旷课手记
作者:夭妖
葫芦山到底有多大?一只鸟飞进山里我会不会永远也找不到它?如果找到了,我又能对它做些什么?当我离开南岩寺的时候我心里正被这样的一个问题困扰着。
昆丁。达威德在离开故乡去投靠他舅舅的路上,曾经有一次差点就淹死在一条河里,而在上岸后不久又因为误救了一个波希米亚人而差点被人吊死在了一棵橡树上。一切到了最后当然全都被化解掉。但路易十三却因此认定昆丁。达威德是个受神佑护的人,他甚至试图利用昆丁的好运气去实现自己的野心。
路易十三在和自己的手下解释为什么要留下昆丁。达威德时,曾瞎编了一个梦,大意是想说明昆丁。达威德是上天为了帮助他成就他的霸业而送来的一份礼物。当我想起这一段故事的时候,我发现其实就连路易十三这样的家伙也是相信宿命的。
当然路易先生所理解的宿命跟水蒲桃先生所理解的宿命是完全不同的。更多时候他是先制定好一份方案,然后再四周围地去寻找一些证据来证明这是命中注定的事情。而水蒲桃先生的看法则要比他悲观的多,他认为命运是可知而不可改的。但不管怎么说,其实都是在说明一样的道理,那就是很多时候所谓的命运其实只是一种解释。而事实上我们每个人所需要的正是一种足够好的解释。
比如说我找鸟的这件事情。一直到现在我也找不到一个很好的理由去解释我为什么要这样做。找到之后我又能怎么样?找不到我又会怎么样?
或许我有千万个理由可以去解释这件事,但那些解释我都觉得不满意。我说过我其实是很一根筋的一个人。
我曾经问过老麦这样的一些问题,我问他我们为什么要读书啊?他说为了以后找一份好工作!我说为什么要找一份好工作啊?他说为了赚多点钱!我又问他为什么要赚多点钱啊!这问题他没有回答就直接吧我按倒在地上。我记得他掐着我的脖子问我还有没有什么问题。
我还问过老麦另外的一个问题,我问老麦马克思是不是说过共产主义社会是最高级的社会阶段啊?老麦说是的。我又问他那马克思是不是也说过社会是会不断发展的啊?老麦说是的。我说那共产主义再发展下去又会变成什么呢?老麦想了老半天后,故作深沉地说:马克斯说,到时再算吧!
其实我知道老麦回答不了这个问题,老麦回答不了别人也回答不了。老麦毕竟是读政治的。我也明白有些解释其实是为自己而寻找的,能把自己说服你就赢了。所以当我一路往东前行的时候,心里都在为自己的行为找一个说得过去的解释。
往东边的山路越走越窄!一路上人造的风景渐渐地稀少。取而代之的是各种蕨类蔓生藤生的植物,它们肆无忌惮地在每一寸土地上安营扎寨,繁衍生息,充分地显示着弱者的贪婪和顽强。路边的树木也因为无人理睬而恣意妄为地长成了一派别样的风景。
山野的微风在太阳的烘烤下温温热热的,糊在毛孔上感觉不到一丝凉意。阳光被切割成一段一段,有时是因为树木,有时是因为云。在这样的天气里我的心情总是不好不坏,就像身体的舒适度,不会太糟也不是最好。但我的大脑却基本处于一种缺氧的状态,昏昏沉沉的,无法集中精神去思考问题。所以虽然我一直试图认真地为自己的寻鸟之旅找个合适的藉口,但事实上在大半的时间里,我的大脑都是空荡荡的。
山路在窄到无法再窄的地方开始变得若隐若现。沙石路面被枯叶所覆盖,一开始是浅浅的一层,渐行渐深时便慢慢地累积成松松软软的一团棉花。树凌凌乱乱地生长着,枝丫交错着把天空割裂成一块一块凝固的色块。各种隐蔽在暗处的昆虫随着光线的明暗而时叫时停。几只无名的小鸟在远处的枝梢上跳跃着,叫一声然后飞走,再叫一声时又飞了回来。当糜烂的青草味在变冷了的山风中变得浓烈时,我想我已经进入了一个秩序以外的世界。
