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往不复六小说

    你要知道枫城是一个充斥着谎言和偏见的城市。你可以轻而易举地从每个人的嘴里掏出成千上万个道听途说来的故事和光陆离奇的传说。每一个都会像关于陈冬梅家的故事那样荒诞而且难辨真假。枫城人就是喜欢胡说八道，喜欢用最阴毒的语言去诋毁别人，去虚构奇奇怪怪的故事。枫城人基本上都生活在一个欺骗别人和受别人欺骗的世界里。

    这里所说的枫城人当然也包括我在内，我的意思并不是说我也像枫城人一样喜欢胡说八道，我的意思是说关于我也同样有许多纷纷扰扰的流言蜚语。我现在还记得当时为人们所津津乐道的关于我的屁眼的谣言。人们认为我是个没有屁眼的小孩。

    事情缘于一个卖水果的女人，那个女人被三利街人叫作马婶。马婶自己并不姓马，她男人也不姓马。所以我想马婶这个称呼大概是由于她那张长条形的脸。马婶的脸实在很长，足足有一条狗尾巴那么长。她的五官因为过于修长的脸而被拉得七零八落。这个长脸女人除了长相奇丑之外还是我见到过的最尖酸刻薄的女人。什么好事到了她嘴里都会变得一团糟。颠倒是非混淆黑白几乎成了她卖水果之外最热爱的一份事业！这一点从她说我没有屁眼这件事情就可以看得出来。我实在想不出她是怎么编出如此荒唐的谎言来的。这些撒谎者的思维常常会让人自愧不如，而马婶显然是所有撒谎者中最出色的一个。

    马婶是在和我妈吵架时说出我没有屁眼的事的。那天她把一堆破李子烂苹果当高级水果卖给了我妈，等我妈跑回去和她理论时，她却死活都不肯认帐。据说我妈当时指着她的长脸骂道，你怎么敢说不是你卖的！你怎么敢在这光天化日之下撒大谎！你就不怕生个儿子没屁眼啊！

    我想我妈当时实在不应该说那样的话。整条三利街的人都知道马婶生了一窝的闺女也没能有个儿子。你现在说她生个儿子没屁眼不是等于要了她的命吗？所以后来马婶歇斯底里的咒骂在我看来是再合理不过的事情了。我觉得我妈根本就不应该去和她买东西，既然买了就不要再去找她讨什么公道。马婶那种人你最好是离她远远的，一辈子也不要跟她发生什么联系。我想我妈实在做了一件很不明智的事，而且最糟糕的是把我给牵连了进去。

    我并没有亲耳听到马婶后来是怎么骂我的。据说那天她极尽平生之所能，前前后后用了三个多钟头详尽细致地讲述了我没有屁眼的前因后果，以及我在没有了屁眼之后日常排泄的方式方法！讲到精彩处还运用肢体语言辅助表演，中间更穿插了许多精辟独到的评论。那次骂街吸引了大批围观群众，对我的声誉造成了极其恶劣的影响！

    我并没有对谣言的蔓延坐视不管！事实上我在第二天就采取了有效而直接的方法把问题给解决了。我偷偷溜进了马婶家的厨房里拉了一泡屎，那泡屎准确无误地拉在了一个高压锅里。我拉完后就跑到马婶的水果铺前向她自首，我说你不是说我没有屁眼吗？现在我在你家的锅里拉了一泡屎。你以后再敢说我没屁眼我就去你家拉屎！谁敢说我就去谁家拉！说完我就一溜烟跑掉了。

    事实证明我的做法确实有效地止住了谣言的传播。三利街上再也没有人敢说我是个没有屁眼的小孩。但这却促使了另一个谣言的诞生。在那之后我在人们的印象中成了一个喜欢随地大小便的人。

    我说过我小时候是个很不聪明的小孩。我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周围纷乱繁杂的世界。我总是愚蠢的以为当有人说你没有屁眼时你就应该脱了裤子在他的面前拉一泡屎，向他证明他所说的并非事实。但我根本就没有想到这样一来人们又会认为你是个不讲究卫生的人。我想就算我能用尽办法让人们相信我其实很爱干净，我拉屎时都是在厕所里拉的！人们还是会编出新的谎言来诋毁我。我想这根本就和事实无关，这都是人们那肮脏的心灵在作祟，人们天生就喜欢胡说八道！所以无论你采取什么办法想要去制止谣言都是无济于事的。无论你是像我一样拉一泡屎或者像陈冬梅一样远远地躲开，你都不可能永远地避开谎言和欺骗！因为整个世界本身就是一个大骗局，你永远也不可能弄懂事情的真相到底是怎么回事。

