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花
作者:`杨东旭`
上一章:第一卷 世外 楔子
渊花
    某块大陆上有那么几个国家,其中一个名为世炎。

    至于那块大陆的位置……暂且说它已经沉入海底吧。有兴趣的人可以到海底去找一找,或许能够找到也说不定。而这个故事,是在那块大陆尚未沉没的时候发生的。

    ……

    世炎国北部的连云山脉中有一座秃顶峰,因方圆十里之内怪石嶙峋,寸草不生,故名秃顶。

    秃顶峰中有一落迫客店,店内有主仆两人,姓王的老板和名叫阿三的店小二。

    由此落迫客店再往北走三十多里,便是世炎国和月牟国的边境交接处了。这几年世炎国和月牟国战况激烈,使得靠近边境的这家落迫客店生意更为冷清。只有军队每日从山脚下经过,那是开赴边境的世炎国军队,身穿铠甲,手持兵器,看起来人模狗样,但回来的时候却变成了一车一车裹在草席中的死尸。

    这落迫客店本来无名,五年前有一个破戒僧人前来住店,他在店中喝了数十坛陈酿老酒,大醉三日,酒醒之后悲不自胜,便给这客店起了个名字叫做“落迫”。这破戒僧人道:“落迫之地,惟有落迫之人。”言罢便悄然而去,没有留下半文酒钱。

    也不知是何缘故,破戒僧人走后,客店的生意越发不好,都是一些躲避战乱的难民在店里歇脚,王老板也不好意思向他们收钱,还每每发善心,赠给他们食物酒水。店中的小二阿三时常埋怨王老板,说再这样下去,就不能叫落迫客店了,应该改名为慈善客店。

    这一年寒冬腊月,客店完全没了生意,整整一个月都无人前来住店。这一日清早,王老板起床之后,拿起立在屋角的一杆长枪走到店外。王老板多年来一直保持每天早上练枪的习惯,因此虽已年介五十,身子还颇为精壮。

    深夜时分下起大雪,这时还未停下,雪花漫天飞舞,天地之间茫茫然一片白色。王老板心想,这一下雪,山路被封,怕是更没人来住店了。也不知我爹当年是怎么挑了这样一个鬼地方开店,害得他儿子都快干不下去了,再这样下去,不出半年,这店就要关门大吉了。

    王老板心中一阵感慨,忽然握住枪尾,枪尖指向天际,作了一个起式,便开始练了起来。只见他东刺一枪,西挑一枪,虽然劲道十足,可是却毫无章法,招式身形也甚是笨拙。

    只听有人说道:“当家的,你每日练这套枪法,却也不见练出了什么明堂。”原来是阿三起床了,他站在店门口,打着呵气,又道:“照我看,你这套枪法实在无用之极。我听说百里之外住着一个有色散人,他会一套不倒金枪枪法,你不如去找他学学。”

    王老板收起枪来拄在身侧,说道:“不倒金枪?这名字怎么如此淫邪?”

    阿三笑道:“淫邪?怎么会?这不倒金枪枪法是专门给男人练的,据说在房中威力无穷,有夜夜不倒,百战不倒的功效。比你这套枪法强上不知多少倍。”

    王老板没好气地笑道:“我这套枪法太过玄妙,你这无赖自然看不明白。别啰嗦了,快去收拾干活,待会儿该有人来住店了。”

    阿三道:“当家的,你真会说笑,咱这店的生意本就不好,现在下起雪来,更不会有人住店了。”说着,他一边伸着懒腰,一边转回客店里面去了。

    王老板手握长枪立在风雪之中,望向悠悠天地,不禁涌起怆然之感,手腕一抖,抄起枪来,便要继续练下去,却忽然看到远远走来两人。他担心是自己刚刚睡醒,眼花看错,便揉了揉眼睛,重新看去,发现确实是有两人缓缓向客店方向走来。王老板心中兴奋,连忙跑到店内,对阿三喊道:“阿三,快来看,有人来住店了。”

    阿三跑过来,喜道:“老天有眼,终于有人来住店了。”说到这里,脸上又转为愁苦神色,说道:“唉,就怕又是穷鬼来住店,不但赚不到钱,你这当家的还要免费招待吃喝。”

    王老板说道:“我看那二人衣着,应该是有钱人。咱们的善心是用在穷人身上的,对付富人可不能心慈手软,待会儿一定要狠狠宰那二人一笔。”

    阿三道:“富人?这荒山野岭鸟不拉屎之地,又下着大雪,富人来这里做什么?”

    王老板道:“富人脑子里有屎,有时候就愿意吃点苦头,说不定是出来忆苦思甜了。”

    阿三心悦诚服道:“还是当家的有见识,说得有道理。哎,这半天了,怎么还没来,难不成不是住店的?”

    王老板一听,也担心起来,喃喃道:“这……我去看看。”

    说着,王老板和阿三冲到店门口,只见刚才那二人在风雪中走得很慢,像蜗牛一般缓缓移动着,不过的确是往客店方向走来。王老板和阿三大为兴奋,紧张地低声说:“过来,过来,过来……”那二人仿佛受到了召唤,果然走到了店门口。

    这是一对青年男女,男的作书生打扮,白面有须,气宇轩昂,竟是十分俊朗。他身旁的女子肌肤胜雪,面容美艳,身着一件破旧的青色长袍,袍子稍大,不太合身,将她的体态完全掩盖,显得有些臃肿,但却掩不住雍容优雅的气质,只是她似乎颇为疲惫,想来是山路难走所致。二人走到客店门前,那书生眉头一皱,说道:“这位大叔,难道想要打劫么?”

    原来王老板忘了把长枪放下,这时见有人前来住店,心中激动,手中长枪攥得更紧,看起来竟是要和人动手搏斗的样子。

    阿三小心翼翼地问道:“二位可是来住店的?”

