旷课手记第一卷一小说

    我的故事还得从一个夏天的下午讲起。

    那天下午我照常地趴在课桌上睡觉。那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下午。天气好得无可挑剔，夏日清爽的微风穿过课室的玻璃窗直接吹到了我脸上，像饭后的饱嗝一样，一阵阵的涌进来！阳光被窗前的山坡挡住而显得不至于太猛烈。山坡上的野山芋叶子飘散出浓烈的泥土和青草味道，又消去了大半的暑气。我必须承认那天下午的天气是极其舒适的，舒适到你不忍辜负它的美意而趴在桌上睡起觉来。但假如不是后来发生的事情，以及之后我生活所发生的变化，我想我也不一定会记得这样一个美好的下午。

    我记得那天下午我还做了一个梦。我梦见自己骑着一头高大的俄罗斯纯种白马，从路易十三的军队前面优雅的穿过。每当我经过一个方阵的时候，军队前面的号手就会仰起头，拉长了嗓子吹响号角，直到下一个方阵的号声响起。

    我的马匹最后停在了路易十三的面前。这位中世纪最虚伪的君主这时正坐在一个有着十二级台阶的宝座上。一只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提着一串葡萄往嘴里塞。当我停在他面前的时候，他睁开了眼睛开始懒洋洋地和我说话！我们的对话大概是这样子的！

    他说：“噢！亲爱的朋友，听说你亲手杀死了臭命昭著的强盗头头，那个叫“蓝野猪”的恶棍！这可是真的？”

    我回答说：“是的，陛下！”

    随即把一个血迹斑斑的白包袱扔在了马前，“此刻我已经把他的首级带到了你的面前。请你在验明正身之后，像一位伟大的君主一样履行你对我的承诺”我接着说。

    “当然！这是毫无疑问的！”路易十三哈哈大笑，“假如那真如你所说的，就是“蓝野猪”的脑袋。那我也将满心欢喜地将美丽的米拉公主许配给你。并以伟大的圣约翰的名义为你们举办一场盛大的婚礼！好吧，现在就让我们来看看你为我们所带来的礼物！”

    这时我已经从马上跃了下来。当路易十三说完那些假惺惺的的话之后，我立刻抽出了腰间的宝剑，把包袱挑了开来。接下来的事情完全出乎我的意料。当那个包袱被打开时，呈现在我面前的竟是一颗硕大的榴莲。那榴莲的刺猬一样的外壳此刻已经破裂开来，正吱吱地往外流着脓状的液体（我想这是因为刚刚我摔得太大力的缘故），那散发出来的呛鼻的臭味更是充满了四周的空气。我看见路易十三和身边的士兵都情不自禁地捂住了鼻子。

    我当时实在是觉得很不好意思了。我忍着臭味说了一些诸如：“噢！瞧这榴莲熟的，连汁都流出来！”的话。不过这时路易十三说的一席话，让我明白我所犯的错误决不仅仅是污染空气那么简单。

    他说：“年轻的骑士朋友！你切榴莲的手法实在是太蹩脚了。不过这一点都不要紧，因为你很快就要和一位公主成婚了。一位未来的君主会不会切榴莲又有什么关系呢！但我现在必须告诉你我已经改变了主意。因为你竟然用我赐给你的宝剑去切一颗肮脏的榴莲！你知道这是对我多么大的不敬吗？”路易十三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瞪得贼大，脸蛋也胀得通红。虽然他嘴里还是说着彬彬有礼的话，可一看也知道他已经动怒了！

    在后来的梦境里，我们开始喋喋不休地争论起关于用御赐的宝剑切榴莲是否构成犯罪的问题。从宝剑的赠予以及使用权的合法性一直争论到切生肉的器皿用来切水果是否违反卫生条例（路易十三坚持认为强盗“蓝野猪”属于生肉范畴）。后来我们争吵的声音越来越大，终于也把我给吵醒了。

    当我从梦中醒来时，我才发现教室里闹轰轰地吵成一团。有人在互相扔纸团玩，有人在吃方便面，有人则干脆跑到别的座位上去聊天。那情形就像一个原本寂静的墓地突然开起了万圣节舞会，实在让人觉得恐怖。所以我几乎在一瞬间就完全清醒了过来，并且很快地弄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我想大家又在开始欺负那个可怜的教地理课的老头了。

