记得发生事故的那天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日子,天上漂着一块一块铅色的云朵,秋风把臭水沟的腐尸味从街西吹到街东,又从街东卷回了街西!我记得当消息传来的时候,我正在城墙根处看刘吉他们放炮竹!那些炮竹把城墙根处炸得满地都是红纸屑!那时他们好像正把一枚“大力神”埋在沙里,准备点燃炮引!就是在这个时候,我听到了陈冬梅母亲的死讯!我记得当我撒腿往陈冬梅家跑时,炮竹正好在我的身后炸响,少年们的呼喊声穿过铺天盖地的沙土传至我的耳际!当多年以后回忆起这件事时,那巨响似乎仍在我耳边嗡嗡作响,这也使得二十年前的那件事件带上了无以伦比的神秘色彩!
我记得当我跑到街西边的时候,臭水沟旁已经密密麻麻地围满了人,我费了老大的劲才从人缝里挤上前去!当时我一心一意地只想见到陈冬梅,见陈冬梅的愿望让我变得急噪不安,我根本就无暇顾及身边发生的事情,我只是忙着四底下寻找那条军绿色的短裤和陈冬梅!所以关于事情的细节我都是后来才听说的!
知情的人透露说,最早发现问题的是一个晨锻的老人,她在臭水沟旁发现了陈冬梅母亲的灰布鞋!老人拎着布鞋在臭水沟旁喊,这是谁家的布鞋啊!好好的布鞋怎么就给扔了!这么糟蹋东西可是会遭报应的!这喊声引来了一大群的晨锻者,他们叽叽喳喳地对那双布鞋讨论了一番后便有人认出了那是陈冬梅母亲的布鞋!老人说谁家的布鞋也不能乱扔!瘫痪不瘫痪也不能这样糟蹋东西!我得让他们把这鞋给收回去!后来那群人就浩浩荡荡地跟着老人拎着布鞋往陈冬梅家涌了过去!据说那天开门的人是陈冬梅的父亲!她父亲被拎着布鞋的一群人吓了一跳,转身就跑!在人们还没明白发生什么事时,陈冬梅的父亲友又从房里冲了出来,往臭水沟旁跑去!陈冬梅母亲的失踪就是这样被发现的!
这个故事充满了大大小小的破绽!首先在三利街根本就不可能有人会跑去臭水沟旁晨锻!其次是在我的印象中在此之前根本就没有人进过陈冬梅家的屋子,更别说看到过陈冬梅母亲的布鞋!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是,事情发生的那天早上我照常在房间的大窗前等待陈冬梅的出现,我根本就不记得有人去扣启过陈冬梅家的大门,更不记得陈冬梅的父亲曾经冲出家门,跑到臭水沟去。这证明以上的故事只是一个粗制滥造的谎言,连基本的事实都讲不清楚!
另一个版本的说法也认为事情缘于一双布鞋,但是发现布鞋的人并不是什么晨锻的老人,而是陈冬梅的父亲!鞋子就摆在床底下,发现的时候陈冬梅的母亲已经不见了,只留下一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和几件修补过的衣服!但这说法几乎遭到了全体三利街人的一致否定!因为这说法暗示了陈冬梅的母亲可能是死于自杀而不是他杀!但三利街人都认为一个瘫痪的人是不可能自己跳进臭水沟的,一个瘫痪的人只可能是被人杀死后扔进沟里的!而凶手也只可能是陈冬梅的父亲,因为在三利街人看来,他是唯一有作案动机的人了!
我想你应该可以看出三利街人的逻辑有多么牵强而滑稽!一个想死的人不管瘫不瘫痪痪她都是可以轻而易举地跳进臭水沟里去的。她可以挪着过去也可以爬着过去,甚至只要她愿意的话她可以钻进一个油桶里然后再慢慢地滚过去!这些都是可能的,而且易如反掌!我想世界上再没有什么事情比自杀更容易的了!就算陈冬梅的母亲不是自杀而是他杀,那也不一定就是陈冬梅的父亲所为!后来他没有被捉去坐牢就能很好地说明这一点!这证明并没有什么确凿的证据证明他就是那个行凶的人!