    那书生说道:“正是。”

    阿三和王老板对望一眼,激动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王老板说道:“二位客官,快往里面请,这风雪太大,可别冻坏了身子。”

    四人走进店内,那书生和女子在店堂中央的一张桌前坐下。二人相视一笑,似是庆幸终于找到了一处躲避风雪的地方。

    王老板随手将长枪立在角落,把阿三拉到一旁,低声说:“快去窖里把我那坛‘神仙倒’拿出来。”

    阿三道:“当家的,我看那二人衣着,估计也没多少油水,何必要用上‘神仙倒’?”

    王老板说道:“你懂什么,那二人虽然衣着普通,但是面相甚好,定是出自富贵人家。快去将‘神仙倒’取来。”

    阿三道:“那就听你的,谁让你是当家的呢。但愿你不要看走眼。”说着他便去酒窖了。

    王老板转过身来,堆上满脸欢笑,走到那书生和女子面前,说道:“这么大的雪,二位客官是要去哪儿?”

    那书生冷冷说道:“问这么多作甚?”

    王老板不禁一愕,心想这人竟如此无礼。那美貌女子拉了那书生一下,转头对王老板嫣然一笑,说道:“相公陪我回娘家探亲,路过此地遇到大雪,正左右为难,幸好有这家客店,不然我二人怕是还要在雪中受冻了。”

    王老板向那女子回以客店老板式的敷衍微笑,心中却想,活该冻死你们,到时候我也不用“神仙倒”,直接就能取了你们身上财物。他心中这样想,嘴上却说道:“二位放心住下,我这客店向来是以收费公平招待周到而闻名的。”

    那书生不屑地冷哼一声,似乎对这“落迫客店”不甚满意。王老板心想,你慢慢哼吧,待会儿喝了“神仙倒”,我让你哼哼个够,想不哼哼都不行!

    那美貌女子说道:“店家,可有热茶?我们冷得很哩。”

    王老板道:“二位稍等,我叫阿三去取酒了,这天太冷,喝酒才能趋寒气。”

    那美貌女子笑了一笑,站起身来,将身上的棉袍脱了下来,露出锦衣华裙。王老板暗想,呵,瞧这一身衣衫,肯定价格不菲,看来真是遇到两个肥羊了。

    那女子身材玲珑修长,实在是令人心池微荡。只是她腹部高高隆起,显然是有了身孕。唉,又是一个有主儿的美女。

    那书生说道:“娘子,你有孕在身,怕是不宜饮酒。”

    那女子道:“只喝一点,不妨事的。”

    这时阿三抱着一坛酒,走了过来。王老板取了两个酒盅,放在桌上,打开酒坛封口,将两个酒盅斟满。酒一流出,顿时香气四溢,熏人欲醉。王老板道:“二位快喝吧,这酒已经沉酿了五十年,而且是用特殊材料酿制,可以强身健体,滋阴补阳,去咳平喘,老人喝了腰腿有劲,小孩喝了提高智力,男人喝了体魄健壮,女子喝了调内养颜……”

    那书生打断王老板的话,说道:“既然这酒如此神奇,店家便和我们一起喝吧。”

    阿三心中一惊,心想,这“神仙倒”威力太大,喝一口就要睡上一天一夜,多喝一点更会一睡不醒,如何可以随便喝?只听王老板笑道:“客官不必客气,我们就不喝了。”

    那书生冷笑道:“这酒是你的,何来客气之说?你莫要推三阻四,难道这酒中有何古怪不成?”他如此多疑,倒也让王老板吃了一惊。

    王老板陪笑道:“客官误会了。既然客官如此盛情,阿三啊,你就陪二位客官喝一点吧。只是我却不能喝的。”

    阿三心想,你这老混蛋,居然把我卖出去了!

    那书生追问道:“为何你却不能喝?”

    那女子见自己相公有些无礼,便说说道:“相公别再问了,或许店家有为难之处,不便饮酒。”

    那书生道:“娘子,你阅历不深,不明白世道险恶。我刚才一入店就看这二人神色古怪,这酒里定有问题。”

    那女子道:“相公别是误会人家了。”

    王老板连忙说道:“客官真的是误会了。唉,看来我得将这酒的来历说一说了。只是不知二位是否愿意听。”

    那书生瞥了王老板一眼,冷然说道:“店家请讲。”

    那女子怕自家相公惹事生非,便扮作白脸,说道:“店家坐下说吧,我最爱听故事了。”

    王老板道:“那我就不客气了。阿三,你也坐下吧。我这段故事还从没对别人说起过。”

    王老板和阿三坐下。阿三心想,今天遇到这么难对付的人,也算是倒霉,只是不知当家的要用什么话来应对。

    王老板沉吟片刻,叹了一口气,缓缓说道:“唉,那还要从五十年前说起了。嗯,正好五十年了。说来大家可能不信,其实我家在世炎国可是很有名望的,后来遇到祸事,才流落此地开起了客店。”

    阿三心想,当家的你编什么故事不好,偏说自己出身于什么有名望的家族,这话有谁会信?

    那书生道:“店家,我瞧你也不过五十年岁,为何你说的却是五十年前的事情?”那女子道:“相公,让人家讲下去吧,谁规定不许讲过去的事情?”

    王老板道:“是啊,五十年前我的确还没出生,不过我说的事情都是我爹娘亲口讲给我的,绝不会有不尽不实之处。要是你们知道我爹的名号就好了,可惜五十年过去了,怕是没人还记得他老人家的名字。我爹就是当初世炎国的大将王平。”

    那书生和女子同时惊道:“哦!”心想,原来他是王平之子。

    王老板奇道:“二位听过我爹的名字?”

    那书生道:“听是听过的。”说着,他伸手指向立在店堂角落的那杆长枪,问道:“难道那就是王平将军用的‘虎威’长枪么?”