    首先我必须跟你讲一讲那天下午正在上的那节该死的地理课。虽然这样一节课实在称得上是该死的，可那个教地理课的老师却是我见到过的少有的一个可爱的老头。我当然不是一个随便夸奖别人的人，事实上我很少会去夸奖一个人。但我还是打心底觉得除了可爱之外，确实没有什么更好的词汇可以用来形容我们这个教地理的小老头了！就单是他那蒙珠的小眼，坍塌的鼻梁，蝙蝠耳朵香肠嘴，你就会同意只有他那样的人才够得上可爱这样一个形容词！

    当然我必须说以貌取人是不对的。我说他可爱还因为另外的一些原因。比如说他经常在课堂上做出的一些出人意表的事情。有一次他就把关于水稻土的话题一直扯到了邪教的问题上。后来的那节课他都在喋喋不休地讲法轮功自焚的事，等到下课铃打响时，他还意味深长地对我们说：“一个没有知识的民族是可悲的。”像这样一个天真得近乎愚蠢的老头，你除了说他可爱之外实在是没有其他办法了！虽然有时候他的可爱以及仁慈常常使他的课堂变成了一个游乐场。但我还是挺喜欢这个小老头的。我想假如那天下午不是因为天气实在太过宜人的话，兴许我会愿意听上那么一节课。而以下就是在闹轰轰的教室里，他为我们讲课的内容。

    “同学们，刚才我们讲到了影响农业生产的几个因素。比如说我们刚刚讲到的土壤构成，农作物本身的各种性状，动物，微生物还有气候诸如此类等等。这些是对的！但其中还有一个因素我想提一下，比如说政策！”（这时候小老头已经从讲台上走了下来，我想他很快就要扯上一些题外话了）。

    “政策是什么？政策实际上就是一个关于人的问题。一个时代实行怎么样的政策，这是跟人有关的。比如说人的素质，人的认识水平。再比如说当时人们对政策的执行情况。在这里我想举个例子，比如说环保问题。”（乖乖！他已经讲了六次“比如说了”）

    “大家都知道现在到处都在提倡保护环境，提倡搞绿色产业。比如说施用有机肥，保护野生动物。这些你们做学生肯定比我清楚。可在我做学生那会，情形就完全不一样了。比如说麻雀。大家现在都知道麻雀是益鸟，是要保护的。可我们那时候却不一样，那时候我们学校每天都在号召我们捕杀麻雀。我跟你们这么大的时候，我们的自然课老师。自然课就相当于现在的地理课，自然课老师就相当于我。他跟我们讲麻雀是怎么讲的！他说麻雀是资产阶级敌人。资产阶级敌人你们不懂了！那时候什么坏东西都是资产阶级敌人，这个词是整天动不动就挂在嘴边的。我们老师就把麻雀说成是资产阶级敌人。为什么是资产阶级敌人呢？因为它会偷吃粮食，比如说田里的，比如说晒在谷场的。谷场可能你们也不大懂。那时代的很多东西你们现在都不懂了。比如说忠字舞，比如说捉革命催生产。这些你们都不懂。打谷场可能一些农村的同学还知道一些。我们那时候每年一到收成的时候。每个大队都要把收起来的稻谷集中到一个空旷的广场，然后再把米糠给去掉。打谷的时候各家各户就要派人去参加。有劳动力的就负责搬运打谷一类的粗重活计！没劳动力的。比如上了年纪的，比如有身孕的。就负责在那里赶鸟，赶鸟就是赶麻雀。”

    “再比如说田里，田里怎么防呢？田里一般就会立一个用稻草编的人，就是稻草人。稻草人这大家应该知道了。叶圣陶还写过一篇叫《稻草人》的童话。这稻草人也是用来吓鸟的，吓麻雀的。所以那时候我们都认为麻雀是资产阶级敌人，是偷吃粮食的。”