    当然万事总是有例外的。在三利街层出不穷的谣言中同样的也有人能幸免于难。那个人就是刘玲玲。

    刘玲玲住在三利街的东边，她家就在刘吉家的对面。在我的印象中刘玲玲家的房子是整条三利街所有房子中最漂亮的一间。你在三利街很难再看到其他像那样把围墙刷得雪白，把大门刷得油亮的房子，而且还在院子里面种上青葱茂密的几棵桑树。我想这多少影响了我对刘玲玲的印象。我后来一直认为她是一个高贵有气质的女孩。

    三利街人都说刘玲玲的父亲是个在外跑生意的买卖人。在我在三利街生活的岁月里我从没有真正见到过他。据说他只在我还是个小屁孩的时候曾经回来过一次。那次他带回了满卡车的走私电器和一叠叠大面值的钞票。在那个贫瘠而疯狂的时代里，这些东西能引起多大的轰动几乎是不言而喻的。三利街后来成为沿海地区一个臭名昭著的走私制假中心大概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当然传言毕竟只是传言，你只需把它当成故事一样去了解就行了，千万别太当真。在我的记忆中，当时刘玲玲家确实要比普通家庭显得宽裕一些。在那个米价多涨一分钱也会引起暴动的年月里，刘玲玲家一直保持着一种与世无争的超然，遵循着一成不变的节奏悠闲自在地生活。在我看来，这种超凡脱俗的心态只有那些经历过大苦难或大福大贵的人家才可能拥有。而刘玲玲显然是属于后面的一种。所以这也就使得刘玲玲家能淡出三利街人的视线，避免了无谓的飞短流长。

    不过这也这只是我的猜测罢了。人们不谈论刘玲玲家的事情也可能是因为她父亲确实曾经把造假和走私的生意带进过这条贫瘠的街道，为后来三利街人的暴富铺垫了第一块基石。人们因为感恩而不去诋毁这一家人。这都是不无可能的。总之，在我的记忆中，刘玲玲一直是个清清白白的好女子。我想我后来会喜欢上她也是因为这个原因的。

    我记得第一次见到刘玲玲是和刘吉在一起的。那天我们去她家是为了向她讨要桑叶。桑叶是用来养蚕用的。当时整个枫城的少年都在养蚕。这使得新鲜的桑叶显得极其珍贵。我记得那天给我们开门的人是刘玲玲的母亲。那个白净但略显消瘦的女人客客气气地把我们请进院里之后就开始着手帮我们摘桑叶。那天我们进屋时刘玲玲好像已经站在院子里了。我记得那天她穿着一件圆领的白t恤和一条红斑点的花裙。我忘了那天她母亲给了我多少桑树叶子，我只记得我们三个一直站在桑树底下一言不发。那一刻我的眼睛总是会有意无意地瞄向刘玲玲的脸。但事实上那天我到底看到了什么我现在已经一点也不记得了。

    后来采完桑叶以后，刘吉问刘玲玲母亲能不能让刘玲玲跟我们一起去看他家养的蚕。她妈妈很爽快地答应了。刘玲玲就这样子和我们一起跑了出来。当我们向城墙根处跑去时我意识到刘吉又撒了一个谎，他根本就没打算带刘玲玲去他家里，事实上他把刘玲玲带到了城墙根我们男孩子的据点去了。

    那天城墙根处空无一人，刘吉把我们藏在沙里的一堆五颜六色的玻璃珠子和子弹壳拿出来向刘玲玲炫耀。我忘了他跟刘玲玲说了些什么，我只记得刘玲玲在旁边一个劲呵呵地笑。那时候我一句话也没有说，我想当时我的表情可能有点木纳，以至后来和刘玲玲熟络之后她说她一开始还以为我是个傻子。事实上那时我一直在偷看刘玲玲的脸，我就是从那时侯开始发现刘玲玲一笑起来脸会涨成绯红色的，而也是从那时候开始，绯红色成了我心中十分敏感的一种温度。

    刘玲玲看完那些破烂玩意之后就提出了玩游戏的要求。她说我们来讲故事吧。谁讲得最好谁就能得到一份礼物。她说完了就把背在身后的手伸到了我们面前。当她张开手掌时，我看见了那颗黄澄澄的河卵石。那河卵石在明媚的阳光显得透明而光洁，闪着星星点点耀目的光芒。坦白地说那是我少年时代见过的最华丽的一块石头。在凝望的瞬间我几乎把它错当成了一块宝石。我想也只有刘玲玲这样的女孩才能拿出那么漂亮的石头来。那一刻我几乎被它迷倒了。不过刘玲玲很快又把把石头收了回去。她说你们谁要讲得比我好我才把这个送给他。要是我讲得比你们好，你们就得送我一个有弹头的子弹。我想这要求是公平的，所以后来我们就并排坐在墙头上开始轮流讲起了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