    王老板道:“正是‘虎威’。”

    那书生道:“可否让我看一看?”

    王老板道:“当然可以。”说着,他将长枪取过来交到那书生手中。那书生将长枪横在面前,细细端详。这长枪看似极其破旧,枪身似乎已经快要糟烂了,枪尖也不锋利,没有金属的光泽。阿三心想,这长枪如此破烂,我还用来当过挑柴的挑子,当家的居然说这是什么“虎威”长枪,这可如何能骗人?

    谁知那书生摸了摸枪身,由衷赞道:“好枪!”阿三心中道,好眼。

    那女子问道:“这枪看来很、很普通,真的就是‘虎威’?”

    那书生道:“店家应该没有说谎。我手握此枪之时,感到枪身竟有一股反震之力发出,我差点就没拿住。据说‘虎威’长枪中藏着西方九妖之虎妖的魂魄,只有枪的主人才能使用,旁人很难掌控。”

    阿三奇道:“我以前用它挑柴的时候也没感到什么反震之力呀?”

    王老板心想,这混蛋阿三,多嘴什么!他说道:“这枪的确是识得主人,阿三你和我相处多年,这枪也当你是半个主人了。”

    那书生说道:“原来如此。店家,你将枪收起来吧,我觉得它好像有些不妥。”

    王老板笑道:“大概是这枪中的虎妖魂魄今日见到生人,有些激动罢了。”说着他将枪立在了旁边,续道:“当年我爹凭借此枪和如神的兵法,纵横沙场,当者披靡,百战百胜。要是我爹还在,世炎国何至于被蛮荒之地的月牟国打得如此狼狈。”

    那女子说道:“是啊,王平将军的威名我们也是听到过的。”

    王老板略感惊奇,问道:“两位客官,我爹威名远扬是在五十年前的事情,现在人们早就忘了,不知你们是从何处听来的?”

    那书生和女子相识一笑,却没有回答。

    王老板也不以为意,继续说道:“当年月牟国已经蠢蠢欲动,想要进犯我世炎国。若不是我爹守卫边关,月牟大军大概五十年前就打进来了。谁知朝中佞臣向国王进谗言,说我爹拥兵自重,想要谋反。这个进谗言的就是大奸臣商游了。这商游位居丞相之位,人人都想巴结,所以大臣们也都附和说我爹的确有谋反的迹象。可怜我爹又曾得罪过王后,那王后也时不时在国王耳边说几句我爹的坏话。国王昏庸,最后竟信了谣言,要把我爹召回朝中。当时月牟大军屯兵边境,随时可能发动攻击,我爹无法脱身,便没有回朝。这下国王更加确信我爹要谋反,便派出了密使,若是不能将我爹召回,便要就地将我爹处决。”

    那书生用力拍了一下桌面,怒道:“国王昏庸无道,王后和商游更不是好鸟!还有那些大臣,都是趋炎附势之徒,世炎国被这些人掌握,简直让人寒心!”

    阿三这时也忘了王老板说这番话是要引诱那书生和女子喝酒,只觉心中充满义愤,便也极想骂上几句,他说道:“我曾听人说,商游和王后其实是雪山上一对冰蟾,吸了日月精华变化成的。而且那对妖物之间还有一腿,让傻子国王戴了绿帽子,那些王子公主都是那对妖物的孽种。”

    阿三此言一出,那一直温婉的女子忽然怒道:“你说什么!”王老板和阿三都是一愕,不明白这温柔的女子为何要如此生气。王老板终是客店老板,往来之人见得多了,甚是知机识趣,连忙说道:“客官息怒。这阿三口无遮拦,净说些龌龊言语,污了您的耳朵。”

    谁知那书生却道:“这小兄弟的话没错,那商游和王后差不多都活了百年,却还是四十许人的样貌,由此可见,定是妖物了。”

    那女子神色一暗,悠悠说道:“相公,连你也相信我是……”

    那书生柔声说道:“娘子,我才不管那些事情。难道你怕我会嫌弃你么?”

    那女子说道:“可是……”

    那书生安慰道:“好了,莫要为这些无谓的事情伤神了。我们还是听店家继续讲下去罢。”

    那女子点点头,说道:“店家,请您继续说吧。”

    王老板觉得那书生和女子有些蹊跷,但是又觉得不好直言询问,便继续说下去了。他说道:“当年国王要害我爹,朝中有些大臣也是反对的,但是又不敢进言。只有一个大臣,他是我爹的挚交好友,见事情不妙,便派人连夜赶赴边关,在国王的密使到达之前,帮助我爹逃走了。我爹带着我娘逃到此处,心灰意冷,再也不愿理会国事,便开了这家客店。那位恩公助我爹逃走的事情也传了出去,虽然国王没能找到证据,但是恩公知道不能留在朝中了,于是他也逃到一处隐秘之地避难去了。”

    那女子好奇问道:“店家,不知你家那位恩公是否叫慎达?”

    王老板大为惊讶,问道:“恩公大名正是慎达。不知客官是从何得知?”

    那女子微笑道:“慎达原本是世炎国禁军教头,他五十年前神秘失踪,是世炎国人人皆知的事情,我听了您刚才的话,推想他应该和王平将军的事情有关。”

    王老板道:“客官猜的不错。恩公乃是深明大义之人,修为更是深不可测。当年国王派去杀我爹的密使,大多被恩公在暗中拦下了。”

    那书生叹道:“唉,奸徒小人当道,胸怀报国之志的大臣一个一个被逼走,王平将军和慎达要是还在,焉能让那蛮荒之地的小小月牟国如此嚣张?要不是咱们出了个大将巴刃,苦苦在边境抵抗月牟大军,现在世炎怕是已经亡国了。唉,这天地之大,竟没有一块安乐之地。”

    那女子说道:“相公,只要你我二人同心,也可以像当初王平将军一样,找一个僻静之地,开一家客店为生。”

