旷课手记
作者:夭妖
你如果以为你学过植物学和普通生物学就算了解了大自然的话,如果你真的这么想。那你就算不是个彻头彻尾的大傻瓜也只是个彻尾彻头的大笨蛋。
真正的自然从来就不在书上的,真正的自然是一只大屁股的黄蜂,一坨夹杂着稻草的没消化完的牛粪,或者一朵呼~呼~呼~的蒲公英。
我不知道这世界还有多少人能认得这些真正的自然的生命。知道它们的脾气、爱好、家庭住址,并能在任何时候喊出他们的名字。我想多数的人是做不到这一点的。他们也许吃过一百种不同口味的饮料,看过一百集以上的电视连续剧,但却可怜得连一朵凤仙花都没见过。
而我想说的是,在这一点上我和大多数人都不同。
当我还是个小屁孩的时候,我就能和各种植物自由地交谈。我记不清是在什么时候开始拥有这种能力的。我只记得在我外婆还没远走高飞之前,当我们娘俩在每天黄昏走过田埂时,我总会不自觉地和每一片麦田打起招呼。我称呼他们为摇头摆脑的汉子,他们则叫我屁颠屁颠的小孩。我向他们询问天气,他们则向我询问米价。然后他们照例会扔给我一只花蝴蝶或一只圆鼓鼓的蚱蜢。我则会在麦地里撒一泡尿作为回报。
跟麦田告别后,我们沿着田梗一路向东。上了堤坝后就会见到狗尾草和蟛蜞菊一家。这些文质彬彬的朋友常会跟我探讨水质和偷采河沙的问题。我想当时我对这样的问题实在是提不起什么兴趣,所以我基本上不会在那里逗留太久。
由东城门拐进三利街时,街口的两棵柿子树才刚刚睡醒,他们像两个醉汉一样在大老远就叫喊着我的名子,然后趁我不注意时把树衩压低拍打我的屁股。这时左边年轻一点的柿子树会说:“哦!瞧这小家伙,屁股上的坠肉又多起来了。我想他应该是个贪吃鬼!”然后右边年长的柿子树便会回答说:“不!这你可猜错了!我想那八成是昨晚被他妈妈打肿的!”说完他们开始笑得前仰后合,把树枝摇得哗啦啦作响。这时我会毫不示弱地进行反击,我说:“你们知道为什么你们的柿子从来都是青色的吗?那是因为你们是两个不知害臊的家伙,你们根本就不会脸红!”我说完他们就笑得更厉害了。当我离开那里时还能看到他们的枝条在抖动不止。
那些时光现在想起来轻飘飘的像场梦。
麦田后来在一场蝗虫灾里被付于一炬,柿树早在城门改建工程中被连根挖掉,而堤坝也已成了个公园。后来外婆也坐着一辆冒着黑烟的拖拉机离家出走,再也没有回来!在后来后来的很长的一段日子里,我就没有再和一棵草或一棵树说过一句话!