模糊的未知总是让我感到兴奋而非恐惧。我想当什么都还不是的时候,它也就什么都可能是了。所以当我站在没有了道路的树林里辨认着方位的时候,我整个人的精神都振奋了起来。
这时太阳的光线就聚集在我身后的天空中。四点钟的太阳应该是在西面的,我想,至少在大的方向上我并没有走错。低垂在我头顶的修长尖细的树叶告诉我,我身处的地方是一片相思树林。这让我感到很惬意!因为相思树是我最喜欢的一种树,他们温柔谦和的性格就像我那远走高飞了的外婆,而他们的名字也总让我想起她。
我静静地在这片相思树林里走着,并不急于去和周围的植物攀谈。我想趁着精神尚佳的时候,给自己的行为找出一个解释。但我的思绪很快便被突如其来的变化给打断了。我见到了大榕树所说的那个雁塔。立在树林中间的空地上,乍一看以为是废弃了的公车站牌。
说起雁塔的名字,其实是缘于一个很无聊的故事。据说古印度摩揭陀国曾有掩埋坠雁并建灵塔的坏习惯。印度和尚以此来显示自己的慈悲,而雁塔也因此成了佛教的标志性建筑物。中国正宗的大雁塔在陕西省西安市的慈恩寺内。那个寺庙因为《西游记》里的老和尚而闻名。他把从天竺带回来的经像全都藏在了慈恩寺的塔里。后来那个藏经塔几经整改,终于成了后世著名的大雁塔。
大雁塔真正被记载进史册是因为唐代“雁塔留名”的荒唐举动。唐代那些考上大学的人都喜欢到慈恩寺的大雁塔去胡乱涂鸦,写些蹩脚的打油诗或画几张寒鸦戏水图。这坏风气兴起后便一发不可收拾,大大小小的雁塔如雨后春笋般林立大江南北。葫芦山雁塔也就是那时候的产物。
你别以为我又开始在这里胡说八道,我才没那么多闲工夫去做这些无聊的事情。这些内容都清清楚楚地刻在雁塔前的石碑上。而那块石碑现在就立在我的面前。
我必须说葫芦山上的雁塔要比我想像中的寒酸!当我站在它面前时,它仅仅比我高出两个头那么多!塔前刻着说明文字的石碑倒是颇为壮观,用完完整整的一块石板刻成,立在地面足足有两个我那么宽。凑上前去,石碑的顶沿刚好抵着我的胸口。我想造塔的那个人不是个呆子就是个傻瓜。他宁愿罗里罗嗦地写一堆东西来解释雁塔的由来,也不肯把雁塔本身修饰得体面一些。不过这些都已经没有什么关系了。现在它们都已通通被埋在了青草丛中。
五月的风暖暖的,几簇狗尾草高高地长在雁塔的周围,让人无法近前去看个究竟。不过我可没什么兴趣去欣赏这破烂玩意。我想这里再也不是什么藏经塔或留名处,这里甚至连贴性病广告的都不愿光临!这里已经不是人类的地盘了。所以纵使塔顶的葫芦裂开了一半,五个翘角掉剩下四个,塔身被牵牛花当成花架肆无忌惮地攀爬,都已经没有什么关系了。坦白说,谁还会在意这鬼东西是不是够壮观,够漂亮呢!只要不坍塌,只要在适当的时候还能当成个路标使使,其他的那些什么狗屁典故和历史考据都只是可有可无的东西了。它只要默默地待在这里就足够了。无论作为一个历史遗物或者一个当值的路标,它都只需这么做就足够了。
我默默地站在雁塔前,足足站了有半个钟头。这时西下的太阳刚好在我的背后,它把我的影子拉长弄扁后整个地粘贴到了石碑和雁塔的上面,罩住了灰蒙蒙的碑文,掉了漆的脏兮兮的塔身,还有缠绕在上面的闭着眼睛的牵牛花。
这使得我的影子看上去就像是一个黑夜!