    那书生握起女子双手,说道:“娘子说的是,你我二人同甘共苦,什么难事也不怕了。”

    阿三在旁边瞧这二人情意深重,又是感动又是嫉妒。他觉得自己也是二十多岁的人了,可惜一直在这荒山野岭的客店中,居然都没见过几个女子。心念至此,他心中不是滋味,不愿再让那书生和女子缠绵下去,便对王老板说:“当家的,别停下啊,继续往下说。”

    那书生回过头来,也道:“是啊,店家,你讲了这么多,却还没有说清这酒的事情。”

    王老板继续说道:“这便要说这酒了。唉,那时我爹娘逃到此处,开起了客店,我娘也怀上身孕……”那书生和女子听到这里,不禁对望一眼,心中都想,当年王平将军夫妇出逃,和我二人的情形倒是很相似了。

    王老板续道:“那一日忽然有个老叫花子出现,他在客店门外站了很久,既不进来,也不乞讨,只是呆呆地看着店门发愣。我爹见他年老体弱,十分可怜,便端了一碗冷饭给他。谁知他却不接,只是摇头。我爹心想这叫花子还挺有架子。”

    “那老叫花子却问我爹道:‘是不是家中有人怀孕。’我爹答道:‘是我夫人怀孕了。’那老叫花子又问:‘能不能让我看看尊夫人。’我爹道:‘看也不妨。’便领了那老叫花子去见我娘。那老叫花子呆呆地看了我娘一会儿,不住叹气。我爹和我娘都不明所以。过了一会儿,那老叫花子说道:‘敢问一句,二位是否打算让这孩子将来能够出人头地?’我娘连忙答道:‘千万不要。’我爹却答道:‘当然要。’原来我娘看破了朝廷腐朽,希望我以后能做个普通人。而我爹虽然心灰意冷,但我家世代都是征战沙场保家卫国的好男儿,我爹希望我将来能重振家族的威名。”

    “我娘对我爹说道:‘你为国家出力,还不是险些被国王害死。树大招风,猪壮定屠,难免招来祸事,还不如让咱们的孩子过平平静静的日子。’我爹说道:‘这怎可以?你我流落此处,已是无法可想,孩子生下来要是女儿便罢了,要是男孩,将来一定不能让他在此地窝窝囊囊当个百姓。’我爹和我娘吵了起来,那老叫花子劝住他们,说道:‘二位先不忙争吵。我看这定是男孩,但是他命有劫数,怕是会夭折了。’我爹怒道:‘你这叫花子竟敢胡言乱语,咒我孩子!’我娘却道:‘相公,莫要失礼!前辈,不知可有方法救我的孩子?’老叫花子笑道:‘法子也是有的,我这里有一道灵符,将之烧成灰烬放入酒中,将来让你们的孩子时时将酒拿出来赠饮于他人,便能逢凶化吉。但是他自己却万不能饮此符酒。’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了一张破烂的灵符。我爹笑道:‘我也是昏了头了,居然把你这叫花子带进来,听你胡诌。这灵符有用么?你们叫花子也开发新行业,开始画符了吗?’那老叫花子微笑一下,说道:‘叫花子四处行走,带几道灵符傍身,也是有的。好了,我言尽于此,这便告辞了。’我爹还想骂他几句,他却身形一闪飘到门外,腾空而起,直往九霄云外飞走了。我爹我娘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原来是遇到高人了。”王老板伸手端起酒坛,说道:“这坛酒就是用那位高人给的灵符酿成的,很多人喝过这酒,本来身有疾病也很快痊愈。而我也因为赠予他人饮用,才能够活到现在。”

    那女子说道:“原来这酒有如此来历,那个老叫花子定是奇山灵洞的仙人了。”

    那书生问道:“这酒可有名字?”

    王老板道:“当初那位高人只留下了灵符,却没有给酒取名。我爹看这酒功效卓越,便起了个名字,叫做‘升仙道’。”

    阿三在一旁险些笑出声来,他心想,当家的果然能诌,“升仙道”,可不就是“神仙倒”的谐音么。喝过这酒的人倒真是什么病都好了,喝过之后就呼呼大睡,有病有痛也都忘了。当家的编的那个故事果然灵验,这对小夫妻看来竟然信了。只是听上去这故事也不像全都是假的,回头得向当家的问个明白。

    其实王老板刚才说的话全都属实,没有半句虚言。只是用灵符酿出来的这坛酒实在奇特,人喝过之后就会昏睡。这两年店中生意不好,王老板便时常用这酒来迷倒客人,取走钱物,然后将客人搬到山下。这酒的威力竟然比任何迷药都强,王老板还从没有失手过。也不知当初赠出灵符的那位仙人知道这事之后会作何感想了。

    王老板说道:“二位请饮吧,我却不便喝了。”

    那书生此时疑虑尽去,道:“那我就不客气了。”说着,他端起酒盅就要喝。王老板和阿三对望一眼,心想,总算大功告成了。那书生将要把酒盅送到嘴边之时,那女子却忽然痛呼一声。那书生连忙放下酒盅。王老板和阿三心道,好可惜。

    只见那女子双手捂住腹部,神色痛苦。那书生急忙问道:“娘子,你怎么了?”

    那女子说道:“怕、怕是要生了。”

    那书生心中一喜,但立刻又慌乱起来。这店内四人,只有一个女子,其他三人都是男子,也都不会接生。那书生说道:“娘子,你、你让孩子等一下,我去找个接生婆来。”

    那女子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说道:“孩子出生是能等的么?”

    阿三说道:“客官,这方圆几十里都没有人家,找不到接生婆的。”

    那书生急道:“这可如何是好?”