有时候我怀疑自己是否永远也不能找回这种能力了,我想我也许会像一个平凡的人一样无法再听到一棵青草的声音。直到我和老麦第一次旷课爬上了我们学校的后山。当我重新在那里认识了许多长绿色的朋友之后,我才相信有些东西是不会轻易离你而去,即便你总以为你已经永远地失去了它。
学校的后山因为那两个平缓的山峰看上去像个躺着的葫芦,而得了个很蹩脚的名字:葫芦山。在我看来,这个名字只能说明起名者心中的傻气,它与我认识的那座山压根就没有关系。这就像苏东坡心中的屎和佛印心中的佛一样。在我看来,那座山其实充满着智慧的。
请允许我不厌其烦在这里向你介绍我在山上认识的部分朋友:他们分别是老屁,乐子,张伟,桃子,灰布条,心脏,龟毛,甄大妈,芒哥,陈林洁,白沙,阿亮………
这些名字有的是他们告诉我的,有的是我自己给他们起的。比如说桃子,她其实是一个很大的樟树,可我第一次见到她却把她误认为是一棵桃树。所以以后我就总是叫她做桃子。她其实还有一个真正的名字叫朱伯俏。
又比如说甄大妈,它其实是一朵米黄色的金盏花。你要知道金盏花是一种自花授粉的植物,所以我一开始不知道该称呼它为先生还是小姐,我想自花受粉的花应该相当于我们人类里头的人妖。可后来当她把它的名字告诉我时,我立马消除了顾虑,它的名字一听就知道是个女的:甄三八。
当我跟老麦讲我这些山上的朋友的故事时,老麦总是一脸的不屑。虽然老麦在很多方面都称得上是个地地道道的骑士,但在某些方面又固执得像根藤条。甚至有时候他还会问我一些很愚蠢的问题。比如说我和我的植物朋友都在聊些什么话题。其实你可以和一朵花聊任何你想聊的东西,台独,下半身写作,两伊战争或者有机化学。可老麦根本就不相信这些,他不相信一株仙客来会说话,也不相信一棵大丽花的根系能比互联网发达。所以第二天当我跟他说乐子不见时,他又把它当成了一个笑话。
可乐子真的不见了!当第一节课下课后,我们翻过铁丝网向北岩行进时,我就发现了这一点。当时我还以为是因为我们改变了路线造成的错觉,可再往前走我就觉得不对头了。我看见了漆红的土地公墓碑却没有见到乐子。我跟老麦说乐子真的不见了!他说我就是烦你一上山就变得神经兮兮的!早知道就不跟你来了!我说我得去找老毕问问。你跟我一起去好不?
我不知道我当时为什么那么坚持想要老麦跟我一起去。我想老麦就算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可我当时实在是太着急了,老麦后来说我当时几乎就快哭了,他说当时他要拒绝我我肯定哭出来。我想老麦肯定是在胡说八道,不过我那时候紧张得要死倒是真的。我记得我们跑到老毕那里时,我的手脚都已经软掉了,我差点一个跟头栽倒了老毕的怀里。
我气喘吁吁地跟老毕说:“乐子不见了?”
老毕说:“是啊,走了都快一个星期了!”
我说:“乐子真的走了?”
老毕说:“是啊!走了一个星期了!”
老毕说得气定神宁,他撩撩披散的松针,一幅无关紧要的样子。这时候我忍不住破口大骂起来。我说老毕你真是个王八蛋!枉费平日里乐子把你当个朋友。现在乐子走你跟没事一样!我算是明白你们松树那点玩意了!你们的心跟你们的叶子一样都是硬邦邦的。
我一边说一边往老毕的身上又踢又打,要不是老麦拉住我我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老毕一脸委屈地说:“你听我说呀!乐子被移植到公园里去了,也就一个星期前的事情。我想这也不是什么太坏的事。怎么说公园里也有人专门照看他。你有心就去看看他就是了,也犯不着这么伤心呀!”
老毕一说完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愣在原地好一阵子都缓不过神来。最惨的还是老麦。我一下子不哭不闹又把他整得不知如何是好了!他蓄势待发地随时准备把我抱住。可我最后都没给他机会。我站了一会就一屁股坐在了树下。
我跟老麦说:“乐子原来没死,他给移植到公园里去了!”
这时老麦看着我的表情像看一只冰河期的长毛象一样。他一言不发在我身旁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红双喜,然后抽出一根递给我。当香烟点燃时,他突然轻声地对我说:“要不我跟你去校医那看看?”
老麦的话让老毕笑弯了腰,他把松针抖动得跟闹鬼似的。我也知道刚才的那一幕实在很荒谬,可我一时间陷在那种激烈的情绪中回不来。所以我只好抽着老麦递给我的烟默不吭声。
夏天的太阳在山上显得柔弱不堪,我抬头从老毕的胳膊湾了窥见了星星点点的日花。从蓝天上筛下来,絮絮不断地撒在我脸上。这一切让我感到困倦,我想有时候自己其实是很脆弱的,脆弱得像一缕阳光。在刹那间把热量都耗尽了,然后消失不见。
这时老麦突然问我:“三四节课去不去上?”
我说:“不去了!我还想去找那只鸟!”