在那一瞬间我突然明白了雁塔为什么会是一个塔。就像佛家其他埋葬死者的建筑一样。雁塔其实也只是个坟墓,不同的是它不是用来埋葬死去的肉体,而是用来埋葬无知的灵魂。
当我想到这一点的时候,我在金灿灿的阳光底下不自觉地打了个长长的冷战。那一刻的感觉实在太糟糕了,糟糕的不是闻名遐迩的雁塔是个坟墓这件事情。而是当你在荒草堆里发现了一个隐藏了几百上千年的谎言。当你以为你可以揭穿它时,它却早已完成了历史使命躲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了却残生。当你发现自己面对着一个过了气的真相,既恼怒不得又不肯就此作罢。这种感觉就像水蒲桃先生所说的宿命。有时候你宁愿自己什么也没有发现,有时你宁愿自己一直被蒙在鼓里。
这种糟糕的感觉让我毫不犹豫地解开了裤头,对着自己的影子尿了起来。我一口气浇湿了自己的影子,浇湿了石碑和塔身,浇得土地滋滋地作响。
那一通尿拉得我神清气爽,我觉得身体的热量都已经随着那哗哗的尿液排出了体外,我想在夏天最好的消暑方式应该就是不断地尿尿,对着一些破坏你心情的东西痛快地尿,一直尿到你不断地打颤,尿到你解气为止。就当我心满意足地直起身准备系好裤带的时候。却我看见一个陌生人正蹲在我前方的不远处,直愣愣地望着我。
我可以发誓我并不是个害羞的人。我曾经穿着女生的超短裙在街道上晃悠,涂着口红,穿着网格丝袜,只为了赢回一包“红双喜”香烟。所以在山上撒一泡尿对我来说真的算不了什么。可你必须明白当穿着裙子的时候我是没有投入任何感情在里头的。而撒尿则完全不同。我的尿液往往承载着我最剧烈的思想和感情。就像小时候在麦田地里撒尿一样,那一泡泡尿是何其富含深情啊!它们集中地表达了我对麦田汉子们最最崇高的敬意。我想那些我尿过的麦田在之后的五六年里都应该是不用施肥了。可问题是这样的事情除了我之外是没有人能明白的。人们无法理解刚刚撒在雁塔上的那泡尿里,除了氨气之外还有着无限的悲悯和愤慨。在其他人看来,随地小便除了邋遢和不雅之外,便再无其他深意。这就像我一和树木说话人们就以为我疯了一样,这世界上的人净是些乏味的家伙。所以当我发现有个人神情古怪地望着我的时候,我还是不自觉地慌张起来。我在系裤带的时候差点把自己的手给遗漏在了裤裆里。
我跟那陌生人对望了有一阵子。一开始我还故意让的自己的眼神闪烁不定。但很快我就发现他的眼睛一直都没有从我的身上移开的意思。我觉得我必须做出点什么反应来。于是我便径直地朝那个人走了过去。
坦白说这样做是很鲁莽的。那个人很可能是个流氓或是个骗子,他可能会绑架我或把我拐到伊拉克去当兵,甚至把我杀了然后把头种在地里变成一颗西瓜。不过当时我并没有想那么多,我只是想我必须做出点反应,而且不能表现得太过孬种。所以我就径直向那陌生人走了过去。
我一路向他走近的时候他仍然目不转睛地望着我。直到我走到他面前递了根烟给他,他才恍若从梦中醒来,对着我勉强地挤出个笑容。这让我很怀疑他刚刚到底是不是在看我。
那人看上去大概有五十岁左右。不过我想他的实际年龄应该没有看上去的那么大。他的老气完全出在了他的装扮上了。陌生人穿着件皱皱的白色衬衣,猪血红的皮带,灰色的西裤。那沾满泥巴的裤筒一直长到鞋跟底下。遮住了他的脚和鞋子。他乱蓬蓬的头发让我觉得他是个很邋遢的家伙,可他没有一丁点胡渣的脸颊又让我怀疑他也许只是一时疏忽罢了。我想他大概刚刚起床没多久,我给他点烟的时候,他的眼神还懵懵的。所以我想或许是否注意到了我对着雁塔尿尿这件事情。为了确定这一点,我蹲在他旁边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聊了开来!