    那女子道:“现在只有听天由命了。店家,可否快点给我找间客房,我怕马上就要生了。”

    王老板道:“没问题,快随我来。”

    那书生扶起女子,跟随王老板和阿三沿楼梯而上,走进二楼的一间客房。王老板和阿三退了出去,留下那书生和女子二人。那书生将女子扶到床上,女子说道:“相公,你也出去吧。”

    那书生道:“娘子,我在这里陪你,也好照顾你。”

    那女子道:“女儿家生孩子,你这大男人在旁边怎么像话?快出去吧,你留在这里我心里会乱。”

    那书生心觉有理,便道:“那好,我就在门外,若是有事便叫我。”他握起女子双手,又柔声说道:“娘子,辛苦你了。我、我真是没用。”

    那女子微笑道:“莫要责怪自己了。能和你结为夫妻,已是我的福气。你快出去吧,我定会给你生个儿子。”

    那书生没再多说,转身走出了客房,来到二楼走廊尽头,推开窗子,一股寒风裹着雪花冲了进来,打在他的身上。只见窗外从天到地尽是白雪,但仅仅是雪,却也有千变万化的姿态与色彩。他心中的焦急渐渐平静下来,心想,我向来恃才傲物,直到现在,在这荒山野岭看到此般雪景,才明白这悠悠浮世,实在不是我辈俗人能够窥见到其中奥妙的。唉,但愿娘子能够平安生产,从今往后我们便过普普通通的日子,再也不理会那些世间的钩心斗角之事了。

    原来那书生在世炎国也是有名的人物。他出生于一名门望族,家中世代都是当朝为官。他自幼聪慧,却无心仕途,偏爱钻研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尤其喜爱研究火药,家中房屋时时被他炸掉。其父曾经说道:“此子偏爱奇技淫巧,不可教也,不可教也。”如此,他的父亲也不再理他,反正他还有许多兄弟,不愁无人继承家业。只是他总是炸房子,让人非常受不了。虽然家中富有,炸掉了房子可以请工匠很快重盖,但是每每一家人正在吃饭,忽听一声巨响,屋顶和四壁就炸没了,实在影响食欲。他的父亲就给他找了一处大宅子,把他关了进去,又请来一队工匠留在宅中,便由着他随便炸房子了。

    这一年,他玩弄火药居然搞出了明堂,将老式的火炮改装之后,用了他配制的炮弹,造出了一种新炮,取名为“升龙”。升龙炮威力惊人,射程达到半里,比老式大炮远了数倍,且极其精准,威力惊人,炮弹爆炸开来,十步之内连岩石也会变成灰烬。世炎国将升龙炮大量制造,补充到军队。本来世炎国已经抵挡不住月牟军队的攻击,这时忽然有了升龙炮,立时挽回局面,双方在边境对峙,谁也奈何不了谁。而那书生为国家作出贡献,立刻成了名人,王族每天接见,他出入王宫的次数居然比他那个当大官的父亲还多。以前别人介绍他,就说他是谁谁谁的儿子,现在换了,改成介绍他爸的时候说,这是谁谁谁的爹。他被众人的赞美包围,得意之极,有点找不着北了。

    忽然有一天,他遇到了世炎国的小公主,那就是正在客房里生孩子的那个女子了。两人一见钟情,却遭到了旁人反对。按照世炎国王族的规矩,王族成员只得和其他国家的贵族成亲,不能和外人通婚,即便是大臣家的人也不行。这两个年轻人天不怕地步怕,竟然私自成亲,那小公主还有了身孕。世炎国王族震怒,欲将二人处死,这二人便连夜出逃。那书生凭借自己研制的“雷龙丸”,抗击追兵,一直逃到了王老板的这家客店。

    那书生心想,我与娘子真心相恋,却被那些人斥为无耻之徒。哼,世炎国王族上下,朝中大臣,哪个不是生活淫乱奢靡,却来说我们无耻。这一类祖宗规矩也是人定的,定出来就是用来约束弱者,并且让强者违反。强者自己可以违反规矩,却容不得别人违反规矩,谁要是明目张胆违反规矩,就是所谓的无耻了。他想到此处,心中倒也释然了。反正以后再也不用去理会那些无谓之事了。

    ※※※※※※※※※※

    王老板和阿三坐在店堂里,面前的桌上摆着那坛“神仙倒”,两个酒盅里还是满的,刚才那女子忽然要临盆,没能喝到这盅酒,白费了王老板的一番口舌。

    阿三道:“当家的,你刚才说的那些事情,可都是真的么?”

    王老板喃喃说道:“都是真的。”

    阿三继续问道:“怎么以前没听你提起过?”

    王老板长叹一声,说道:“本来我没想过说起这些的,但是刚才要引诱那二人喝酒,便打算简单说一些。但是说着说着,想起了我爹当年的那些事,竟然有些情不自禁,也就滔滔不绝说完了。”

    阿三道:“原来这‘神仙倒’真的来历不凡,怪不得人喝了之后会昏睡不醒。只不过,那仙人让你用此酒招待别人,不知是何用意。”

    王老板道:“这件事我也想过很久了,我琢磨着,定是那仙人认为世间太多凄苦,不如一睡不醒,做个永世不醒的大梦,不必再理会世间俗事。但这也是我的推测,无法询问那位仙人是否正确了。”

    阿三道:“当家的说得有几分道理。不过……当家的,以后我们别再用这酒招待人了。”

    王老板奇道:“为何?”

    阿三道:“我总觉得,世间虽有太多凄苦,但终归是有一些让人留恋的事情。不然人们也不必累死累活地讨生活了。连我这无父无母的孤儿也活得很自在,世间也就没什么太难过的事情。”

    阿三说到这里,忽听客店门口有人笑道:“小兄弟年纪轻轻,却有如此感慨,令老夫惊讶。不知你们说的这坛‘神仙倒’,可否让老夫尝一尝?”