老麦又又小心翼翼地问:“你们三四节是班主任的课。”
我说:“那也不去!我真的没事!不过说了你也不相信。”
老麦说:“我知道,乐子是棵树,对吧?”
我说:“是的,一棵很大的紫荆杨蹄甲。”
“他被移植到公园里去了,对吧?”老麦轻飘飘地说,他的语气让我觉得沮丧。
“你还是不相信我能和一棵树说话。不过这没有关系。至少你要相信我真的看到了一只大鸟!我不是个喜欢撒谎的人!”我委屈地说老麦这时候也有些着急了,他说:“算了吧!谁说你撒谎了!我只是觉得有点不可思议罢了。可坦白说有几个人会相信你说的话呢?一个人可以和许多树说话”
老麦的话让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我抬头看着老毕时,发现他也一脸的忧伤。他说算了吧!你就当一切都是假的。你就说你只是在开玩笑好了,反正是没有人会相信你的。
老毕的这番话几乎杀了我,我想去你的树啊,人啊的!你们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你们什么时候才能真的了解我呢!
我站起来跟老麦说:“你回去上课吧!我想我还是自个去找那只鸟好了!”
老麦仰着头一言不发地望着我,就像我刚才望着老毕时一样。他的表情似乎不敢相信这样的话是从我口中说出来的。我知道我不应该这样说,可我又能怎么说呢?像老毕说那样跟他说一切都是我胡说八道的,根本就没有乐子这个东西,我疯疯癫癫只是想跟他开个玩笑罢了!我真的可以这样说吗?我可以用舌头添到自己的耳朵吗?不能。所以我也一言不发地看着远方。直到老麦终于站了起来。
他拍拍屁股的尘土,又拍了拍裤脚上的,然后是大腿,衣袖,手臂,从肘子到胳膊。我想他拍了足足有一个世纪那么长。最后他终于说话了,他说:“三四节课你就不用担心了!我会帮你搞定的!”说完他甩了甩手便往来时的地方走了回去。那一刻,我几乎想要开口叫他留下,可直到他完全从我的时视线里消失时我都没有喊出来。
我抬头望着老毕,这时他正往老麦离去的那个方向眺望。我又看见碎沫一样的阳光从天上撒下,飘到我的脸上,钻进我的鼻孔里,刺得我的眼睛针针发痛。
我问老毕说:“我是不是说错了什么?也许我不应该那样子赶他走,对吗?”
老毕说:“也许吧!可我也不知道你怎样做才算对!”
老毕的话是真心的,可它同样地让人觉得难受。我说:“那算了吧!问你另外一件事吧,你在这里有没有见到过一只像火鸡那么大的鸟啊?它的羽毛是像墨绿色的,张开来有一米多长!”
老毕低下头心不在焉地说:“没有啊!我在这边从来没有见过什么墨绿色的大鸟,这段时间连麻雀都见不到一只。你或许到南边去看看吧!北岩实在太小了!”