我说:“今天的天气还真热!”
那人说:“是啊!真热”
我说:“天气一热连尿都少了”
那人说:“是啊!要多喝水才行!”
我说:“喝了又尿,尿完又喝还真累人!”
那人说:“是啊!新陈代谢,那样才不会生病。”
我说:“可喝多了有时会憋不住!”
那人说:“憋不住就尿出来!荒郊野外还怕被人看见不成!”
我说:“就怕撞见你这样的人!”
那人说:“那不算!我又不是人!”
他说完自己哈哈大笑起来。笑得我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汗珠爬满了额头。他笑完眯着眼神经兮兮地看着我说:“其实我刚刚在看一道彩虹!”
尿液在明亮的阳光下划出了一道彩虹。
这话就像是一句诗,它让我想起了另一个相类似句子:鲜艳夺目的爱情像痨病患者脸上的红晕。
我说:“可怎么说你还是看见了!”
那人说“我看见的是一道彩虹!”
我说:“可你没看见我尿尿怎么会看得到彩虹!”
那人显出很耐心的样子说:“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彩虹!尿不尿不重要。”说到尿不尿不重要的时候他在我的面前摆了摆手掌,表示那真的很不重要。可我觉得他说的都是些屁话,说到底他还是看见我尿尿了。
我说:“你整天都蹲在这等着看彩虹吗?我的意思是说,不是尿尿,是彩虹!”
那人听完呵呵地笑了起来,像被谁挠了胳肢窝一样。他说:“你要知道,不是谁都能尿出彩虹的。也不是谁都能看得见尿出来的彩虹的。你明白吗!我和你,尿和彩虹。这叫缘分!”
他的话让我脑海里冒出了个顺口溜:说你听,你别不信,葫芦山上都是神经病!这个顺口溜让我自己扑滋地笑了起来。我这一笑那人以为我是被他逗笑的,也就跟着狂笑了起来。他一笑我就觉得更可笑了,结果我们俩就蹲在大太阳底下哈哈地大笑了起来。
下午四五点钟的阳光其实是很迷人的。你眯起眼望着它的时候,会有一串串的彩色的光圈在你的眼前浮动,色彩斑驳。如果你跟我一样也刚好笑出几滴眼泪的话,那你可以试着透过泪光去欣赏阳光下的世界。你会发现这个世界其实是很奇妙的。
当那个古怪的陌生人笑得躺在地上喘气的时候,我就正想方设法地调节我两片眼皮的位置,希望能尽可能久地保留住那些迷人的光圈。所以有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都没有说话,就像所有狂欢后的静谧一样,这种时刻总是让人觉得漫长。
陌生人最后终于开口和我说话,他问我说:“你是第一次来这里的吧?以前好像都没有见过你。”
这时我还沉迷于那些光圈的游戏中,所以我并没有马上回答他的问题。于是那人又问我说:“我想你应该不是来练功的,对吧?”
我摇摇头,没有作声。事实上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我不知道他说的练功是什么意思。
那人显然不是很满意我的态度,他说:“不过你看起来挺像那些练功的。那些练功的人都不大爱说练功的事!”
我明白他话里的逻辑,如果我再不说话就等于说我默认了我是在练功的,而如果我开口否认的话则正中了他的下怀。他其实就是想我开口说点什么。不过我一点都不介意去这样做,而事实上我也正是这样做了。
我说:“我不是来练功的。我是上来找鸟的。你说的练功是指打拳吗?还是跳交谊舞?”
那人显然没打算要回答我的问题,他说:“找鸟?这么大的山你上来找鸟?”