    “现在大家都知道麻雀还会吃虫，它对农业生产的益处远远地大于它偷吃粮食所造成的损失。但那时候我们不懂。我们都认为麻雀是没有用的。所以学校让我们去捕杀麻雀的时候我们都很积极地响应号召。比如说我们会自己做弹功到田里去打鸟，比如说上树去捣鸟窝，再没办法就拿着脸盆站在屋顶上敲。据说这样能吓到麻雀，让它无法停下来休息，一直到把它累死为止。所以那时候的政策是这样的，我们也就跟着这样做，现在大家听起来会觉得很可笑，可那时候我们是觉得很光荣的。看到田野的上空干干净净的。我们还会聚集在田边联欢。那时候有一首歌很出名。不知道你们听过没有。作曲的也很出名，叫施光南。歌名叫《在希望的田野上》，我们那时候就聚在没有了麻雀的田野上唱这一首歌”（老头这时候开始唱起了歌）

    我们的未来，在希望的田野上人们在明媚的阳光下生活生活在人们的劳动中变样老人们举杯，那个孩子们欢笑小伙儿哟弹琴，姑娘歌唱哎咳哟嗬呀儿咿儿哟………

    我必须坦白地说，这么滑稽的歌声是我很少听到的。当然我是指在非专业的队伍里，在专业的队伍里有很多歌曲要比这滑稽得好。所以当他把尾音颤得跟哽咽一样时，我们已经勾肩搭背地笑成了一团。当然你必须承认老头所做的一切都是出于一个老师的责任心。就单单看他为了唱上高音而扭成一块柿饼的脸蛋，你就该明白他的用心良苦。他是多么希望我们能多了解一些历史，了解一个错误的时代所造成的伤害！希望通过一首走调的歌曲来告诉我们那个时代的荒谬。但事实上荒谬的并不仅仅是那一个时代，荒谬的是我们的生活本身，它几乎无时无刻不存在于我们的左右，并将永远地延续下去！可惜的是老头并不懂得这一点，他也是不可能懂的。他只是一个偶尔为我们带来一节课自由时光和笑声的小老头，一个天真得近乎愚蠢的人。就像他当年傻乎乎地赶着麻雀还心安理得一样。他今天所做的一切也是没有任何意义的。问题是老头永远也不会懂得这些，也幸亏他不懂。就像他不懂得那只闯进我们视线的那只大鸟到底是什么鸟一样，这都未偿不是一件好事。

    关于那只打断了老头的歌声并扰乱了课堂纪律的大鸟！我想我实在需要谨慎地选择一个恰当的词语来描述它。我必须承认那是我见过的最神奇的一只鸟。我想它跟我在冥冥中一定存在着某种微妙的关联。这一点在它拍打着翅膀呼呼地落在窗台上的时候，我就已经意识到了。而且后来发生的事情也证实了我的这种感觉。

    这样的说法不是没有根据的。你要是见到它落在窗台上时的那种气势，你就会完全同意我的看法了。那是一只墨绿色的大鸟，不是蓝绿相间也不是红绿相间，而是纯粹的墨绿色。并且羽毛上还油油地泛着光。那种夺目的光芒使你不可能把它误会成一团海藻或一只染了颜料的火鸡。那是一种带有生气的光芒，一种带有生气而且高贵的光芒。它让我在第一时间就发现了它并发出了呼喊。

    事实上那只大鸟突如其来的降临几乎在我们的课室里酿成一场事故，我猜想教地理的老头后来八成是被校长拉去写检讨了！但我想这也是无可避免的。我说过那是只神奇的兼有魔力的鸟。我们在它的召唤下几乎情不自禁地涌向了窗口，并无所顾忌地把桌椅推得咣咣做响。那时候我们几乎已经忘了是在上课。我想我们每个人心中都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要看清楚那只大鸟。当然这样的举动在后来想起来也是十分不明智的。事实上那只大鸟很快地便在那片噪音中扑扑地飞起来，飞得无影无踪。我们甚至连它往那飞去了都没看清楚，它就已经在我们的视线中消失了。所以后来金灿灿的山坡下便只剩下留在窗台上的一排干巴巴仰望着的头颅，在那里左摆右晃地张望着。

    后来的事情便十分地乏味了。一个巡堂的老师把讲台拍得啪啪做响，我们便像群绵羊一样被赶回了座位上。接下来教地理的老头也免不了说了些唬人的话。毕竟在面对混乱时，他的无力表现让他丢光了脸。不过之后他讲了什么我真的都没有听清楚。我想从那一刻开始我的魂已经被那只大青鸟给勾去了！从那一刻开始我便决定要不计代价地找到那只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