但世俗的判断往往并不理会什么逻辑或证据!它更多凭靠的是人们对某些事情的主观感觉和恣意武断的联想!我想这跟人们对公正和正义普遍失却信心是有莫大关系的!而这种不负责任的主观臆断事实上又更进一步地助长了谎言的滋生和肆虐,使得真相更加扑朔迷离!所以这么多年来我一直都无比憎恨那条流言飞扬的街道和所有制造谎言的人们,我想正是因为他们我才不得不在现在花费这么多的时间去整理我的记忆,去找寻事实的真相!这一切都是因为他们的不负责而造成的!
现在让我们回到那个凉风徐徐的下午吧!那天下午我正不竭余力地找寻那条军绿色的短裤和陈冬梅,但始终一无所获!那个下午的天气完美得没有一丝瑕癖,温柔的阳光从衣服上蒸起一股泥土的香味,阵阵的秋风又把阳光的热量从衣服上带走,使你感到温暖而又不至于太热!人们就在这样的好天气里等待着从臭水沟里打捞尸体的结果!
我记得那些打捞尸体的人穿着黑胶皮的捕鱼背心,站在水沟浅水的地方不断地用竹杆搅动着沟里的浑水!伴随着他们一次次的搅动,源源不断的腐尸味从水沟的深处聚集到了街道的上空,像一团浓云一样笼罩住了围观的人群!那天下午有几个体质薄弱的女人在那股恶臭中晕了过去,有一个事后不久就举家搬出了三利街,我想这也都是因为那股臭味的原因!
不过那天下午大部分人还是坚持到了最后,许多人还是亲眼目睹了那具尸体被找到的全过程,这其中当然也包括了我。那天下午我一直在等待着陈冬梅的出现,我寻遍了臭水沟旁的每一个角落也不见她的踪影,直到尸体被找到了她也没有出现!我想那天她肯定不是因为不想见我才躲起来的,肯定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但具体是什么我却一直想不明白。那也成了之后几年里我心中一直挥之不去的一个谜团!
尸体被发现时已经是黄昏时分!当捞尸人把尸体挑出水面时,人群中发出了一阵短促的欢呼声!那是一种经过长时间等待后终于有所收获的欢呼,是一种缘自心底的呼喊!不过在那一刻显得极不合时宜!因为几乎就在同一时间,陈冬梅的父亲突破了重重人群,纵身跳进了那条奇臭无比的臭水沟里!
那个插曲在事后枫城人的评价中常常被形容为戏剧化!人们普遍认为那是一种精心排练后的行为!特别是陈冬梅的父亲在跳下水沟时位置的准确和没有被绊倒的事实更说明了那是一次有预谋的表演!其实当陈冬梅的父亲叫喊着从人群中冲出来并跳下水沟时,我着实被吓了一跳!事实上那一刻我并没能马上认出他来!他的模样和我记忆中的印象相差甚远!我觉得他整个人在几个月间苍老了许多!但他疯狂地游向妻子身边并紧紧抱住尸体的举动在我的记忆中却是无比真实和感人的!那一切并不像人们后来所说的那样造作和虚假!在我看来那只是一种本能的反应和真情流露!我觉得换成任何一个人都是会那样做的!
当尸体被陈冬梅的父亲抱上岸时,仍然在湿漉漉地滴着臭水!墨绿色的水草沾满了两个人的身体,在昏暗的天色中交错成一团浑浊的色块!这让我在那一刻不自觉地又想到了那条军绿色的短裤和陈冬梅!我知道这两者之间没有什么关系,但我还是不自觉地把它们联想到了一块!我觉得事情远远还没有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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