他说这话的时候就像一个女人在丈夫的脸上发现了唇印,一副惊讶无比的神情。于是我就把我怎样见到那只神奇的青鸟,和怎样上山找鸟的事情简单地跟他讲了一下陌生人听完后很认真地说:“毫无疑问你看到的应该是只火鸡!这附近的酒家常有些野味会跑到山上来。我上次就见到只果子狸。傻头傻脑地在这山路上走着。后来打回去没敢吃,听说非典就是从那东西身上传给人的。”
那人说得信誓旦旦,好像我果真上山就是来找一只火鸡的一样。可问题是我并不是上来找一只火鸡。我是来找一只鸟,墨绿色的油光发亮的大鸟。它跟火鸡一丁点关系都没有。
我说:“我不是来找火鸡。我是来找一只大鸟。一只墨绿色的大鸟,就是孔雀都没它长得漂亮。所以它不可能是只火鸡,你要是见到你就会相信了。我到这里是为了一只鸟而来,不是什么火鸡,也不是什么果子狸!”
那陌生人又显出很耐心的样子,他说:“你肯定是看错了。就算那不是只火鸡也不可能会只什么神奇的大鸟。这世界上从来就没有什么神奇的事情。我想你是小说看多了。你刚刚提到那个什么来着?什么,什么德!你肯定是把那里面的故事都当真了。你应该都读中学了吧!读中学怎么还会相信这些东西呢?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到海南下乡了。”
偷窥我撒尿的新鲜家伙看来是个自来熟的标兵。他已经基本上把我当成他的儿子或者学生,并开始对我循循善诱起来。通常当一个人太把自己当一回事,或者太把我当一回事的时候我都会觉得很可怕。特别是后者。因为前者还容易解释为自恋,自负或自以为是。而后者如果不是心存歹意的话,则多半是因为寂寞。寂寞的人是很讨人厌!而这位唠叨个没完的老先生,绝对是这两者中的一个。我想他接下去肯定要开始讲他下乡的事情。我可没什么兴趣听他的故事。所以我赶忙把话题转向了另一边。
我说:“是吗,我刚刚还以为你也是上来找那鸟的。你经常来这里吗?你确定我说的那只鸟不在这座山上?”
陌生人这时脸上露出了古怪的笑容,他笑嘻嘻地说:“不瞒你说,我是一路跟着你过来的。不过我一开始想错了,我以为你是来练功的。现在看来你应该不是来练功的。”
陌生人的答案让我很是诧异。我竟然被人一路跟踪却浑然不知。我想如果不是我太迟钝的话,就是他隐藏得很好。至于他为什么要跟踪我?他口口声声所说的什么鸟蛋练功?他找练鸟蛋功的人要干什么?我就更是一头雾水了。我觉得这情节像是从书里蹦出来的,我脑海里一时间千头万絮,不知该怎么接他的话。
陌生人大概也感觉到了我的诧异,或者说他根本从一开始就是准备好欣赏我的这种反应了。所以他停顿了一下又慢条斯理地说:“其实我也不是故意的。你在南岩寺对着一棵大树自言自语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你。那时候我以为你是练功的。你知道除了那些练功的人,是很少会有人做出这么奇怪的事情来的。所以我就想跟着你看看你到底在干什么。你知道我也只是出于好奇。我其实是没什么恶意。”
他说得优哉游哉的,好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一样。没有一丁点的愧疚和不安。
我想他如果不是真的觉得这样做没什么,就是他打算要以此来惹怒我。可我是那么容易发怒的人吗?我倒是觉得这件事情充满了趣味性。
我说:“是吗?然后你就一路跟来偷看我尿尿。你说的那些练功也在这里尿尿吗?我想他们也是能尿出彩虹的,对吧!”
陌生人听了我的话又开始窃窃地笑,他说:“请相信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说真的,这事情可没什么好玩的。我可不知道那些练功的尿尿会是什么样的!这方面我可没什么研究,也没打算去做什么研究。我想这一切都只是个误会罢了!”
我说:“那你说的练功的到底是怎么回事?是太极拳还是交谊舞?”