    王老板和阿三回过头来,只见客店门口立着一个衣着富贵的男人,约摸四十来岁的年纪,生得骨骼清奇,留着飘逸长髯,颇有一番仙风道骨的味道。此人大步走到店堂内,伸手抄起酒盅,就要喝下去。王老板连忙道:“客官,这酒喝不得!”

    那长髯男人也不理会,端起酒盅一饮而尽,又拿起另外一盅,也是一口喝下。他赞叹道:“好酒!”然后竟拿起酒坛,咕咚咕咚一口气把整坛“神仙倒”喝了干净。他将酒坛放下,又赞了一声:“好酒!”

    王老板和阿三惊得目瞪口呆,此人喝光了一坛“神仙倒”,却还没倒,真是奇事。

    那长髯男人忽然抬起头来,喝道:“无耻小子,还不下来受死么?”

    王老板和阿三心中一凛,抬头看去,只见那书生站在二楼走廊之上,正和那长髯男人对视。那书生冷笑道:“原来是商游大人亲自前来了,小生还真有面子。”

    王老板和阿三心中又是一凛,心想,原来此人就是商游。他俩不知那书生和女子的来历,所以不知商游此来是何用意,但看商游和那书生对答时的言辞神色,便知商游来者不善。阿三心想,这可坏了,那女子还在房中生孩子呢。王老板却想,这商游不是好人,当初陷害我爹,今日我定要报仇。

    商游向那书生喝道:“小子,快下来吧。若是让我上去动手,怕是会惊到公主了。”

    那书生仰头一笑,朗声说道:“今日被你这魔头追到,已然避无可避,我就与你斗上一斗。哪怕缠上你一时半刻,也是好的。”他这最后一句,是向房内的女子说的,意思是他拖住商游,好让那女子有时间将孩子产下,最好能够脱身而去。房中女子与他心意相通,自然明白。只是那女子正在生产的关键时刻,无论如何是走不了的。

    那书生道:“商游,出来领教我‘雷龙丸’的威力吧。”说着他推开二楼窗子,一跃而出。商游冷哼一声,也闪身出了客店。王老板和阿三追了出去,只见那书生和商游在漫天大雪之中斗在一起,那书生武功显然不如商游,但每每落入下风,便掷出一颗弹丸。那弹丸爆炸开来如同虎啸龙吟,连商游也无法对付,一时竟奈何不了那书生。想来那弹丸就是“雷龙丸”了。

    王老板刚一见到“雷龙丸”的威力,惊得愣了一下,此时回过神来,便要去取他的长枪来和商游拼命,他刚一移动,却听见客店二楼的客房传出一声婴儿的啼哭。阿三和他对视一眼,同时心想,生下来了。

    王老板知道新出生的婴儿需要照料,便忍住心中仇恨,说道:“阿三,你在这里守着,我上楼去看看。”说着,他冲上二楼,推开房门,看到那女子面容疲惫,怀中却抱着一个刚刚出生的婴儿。那女子抬起头,问道:“店家,可是那商游追来了?”

    王老板点头说道:“正是。你家相公正在外面与商游交手。”

    那女子摇头道:“我家相公武功粗浅,如何是商游的对手。现在他只是凭‘雷龙丸’支撑局面,待到‘雷龙丸’用尽,便抵挡不住了。”

    王老板道:“莫要担心,我这便去助你家相公一臂之力。”

    那女子连忙说道:“万万不可,商游武功之高,天下间没有敌手,你去了也只是送死。”

    王老板道:“送死又怎样?当年他陷害我爹,今日说什么我也要和他斗上一斗。”

    那女子为难道:“这、这……唉,店家……王前辈,我知你想为令尊报仇,但小女子有个不情之请……”也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产子之后过度疲劳,那女子说话的时候越发有气无力。

    王老板说道:“请讲,若是我能做到,便答应了。”

    那女子道:“今日商游只是为了追我夫妇二人,并不知道王前辈你的身世,小女子肯请王前辈你能将这孩子带走,若能逃出商游的魔爪,我夫妇二人来世定报您的大恩大德。”

    王老板寻思片刻,说道:“这……逃走也不是难事,当初我爹为了防止被人追到,就在酒窖中修了一条秘道,直通三十里外。你快抱着孩子,跟阿三从地道逃走。我去助你家相公。”

    那女子摇摇头,惨然说道:“我身子虚弱,怕是走不了了。请前辈带着我这孩子走吧,小女子求您了。”说着,她勉强支撑着身子,下床跪到王老板面前,便要给王老板磕头。王老板连忙将那女子扶起,掺到床上,说道:“我这便带着孩子走,等到将孩子送出秘道,我我便回来救你们。”

    那女子将孩子交给王老板,眼眶一红,落下泪来。她摇了摇头,却不再多说什么。王老板也没多言,抱起孩子走到门口,忽然又折返回来,从怀中拿出一个小瓶,放到桌上,说道:“这是毒酒,若是我不能赶回来,你便……你便喝了吧,莫不要遭那商游的折磨凌辱。”

    那女子淡然一笑,说道:“多谢前辈。”

    王老板点点头,抱着婴儿走了出去。

    那书生和商游斗了几十回合,渐渐不支,每次都是在间不容发之时掷出“雷龙丸”,才将商游逼退。商游心中暗暗吃惊,心想,这“雷龙丸”实在非同小可,凭我万年道行,却也不能奈何这个肉体凡胎的人间小儿。

    那书生也是心中叫苦,因为商游武功太高,他为了牵制商游,掷出“雷龙丸”的时候,自己也没能退出爆炸范围,身上多处已经被炸得皮开肉绽,鲜血长流。

    阿三站在客店门口,远远看着那书生和商游相斗,心中焦急,却因为自己完全不会武功,也无力上前帮忙。此时王老板抱着婴儿走到阿三身后,说道:“阿三,快快随我从地道逃走。”说着,他将婴儿交给阿三抱着。

    阿三道:“这是那女子刚生下来的婴儿?”