我想老毕心情大概也被我搞砸了,所以我也就不再追问下去。
我说:“那你帮我留意一下吧!看到了下次再告诉我。”
老毕点点头,又把眼光投向了远方。我也便知趣地离开空地,往南边走去。
葫芦山的南边相对于北边而言,基本上可以算是个人造的景区。南边的山路一直通到城市唯一的公园里去,沿途零星地分布着一些庙宇和亭阁,还有络绎不绝的香客和游人。当我沿着山腰路一路南行时,佛坨香的味道也渐渐地浓烈起来。
坦白地说,我并不喜欢到葫芦山的南面去。事实上我之前到那里的次数也不会超过五次。首先一方面是因为我讨厌人群熙攘的地方,我总觉得在那样的地方我会显得很不自在。另一个方面的原因则是因为我在南岩几乎找不到一株能和我说话的植物,我想南岩的花草树木可能都在人声鼎沸的环境中失了语,成了哑巴。所以当老毕告诉我去南面找青鸟时,我内心其实是很失望的。我觉得在南岩找到那只神奇大鸟的机会几乎为零。不过我还是决定去看一下,既然老毕说北边没有,那我也就只能去南边看一下了。不管机会多么渺小我都必须去试一下。
我沿着山腰路一路向南走,走了大概有一个钟或者更久。这时佛陀香的烟气已经浓得快把我的眼泪给熏出来,但我却仍没有见到一个朝圣的香客。我远远地看见南岩寺那漆红的屋顶,精致的屋檐垂带。我甚至看见了寺前方形花圃里红黄相间的美人椒。可我却见不到一个人。这让我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安,我记忆中人潮汹涌的南岩突然间寂静下来,这多少让人有些古怪。我决定停下来抽根烟,顺便打听一下情况。
我在路旁的一块石头上坐下,点燃了一根烟,并开始在四周寻找可以询问的对象。这时我发现了我头顶上的一棵结满果实的水蒲桃。从树龄看,他大概还只能算个少年。不过他在这一季已经表现出了极大的成熟。他枝梢上的果子都已熟成了乳黄色。我想如果再没有人来采摘的话,这些水蒲桃将很快地从树上脱落,侵入土里,并成为另一个生命的开始。
你要知道水蒲桃是一种很奇特的果子。它的核和果肉是完全分开的。拿在手里摇起来会咚咚作响。咬开来里面有时候会蓄满水,有时则藏着只蚂蚁或蚜虫之类的东西。我到现在都弄不明白这些小家伙是怎么钻进去的。我外婆曾说水蒲桃的味道是男人的味道。我想我外婆所说的男人的味道大概指的就是古龙香水的味道。在我看来水蒲桃有着一股很浓的香水味。
当我望着那棵水蒲桃树的时候,他也低头望着我。我觉得他比我见过的其他的南岩的树要友善得多,他的眼神里透露着一股温柔。于是我决定试着和他聊一下天。
我说:“嘿,伙计!能跟你聊会吗?”
水蒲桃看着我笑了笑,说:“你果真就是他们说的那个能和树木说话的怪小孩!我刚刚还在想这个问题,没想到真的这么巧!”
我对于他对我的称呼并不是特别喜欢,不过我还是礼貌地回应了他的话题,我说:“是的,我在这里有很多的像你这样的朋友。不过我的朋友大都在山的北边,坦白说你可以算是我在南岩认识的第一个绿色的朋友。以前我还以为这里的植物都是些哑巴!”
这回轮到他不太高兴了,他没好气地说:“我们是不喜欢和陌生人讲话,特别是那些没礼貌的家伙。你们人类都是那么自以为是,我看在这一点上你也不会是个例外!”
我看出他确实有一点生气了,不过我并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和他纠缠下去,我说:“也许你是对的!其实我刚刚正想向你打听一下这里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为什么大白天连个人影也看不到?这可不太像我记忆中的南岩!”
水蒲桃先生这时突然得意起来,他说“你所说的记忆应该是半年以前的事情了。这半年里这里已经很少有人来了!坦白说,你可能是我这个月来见到的第一个陌生人!”
水蒲桃先生的回答让我很是意外,我印象中似乎在不久前还来过这里。但事实上我也无法确切地记得那是在多久以前了。所以我继续向他询问原因,而他则给了一个更加古怪的答案,他说这都是宿命!
夏天的阳光照在远处的寺庙的琉璃屋顶上,反射出一大片刺眼的白光。那光芒直指天庭,像在等待着一个巨大的神迹!而我坐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听一棵水蒲桃说着宿命的话题!
我想这个景象多少有点荒诞的韵味。所以我忍不住笑出声来。我跟水蒲桃说:“宿命是什么呢?就像你那些果子被鸟叼走了,然后在别处生根发芽。所有不确定都可以算是宿命吗?”
水蒲桃先生摇摇头说:“那可不能这么说!我的种子会到那里去,从来都是无法预料的,无法预料的东西不能算是我们的宿命。你要知道,对于那些我们往往是后知后觉的。但有另外的一些东西却正好相反。我们可以预知它的来临却无法改变什么。你明白吗,知道了却改变不了!这才是真正的宿命!”