陌生人慢悠悠地说:“看来你是真不知道了!我说的是还原大法!是城里现在最流行一种气功门派。”
这时我脑海里突然冒出了“葵花宝典”和“避邪剑法”。还有东方不败那张不伦不类的脸。
陌生人继续说:“说起这还原大法可就厉害了。他能让你学会各种各样的动物的特长。比如像蛇一样几个月不吃不喝,像穿山甲一样遁地,像蚕一样吐丝做茧。总之,修成了还原大法你就是天下无敌,共产党都拿你没办法!”陌生人说着说着自己先露出了鄙夷的笑容。我想他真是个很差的说谎者。
我说:“那他们会教怎么狗撒尿吗?比如把怎样脚架到电线杆上,怎样当街尿尿,而且还要像条狗一样不会害臊。”
陌生人一本正经地回答说:“那我可就不知道了。我想应该没有人想学这个吧!”
我想他大概把我的问题当真了,所以我又一本正经地说:“那可不一定,如果有人想学吐丝的话,为什么没有人想学狗撒尿呢!我就觉得狗撒尿要比吐丝有用一万倍。至少你在夏天不管喝多少水都不用担心要憋尿了!而且就算被人看见了不会不好意思!”
我说得字正腔圆,就像校长在致开学典礼的欢迎词。我觉得撒谎的最高境界是把自己也给骗了。不过在这一点上我实在比不上我们亲爱的校长,因为那陌生人一下子就看出了我在胡说八道。
他有些生气地说:“你就不要在撒尿这事情上和我绕个没完了。不就刚好撞见你在尿尿吗!有什么了不起的。我看自己还不是一个样,顶多让你看回我就是了!”他说着就真的动手要去解裤带。幸好我及时把脸转向了另一边,所以他没有真的在我面前尿出来。其实我知道他不会真的付诸行动,他也就是说说而已。但他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就已经很没趣了。他显然不想让我再把这个话题继续下去,我想这是因为他大概想要正儿八经地说些什么。而事实他也就真的很正儿八经地说了起来。
他说:“我说的可是真的。要是有半点假的你可以抽我大嘴巴,或者直接让我在你大街上尿尿也行。我说的还原大法可是实实在在存在的。你要知道,那些人把我的生意都给抢走了。”
老头这时停下来点了根烟,我想他接下来大概要说上很长一段时间,所以我也就点了一根烟。点完烟老头就又继续说了起来。
“不瞒你说,其实我是个算命的。我的摊子就摆在南岩寺门口。你也知道我们跑江湖的生活不容易。庙里生意好的时候还能吃口热的,生意不好的时候饿肚子也是常事。不过好在我也没儿没女的,秃杆一枝,稀稀稠稠的,日子也还过得下去!可这几年自从来了个什么还原大法之后,这形势可就艰难起来了!先是这庙里自己的生意大不如前了!我看那南岩寺什么怪招都出了,就差到佛堂前去放三级片了。可连个屁用也没有。那情形真是每况愈下啊!”
老头说到激动处,停下来抖抖擞擞又抽了口烟。咽了咽口水又接着说。
“这话是这样说的吧?每况愈下!就是橘子树结果子——一年不如一年!这事情一开始我还觉得没什么,这旁门左道的怎么能斗得过庙里的菩萨!就像你私企的跟政府斗,斗个屁啊?可你说这邪性啊!这歪风是越演越烈!一刮就刮了整三年。就现在这形势,不定还要刮上多久!我想这佛祖是饿不死的,咱不能再跟着耗下去了!再不找别的路走,我怕就该轮到我去西天取经了!你现在明白我的意思了吧,我跟着你那也是有原因的。”
他一脸渴望地望着我,害得我我几乎没怎么思考就点了头。点完头我顺口帮他说了个原因。我说:“你是想转行去当小偷吧!”
陌生人的表情告诉我我猜错了。他耷拉的眼皮像在宣告我是个大白痴!我连他那么简单的话都听不明白!可我真的是不明白。还原大法抢走他生意和他跟踪我有什么鬼关系?他如果不是想当小偷,他跟踪着我干吗呢?
陌生人抽了几口烟,又一副很有耐心的样子跟我说:“我不是小偷!我是个算命的。我跟踪你是因为我一开始以为你是练还原大法的。明白吗?我是因为你是学还原大法所以才跟着你的!”
他一说完,眼神又犀利利地望着我。逼我又点了点头,顺口又帮他说了个理由,我说:“我明白了,你也想学狗撒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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