旷课手记三小说

    见到老麦已经是第二天的事情。那天中午下了一场突如其来的雷暴雨，眼看着好端端的一节体育课就要给毁了。谁知等到打铃前不到五分钟时，雨竟又刷刷地停了下来，满世界便又换上了明晃晃的阳光。老麦就是在我们踩着尘土气往球场上跑去时撞进我的视野的。那时他卷起两段湿漉漉的裤筒就立在篮球场的中央，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脑袋上。那模样像根被煎饼卷着的大蒜。一走近了还能闻到一股被日头蒸起的温湿的酶味。我想这家伙肯定又在那疯得忘了年月，又不记得带伞，只好一路钻着雨水过来的。所以那天下午我也就不得不陪着他到行政楼的天台上，去晒他那一身湿漉漉的衣裤。

    行政楼的天台实在是一个惬意的去处。想想那些老师就在我们屁股底下忙得不可开交，而我们却光着膀子在他们头顶上晒太阳时，我就不觉想笑。我跟老麦说其实我们刚刚应该带几个番薯过来烤着吃。这时老麦正忙着把衣服铺陈在天台的地板上，他说：“算了吧！那淀粉玩意吃多了可不是件好事！待会让下面那些叔叔阿姨们闻到我们的气味可就不好了！”说完他还抿着嘴发出扑，扑的声音。

    这时我已经找了个阴凉地躺了下来，我跟老麦说：“你要知道番薯可是种好东西！我小时候每次感冒，外婆就拿木捣子把切碎的番薯捣成汁，再和甘蔗汁混在一起给我喝下去。那东西就跟眼药水一样难喝，不过管用倒是挺管用的。要是喝完能再好好地睡上一觉，第二天几乎就全好了。

    老麦说：“是吗！或许我回去应该去试一试，我正担心淋了雨会不会感冒。”这时他已经把身上的衣服脱得差不多了，甚至连裤衩都脱了下来。

    我说：“那当然。这些全都写在一本叫《观音华佗治病秘方》的偏方集里。我外婆也是在里面学来的。里面还有教人家怎样用番薯做补药。我记得是先拿红薯洗好切片，不削皮，不能沾面粉。先用麻油下锅，不能掺姜片，掺姜片会削弱药效。等麻油热时，放下红薯片炸热后食用，一次吃5片。切忌过量。而且最好是在睡前吃。据说这样能补气、补血、治疗骨头酸痛。”

    我说完老麦突然眯着眼看着我，他说：“听上去挺不错的，要是再沾点番茄浆就更好了！”

    说完我们就哈哈大笑起来。

    那天雨后的阳光浓稠得像刚榨出来的鲜橙汁，流淌在肌肤上，又热烈得像辣椒油一样。每当这种大太阳的日子我总是兴奋无比，很多时候我都认为自己就是为了这可人的阳光才降生到这个世界上来的。

    当我躺在天台上和这五月的太阳对望时，我的思想在顷刻间被蒸发剩一阵嗡嗡的响动声。

    我跟老麦说我看到了星星！

    老麦说紫外线它会把你的眼角膜烧穿个洞！

    于是我就闭上了眼睛。

    我听见横在校门口的大马路上的车流的声音。一辆警车或救火车驰过，然后是另一辆车的刹制夹紧轮胎的摩擦声。我想应该有个冒冒失失的家伙在拐弯处朝它冲了过去，因为那刹车声听起来格外的刺耳。

    紧接着的几秒钟里，是一片发动机呼呼的焦躁不安的鼓动。那声音不断地累积，像随时要炸开来一样，直到有一辆呼啸着冲了出去。

    于是我又听见绿灯亮了的声音！

    然后是一阵沉长的杂乱的声响。

    我顺着声音往回走。学校不远处榕树上的知了在此起彼伏地叫喊着。鸣蝉都是在气温34c以上时才开始叫唤的。这说明此刻的气温正在逼近人所能忍受的极限。我想这个夏天大概是要热死人了。