水蒲桃说这段话时认真得像教地理的老头。认真得你不忍去打断他。其实我很想问如果宿命果真如他所说的,那知道了这些又有什么用呢?我想知道一些必然发生却无法改变的事情除了让我们痛苦之外应该再没有别的用处。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宁愿被蒙在鼓里,即便它是个顶顶正确的真理!
但我最终没有把这番话说出来,我不想第一次见面就跟一棵水蒲桃争辩这么严肃的问题。况且我当时还在想着之前的那件事:是什么使这里变得如此的冷清?
我说:“好吧!那说说到底什么是这寺庙的宿命吧!”
这时水蒲桃先生一脸古怪地笑了起来,他说:“你知道这里是个做买卖的地方,贩卖香油还有信仰。我想佛祖当年肯定没有想到一切会是今天这副模样。就像他应该也没想过自己要和一头牛争地方住一样。但买卖这种事情总是起伏不定的。就像我们的果子会有大年和小年一样。生意场上的淡季和旺季是市场经济的规律。你明白吗,市场经济的规律,这就是我要说的宿命!”
市场经济规律是一种宿命!这可能是至今为止我听过的最有创意的一个说法。如果我告诉老麦这句话是一棵水蒲桃说的,他肯定会毫不犹豫地认为我疯了。
我跟水蒲桃先生说:“你能说清楚点吗,我怎么越听越糊涂了。”
我的话让水蒲桃先生颇为扫兴,他皱着眉头望着我说:“你还不明白吗?那些无法抗拒的宿命!你怎么会不明白呢?我还以为一个可以和树交谈的人应该是能明白的。看来你也不过是条好黄瓜罢了!”
我想我遇见了一棵玄乎其玄的水蒲桃,他的话你可能要转上几个圈才能明白。好黄瓜和坏黄瓜的典故我当然知道,那是出自《第二十二条军规》里的句子。但我想他误解了我想要问的问题。
我解释说:“我明白你在讲什么。我只是想问一下那只牛,你刚刚不是说到一只牛吗?你说了佛祖和一头牛争地方住,对吧!”
水蒲桃先生舒了舒眉头,点点头说:“这个就说来话长了。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那只牛在这里的时候你可能连个精子都还不是呢。”
于是水蒲桃先生就开始讲起了关于那头牛的故事。
南岩寺所处的山崖曾经是由三块大石垒成的一个洞。在水蒲桃先生还只是棵小树苗的时候,那石洞里供奉着太上老君的坐骑——一只能呼风唤雨的牛。石洞也因此得名青牛洞。据水蒲桃先生说,当年青牛洞的胜况是今天的南岩寺所望尘莫及的。每年春耕之前,远近四乡八里的村庄都要到这里来祭拜青牛,以祈求当年能有一个好的收成。到收粮以后,还要再备上厚礼来此谢恩。若遇上当年干旱或洪涝,各乡各户更要凑钱到青牛洞前唱上三天三夜的大戏,希望能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水蒲桃先生说这段话时,我正在想着一个问题:太上老君的坐骑怎么会是头耕牛呢?太上老君怎么说也属于白领阶级吧?白领阶级坐头又黑又钝的老牛到处晃悠那多恶心啊!好歹也弄条龙什么玩玩,再不济也是头狮子!怎么说也不是头牛。所以虽然水蒲桃先生讲得声情并貌,我还是无法全情投入去相信他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我懒洋洋地问他说:“那后来呢?青牛洞后来怎么就变成南岩寺了?
这时水蒲桃先生眼神迷离地望着远方,他重复着我最后一个词接着说:“后来,后来这附近的农田都建成了房子。田没了,牛也就没了!没田没牛,青牛洞也就没落了!那时候的情景就像现在的南岩寺一样,门可罗雀啊!再后来城市里的人们又开始信佛,石洞便被堵掉建成了寺庙。现在唯一还留着的就是那三块大石,也就是寺庙背靠着的地方。”
我顺着水蒲桃先生地眼光望去,只见到南岩寺红彤彤的屋顶。
我说:“所以你说这是宿命!”