    王老板道:“正是。”

    阿三看了看,喃喃自语道:“原来是个男孩。”阿三本来是个孤儿,这时看到眼前情况,知道这孩子很可能也要变成孤儿了,感怀身世,心中不禁有些难过。

    王老板往外看了一眼,便拉着阿三下酒窖了,当然还不忘带上了他那杆虎威长枪。阿三打开秘道入口,首先进入,王老板随后跟进,将秘道门关上。门刚合上,又是一声“雷龙丸”的爆炸,然后便没有声音了。

    客店的房中,那女子听到外面一声巨响,便归于沉寂,然后听到一阵沉重的脚步声走进客店,沿楼梯而上。她见孩子已经被王老板抱走,心里也冷静下来,想道,商游武功高超,走路之时该不会有这么沉重的脚步,难道是相公打跑了商游?这时脚步声已经来到门外,咯吱一声,房门打开,站在门前的却是商游,他胳膊下面拦腰抱着那书生。

    商游走进房内,将那书生抛到地上,冷冷说道:“老夫念你们情意深厚,便让你们再见上一面吧。”

    那书生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双目圆睁,嘴巴微张,表情凝固,显然已是死了。商游虽然没有受伤,但是为了应付“雷龙丸”,内息也有些滞重,所以刚才走路的时候脚步太沉,让那女子误以为是那书生回来了。

    那女子看着那书生的尸体,心中酸楚,却强忍着没有流下眼泪。她问道:“我爹连我也不肯放过?”

    商游道:“你贵为公主,却和王族以外的男人相恋,还怀上孩子,实在大逆不道,国王也只能忍痛割爱了。咦?你……你已经将那孽种生下来了?”

    那女子也不理会商游,她慢慢从床上爬下来。因为刚刚产子,她全身乏力,已经无法站立,只能一点一点往那书生的尸体爬去。每移动一下,都是那么艰辛,她觉得这一辈子从来没有这么疲倦过,身上好像连半点力气都没有了。那几步远的距离,竟如同大地与繁星间那么遥远,但她强咬牙关,一点一点爬去,慢慢靠近了那书生的尸体,眼看伸手就可触摸到了,却忽然被人挡在面前。她抬头看,正是商游拦住了她。

    商游说道:“我让你看他一眼,已是大发慈悲,你想摸到他,却是万万不能。你破了王族的规矩,这就是惩罚!”

    那女子泪流满面,苦苦哀求道:“商……商大人,求你,求你让我夫妇二人死在一起吧,求你……”

    商游仰头笑道:“你们这些痴人,为了心中情愫居然什么也都不顾,若是死在一起,来世还要痴缠不休,永不能静下心来追寻命中真谛。”说着,他伸脚将那书生的尸体踢了起来,随后大袖一挥,那书生的尸体咻的一声从客房的窗子飞了出去。商游续道:“公主,现在你们不能死在一起,来世也就不会再在一起,你们便也能精心修过人世的一番历练,老夫也是为了你们好啊。”说着,他低头去看那女子,却见那女子仰面躺在地上,已然闭目而去了。她手中还握着一个小瓶,正是刚才王老板留给她那个装毒酒的瓶子。

    商游看着那女子的尸体,竟然愣了半晌。他心想,为何?为何她刚才流泪之时,我心中也有感触?难道我修行的还不够么?他心中疑惑,慢慢走出了客房,沿楼梯而下,走出客栈,渐渐远去了。

    那女子躺在客房里,虽然一动不动,也没了呼吸心跳,却是没有真的死去。王老板留下的那瓶毒酒,实际是“神仙倒”的精华。那一小瓶喝下去,人便再也不会醒来,看似死了,实际却未死,只是魂魄都已消亡。当年那位仙人留下的那道灵符,名为“忘空”。洗尽魂魄,一饮皆忘,一忘皆空。正是助人丢下那扰人心神的爱恨愁怨,好让心向正道。而这“忘空”对商游这种变化成人形的灵物是没有效果的。可那仙人怎知道,人世间最丢不下,也是最不应丢下的,正是阻碍得道的那些爱恨愁怨。而像那已然得道的仙人还有商游,却是不会理解这些道理的。

    大雪下了一整天,王老板和阿三爬出秘道的时候,已是黄昏时分。由于秘道之内通风不畅,空气污浊,二人都感到胸口憋闷,倒是那婴儿哭声响亮,似乎没有受到影响。二人躺在雪地之中,阿三心疼婴儿,将自己的棉衣脱下来裹在婴儿身上。

    王老板道:“阿三,你快带着孩子走吧。”

    阿三奇道:“那你呢,当家的?”

    王老板道:“我要回去找那商游。”

    阿三急道:“当家的,你这不是送死么?那商游武功之高,你如何是他的对手?”

    王老板道:“就算不是对手,也不能逃走。”这时他脸色一变,说道:“坏了,那商游追来了。”

    阿三寻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遥远的雪地上正有一个小黑点正在慢慢变大。这附近没有任何树木遮挡,一直能看到很远。而普通人可能根本不会留意到那么远的地方有个黑点,但王老板和阿三在这山中久住,经常因为客店生意不好,必须出来打猎,所以眼力练得极佳。只见那黑点移动迅速,王老板道:“阿三,你快带着孩子离开,我来挡住那魔头。”

    阿三急道:“当家的,当初若不是你收留我,我怕是早已没命了,今日我如何能丢下你独自逃生?”