    我很想把这一切告诉老麦。可他这时正忙着在我耳朵边把一个打火机的齿轮打得啪啪作响。我想他应该正在烤他那些该死的被雨淋湿了的香烟。因为我闻到了一股焚烧桔杆的味道。这让我想到一个好笑的事情。我想老麦自焚的时候应该也是这种味道的。

    于是我跟老麦说：“我们去捉鸟吧！我今天看见了一只墨绿色的大鸟了。你大概不知道它有多大！它足足有头大象那么大！”

    这时我听见打火机的齿轮声停了一下。

    老麦懒洋洋地说：“你是说那种学名叫蝽象的臭虫吧！我今天在厕所里才见到三只，我还在猜它们是不是一家子的。”

    这时齿轮又开始啪啪地作响。

    我一本正经地说：“我可是认真的！那鸟要是从这屋顶上飞过，够让我们凉快上一天，兴许两天也不一定！”

    老麦说：“是吗？那我想一羽毛球拍差不多也就能打死个一打吧！”

    我说：“胡说！顶多十只！”

    然后我们又哈哈大笑起来

    这时我突然觉得有一片云朵从我的头顶上飘过。我紧绷着的脸蛋刹时间松垮了下来，汗水的湿度变得清晰，眼皮底下的色块却渐渐地暗下去，变得浑浊。我静静地等着那云从我的头顶上离去。我想我应该足足等了有一千八百年那么久，一直等到脸蛋又重新被汗水粘成块柿饼。可那云的影子告诉我它还在那里。

    我突然想见那也许不是一片云，我想见一群不见首尾的鸟群从这天空上飞过。红的、蓝的、紫的、黄的、粉的！黑压压地由东向西，把视野内的天空严严实实地都给填满了！

    我闭着眼一次次地猜测着那队伍的长度。设想着阳光会在下一秒钟重新回到我的脸上。但那飞过天空的鸟群却没完没了一样，永远也不让你猜到何处是它的尽头。我突然觉得永逝即将降临，我的身体开始在天台上胡乱地打转，喉咙口一股酸气直往上冒。

    我问老麦说是不是有块云在我头顶啊？帮我看看它走了没有？老麦说你晒傻了就过边上找个清净地凉快凉快吧！你看我又弄破一根烟了！

    我睁开眼睛，一道赤裸裸的阳光猛地扎进我的眼里。我合上眼，眼球上便粘着两个光圈挥之不去了。之前的那种明亮回来了，我却突然怅然若失。

    我跟老麦说：“我们上山去吧！我们好久没有上去了！”

    老麦说：“现在吗？我的烟还没烤完呢！”我听见打火机又啪啪地作响。

    “山上的路又被封了吗？”我问老麦“可能吧！我想多半是封了！”我闻到一股酶掉的烟味，然后是老麦的咳嗽声！

    “明天去好不！带把钳子。”我说。

    “这破烟！“老麦大概把烟揉在了地上，一股很呛的味道“这么热！你想上去干吗？”

    “找鸟！”我说“你裤裆里不就一只吗？还外加两个蛋！”老麦窃窃地笑了起来。

    “该给它找个伴了！顺便把蛋给孵了！”我很认真地说。

    “那好，我顺便也找一只大的！”老麦这时凑过来躺在了我身边。

    于是我侧过脸，睁开了眼睛对着老麦默默地凝望了一阵，然后说：“可惜啊！你只有一个蛋！”

    阳光使我们的玩笑仅止于此。在炎热的夏天里我们都是这样胡乱调侃着消耗着漫长的时光。我们懒得去动弹，游戏，甚至抽口烟。不过那天下午我们倒是抽了很多的烟。我们把老麦那些烤得半干不干的香烟都抽光了。一直抽到阳光都软了下去，抽到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声响了起来。

    当第一组人马出现在篮球场上时，我们起身离开了天台。那天下午隔壁班的白鸡一伙约我们班的人去打球。下楼时我跟老麦说明天真的上山去哦。老麦去就去啊！

    于是上山的事也就这样定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