水蒲桃先生伤感地点点头,那模样就像个丢了气球的孩子。
我不解地说:“可这也没什么不好的,不是吗?好歹又让这里热闹了一阵子。”
水蒲桃先生摇摇头有气没力地说:“热闹?你们就知道热闹!你是没看见那头青牛落寞的样子。你要是看到了了你就不会这么说了!有时候我真搞不懂你们人类到底是怎么了。到底你们想要些什么!”
人们想要些什么?谁想知道又有谁会在乎呢?而且这跟青牛洞被改建成南岩寺又有什么关系呢?我不知道水蒲桃先生那来那么多的感概,我想这么多愁善感的水蒲桃树还是很少见的。不过我又实在想不到有什么话可以来安慰他我说:“算了吧!它留下来了又能怎么样呢?反正它都混不下去了,把地方让给其他人去经营不也挺好的吗。再说下岗了还可以再就业嘛!报纸上说这也叫资源优化,”
水蒲桃先生看着我古怪地笑了一下,他说:“你真以为是这样子吗?事实上神明早就遗弃了这片土地了。你看到的那些庙宇都只是空壳,你们在这里见不到青牛,在别的地方也不可能见得到了。你们见不到青牛也不可能再见其他神明!你明白吗?没有人会再回到这里来了!”
水蒲桃先生这段话说得哀声哀气,好像之前我们都是靠谁的庇护才生存下来一样。这让我心里觉得很不舒服。
我没好气地说:“那或许该在这附近开个康乐中心什么的。这样兴许神仙们就会回来了。我想他们多半是嫌这里太寂寞了!应该弄些桑拿,脚底按摩,或者保龄球馆什么的给他们娱乐娱乐。想想如来佛祖和太上老君一起打保龄球的景象吧!那该是多么动人的一幕啊!要是我,一早就这么去做了!”
我说完自个就呵呵地笑了起来,我一不高兴就开始胡说八道,我一胡扯起来就没遮没拦。我想这下子又该换他不高兴了。
但水蒲桃先生的反应却大大出乎我的意料。他竟然陪着我哈哈大笑起来,他说:“他们都说你是个不一样的小孩。之前我还不大相信,现在我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了。你确实是个可爱的家伙!我知道你不相信我所说的话!这也是难怪的事,人们对于自己无法理解的东西总是抱着怀疑的态度的。就像没有人会相信你能和一棵树说话一样。这都是可以理解的,不是吗?但总有一天你还是会明白的。事实终究是事实!我想有一天你是会明白的。”
水蒲桃先生的话让我想起了老麦。他在无意中说中了我心里的痛处。他的话让我在突然间安静了下来。我突然觉得他说的也许都是对的。关于宿命,青牛还有被神明遗弃的我们。这些或许都是对的。只是我们都不明白或着不愿去相信罢了。其实明白了又能怎么样呢?如果明白了也不能怎么样那就不如不明白好一些。
这时一颗果子打在了我头上,把我从一片混沌中打醒过来。我跟水蒲桃先生说:“你还是别笑了!你看你把果子都摇下来了。你的果子把我给打疼了。”
水蒲桃先生慢慢地收敛了笑声,他说:“对不起!可这一切多么荒唐啊,不是吗?把我的果子送给你啦!不过你得保证把它的核埋回到土里去。如果你想要的话,我还可以给你更多。你要知道这里的树木其实也是很好客的。”
水蒲桃先生的话让我觉得他还在为我刚刚的冒失耿耿于怀。我捡起果子擦了擦上面的泥土,然后放进口袋里。我说:“不用了!我想一颗就够了。而且我也差不多要走了。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呢!”
他有些惋惜地说:“是吗?你要走了!你现在就下山去了吗?”
我说:“不,我还要去找一只的大鸟。你在这里有见过一只墨绿色的大鸟吗?翅膀张开有一米来长。”
水蒲桃先生说:“我想我没有见过你所说的那只大鸟。我可看不到太远的地方!我想你最好还是去问问别人。也许那些高一点的树会知道一些什么。”
于是我就这样告别了水蒲桃先生,往南岩寺前进。虽然我其实还想要再问他一些问题的,但我实在怕他又说一通我听不懂的话来唬我,到头来什么答案也没有。所以我想还是算了吧!不如自己去看看还实在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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