    王老板厉声说道:“不要啰嗦,快快去吧。我与那商游本就有仇,说什么也要和他斗上一斗。我方才已经答应那女子要帮她照料这孩子,唉……”说到这里,他声色转和,续道:“阿三,你帮我照料这孩子,带他去西方找一个叫渊花村的地方,那里住着一个叫慎达的人,他便是当初助我爹出逃的恩公,你将孩子交给他,他定会悉心照料,将这孩子教养成人。”

    阿三黯然道:“当家的,你放心,我一定将孩子交给慎达,然后我就找那商游去报仇。”

    王老板微笑道:“算了,你半点武功也不会,以后还是忘了这些事情,去过普通百姓的生活吧,快去吧,迟了恐怕走不成了。”

    阿三眼眶一红,流下两行热泪,他伏在地上向王老板磕了三个头,然后抱起孩子转身奔走了。王老板心想,这阿三平日疯疯癫癫,此刻却能如此明白轻重缓急,也不愧是个好男儿。

    他握起“虎威”长枪,面朝商游奔来的方向,卓立在风雪之中,心中豪气顿生,心中又想,当年我爹威震沙场,我却在荒山野岭的客店里过了大半辈子,今日一战,断不能辱没了我爹的威名。那“虎威”长枪枪身微震,竟像是感到一场大战将至,也兴奋了起来。

    片刻之间,商游已经飘然来到,只见他足不沾地,如风一般飞了过来。商游和王老板看清对方,心中都是一惊。王老板心想,好快的身法。商游却想,此人怎如此面熟?他刚才在客店里没有留意王老板,此时看到王老板的身影,感到很像是在哪里见过。

    待到两人距离十步的时候,商游看到了王老板手中的“虎威”长枪,终于认了出来,笑道:“这位定是故人之子了。‘虎威’,那也是故人了。”他认出王老板和王平将军容貌极像,推测出他是王平将军的儿子,便称他为故人之子。而他说“虎威”也是故人,则另有道理。商游确是雪山冰蟾得到日月精华,变化而来的,而那“虎威”长枪中藏的虎妖魂魄,和商游同是西方九妖中的两妖,二妖也是挚交了。

    原来这西方九妖虽然用的一个旗号,但是相互之间并不和睦,当年虎妖还没被收进“虎威”长枪的时候,商游也还没练出人形,那虎妖曾经咬过商游一口,险些就把商游咬死。商游一直为此耿耿于怀,每每想起,心中便有郁结,也就影响了修炼。今日商游定要将虎妖灭掉,好除去心中郁结。

    “虎威”似乎也认出了商游,枪身之上浮起一片红光。商游心想,当年你咬我一口,我还记得呢,今日我便将你和这王平的儿子一起灭掉!

    这时王老板忽然暴喝一声,身子腾空而起,手中“虎威”舞出漫天枪影,狂风一般向商游扑了过去。若是阿三还在这里,看到王老板的这一招,一定惊讶得没话说。阿三每日都看王老板清晨练枪,却从来每见他使出如此精妙的枪法。其实王老板自己也没想到,他每日只是按照他父亲当年的教导,练习枪法中的基本要诀,而真正的招式他只是记得,在这之前还从来没使过。

    商游冷笑一声,说道:“好枪法。”同时右手轻描淡写地挥出一掌,顿时将漫天枪影击散。王老板急忙将枪收回,一个翻身,落回原地。而商游落到十步开外,也不再发招,说道:“王家枪法配上‘虎威’,的确威力惊人。可惜你所学有限,连一成的威力也没使出来。老夫念在你爹的份上,只要你肯说出那孽种的去向,我便饶你不死!”

    王老板却像没有听到这番话一样,竟然愣起神来。他将“虎威”横在胸前,心道,老朋友,自我出生开始,我爹便把你放在我身边,算起来,你跟随我也有五十年了,今日我们便和那魔头决一雌雄,你说可好?“虎威”似乎感到了王老板的心意,枪身的红光又涨了几分。

    商游看着王老板愣神,心中疑惑,却顾及“虎威”的威力,也不敢贸然上前。就在这时,王老板忽然动了,他握住“虎威”枪尾,将枪举起,枪尖指向天际,大喝道:“真诀。虎杀!”只见一团火焰腾然而起,将王老板包围起来。王老板一跃冲天,到达半空,枪尖一转,带着熊熊烈火,呼啸着向商游扑击过来,而在那烈火之中竟隐隐浮现出一头猛虎的影子。

    这招“真诀。虎杀”乃是王家枪法中的禁招,能够将“虎威”中的虎妖魂魄召唤出来,威力固然巨大,但是使招之人也会受到虎妖反噬,不死也是落个残废。此时王老板抱着与商游同归于尽的心态,强行将此招使了出来,虽然没有将招式的威力发挥出一半,但也足以让天地为之变色了。

    商游心中一惊,暗骂自己大意,居然小看了王老板。他迅速提气,双手同时刺出,喝道:“凝冰剑!”只见双手之前泛起蓝光,形状如同一口古剑。此时王老板刚好扑至,剑枪碰撞,火焰和蓝光交接,砰的一声巨响,周围形成了一个气团,气团旋转着卷起雪片,将王老板和商游的身影淹没了。

    这一瞬,天地沉寂下来,万物也停顿了,世间如同只剩下了那旷古绝今的一次碰撞,一切都静静地看着,回味着那短暂的一瞬,却不愿看到碰撞的结果。谁胜了也无所谓,惟有那股直欲冲上九霄的气魄会永远留在历史之中。

    一切又恢复了正常,天地万物又开始了运转,风雪散去,王老板躺在了雪地上,已然气绝身亡,那杆“虎威”长枪也断成数节,虎妖的魂魄也被击散,融进了空气之中。商游站在王老板的尸体旁边,他脸色苍白,眉头微皱,嘴角渗出了一丝鲜血。他虽然震死了王老板,但自己也受了伤。他心中暗叹,不愧是名将之后,果然不同凡响,方才那一击,却是我平生首次遇到。唉,看来我须立刻找一处僻静之地疗伤,无力去寻那孽种了。

    商游大袖一挥,卷起一片雪花将王老板的尸体盖住,便转身离去了。天色已暗,一个颓然的身影隐没在漫天风雪之中。
上一章:第一卷 世外 楔子
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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