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花第一卷世外第二章三平小说

    六月了，算起来，在秃顶峰落迫客店发生的事情已经过去半年了。

    阿三带着那男婴四处流浪，寻找王老板说的那个渊花村。这半年来，他按照王老板的嘱托，带着男婴一路向西，找遍了世炎国大大小小的村落，却始终没找到一个叫渊花的村子。

    这一日阿三和那男婴来到一处群山之间，他将男婴缚在背上，猫着腰缓缓沿山路而上。虽是六月盛夏，但山间和风吹送，颇为凉爽，阿三心情舒畅，边走路，边回头对背上的男婴说几句笑话。那男婴似乎能听懂阿三的话，咯咯笑个不停。

    那男婴虽只六个月大，从未喝过母乳，却体质健壮，这半年奔波，风餐露宿，居然从未生病。这也多亏阿三的精心照料。

    世炎国各地都张贴了捉拿阿三的告示，虽然商昭只匆匆看过阿三几眼，却将画像画得十分传神，明眼人一看便能认得。好在他半年奔波，风尘困顿，样貌已经大有改变，所以也没被认出来过。只是为了小心谨慎，仍需躲躲藏藏，沿路乞讨维持生计，每次讨来食物，便要先喂给那男婴，自己倒是经常吃不饱。

    每天夜里，阿三都会梦到王老板。王老板总是背对着他，问他有没有照顾好那孩子。他说他一直悉心照料，没有怠慢。王老板便点头说，那就好，那就好……

    正午时分，阿三爬到了山顶，这里有一棵参天巨树，树上开的红花正在凋零，每片花瓣都有手掌大小，缱卷着如同一团一团的火焰，娇柔中又像是少女的朱唇一般圆润动人。那些花瓣在空中随风飘摇，恍然若梦。

    阿三将背上的男婴放下来抱在怀中，自己靠着树干坐在地上。

    山顶的南侧是悬崖，深不见底，云雾缭绕。西面的山坳里有个村子，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些人在村中走动，在田中劳作。阿三心想，唉，要不要下去问问，这里是不是渊花村呢？他低下头，对怀中男婴说道：“小家伙，还是不要问了，对吧，咱们找了那么多村子，也没找到，这次肯定也不是，还是不要去失望了。”

    那男婴睁着大眼睛，居然点了点头。阿三微微一笑，想道，虽然明知问了也是失望，但还是要去问一下的。我既然答应了当家的要将这孩子送到慎达手上，就一定要做到。想着，就要站起来，可是忽然感到全身无力，居然站不起来。他心想，唉，看来是刚才爬山的时候累坏了，我还是多休息一会儿，再去村里询问吧。

    其实阿三不止是累了，这半年奔波，实在太过辛劳，他虽然年轻，却也抵受不住，身子已经垮掉了。若不是他一直想着王老板的嘱托，心中有个信念，恐怕早已病倒。而此时他只觉全身气力正在渐渐消失，眼前变得越来越模糊。忽然听到有人对他说：“小兄弟，你怀中的婴儿生得很是机灵啊。”

    阿三抬起头，看到一位白须老者站在面前，正笑盈盈地瞧着他。阿三料想这老翁是山下村中之人，便问道：“前辈，请问下面的那个村子叫什么名字？”

    白须老者似乎没有听到阿三的话，他蹲下身来，细细端详着阿三怀中的男婴，嘴里喃喃说道：“好资质，好资质，只可惜体内藏有煞气，不是个好兆头。”

    阿三见老者没有理他，就又问道：“前辈，请问下面的那个村子叫什么名字？”

    白须老者恍然道：“哦，那个村子啊，大概是……是叫渊花村吧，哈哈，我在村里住了这么久，却总是搞不清楚村子的名字。”

    阿三心中惊喜，想道，终于找到了。他一阵激动，流下泪来。白须老者奇道：“小兄弟，你哭什么？呦，不好！”他惊呼一声，握起阿三右手，说道：“光看这孩子了，却没注意你身子如此虚弱。我也是老糊涂了。唉，小兄弟，你怎么搞成这个样子？”

    阿三感到一股暖流由老者源源送进自己体内，精神立时抖擞许多。他道：“前辈，那渊花村里是否住着一位叫慎达的人？”

    白须老者神情一愕，说道：“慎达？嗯……”他沉思片刻，笑道：“我想起来了，我好像就叫慎达，哈哈，我居然连自己的名字都不太记得。”

    阿三心中疑惑，这老头儿疯疯癫癫，怎么看也不像当家的说的那个武功高强的慎达啊。阿三道：“前辈，你、你真是慎达么？”

    白须老者笑道：“应该不会错了，要是你不放心，就随我到村里去，村民可是都认识我的。”

    阿三仍然放下不下，又问道：“那么，你可认识王平？”

    白须老者收敛笑容，正色道：“你是说当初世炎国的王平将军？”

    阿三道：“对，就是王平将军。”

    白须老者道：“王平将军五十年前就隐居起来，如今也已仙去多年，你是如何知道他的事情？”

    阿三此时再无怀疑，喜道：“前辈果然是慎达，太好了！我受王平将军的儿子托付，特来将这个孩子送到前辈手上。”说着，他将怀中男婴交给慎达。

    慎达伸手抱住男婴，说道：“原来这是王平的孙子。”

    阿三道：“前辈误会了，这是别人的孩子，我也不知道那对小夫妻是什么人，只是听商游说那个女子是公主来着。”

    慎达道：“什么乱七八糟的，一会儿王平，一会儿王平的儿子，一会儿又是小夫妻，怎么还有那商游老鬼的事情，小兄弟，你快将事情原原本本讲给我。”

    阿三深吸一口气，把那天在秃顶峰落迫客店发生的事情讲了出来，他本已身子虚弱，精神疲惫，但这时却好像回光返照，说起话来有条不紊。

    阿三将事情讲完，慎达叹了一声，说道：“我在这村里住了五十年，没有理会世间之事，没想到那商游老鬼还是飞扬跋扈不可一世，看来是他命数未尽，还没人能制住他。”他低头对阿三道：“小兄弟，辛苦你了。”他已经看出阿三身子太虚弱，刚才他送出真气，护住阿三心脉，阿三才能将事情讲完，只要他将真气撤出，阿三立刻就要没命了。

    阿三道：“前辈，你让我再休息片刻，等我恢复点力气，就和你去村子里，你可不可以请我吃些东西，我饿坏了。”

    慎达道：“小兄弟放心，你想吃什么都可以。”

    阿三道：“那太好了，前辈，谢谢你了……麻烦你一定照顾好这孩子，没有爹娘疼的孩子，很可怜的……”阿三语声愈来愈小，渐渐没了声音。他终于支持不住，元神已经耗尽，即便慎达输入真气也无力回天，他就此撒手而去了。

    慎达站起身来，心想，这小兄弟定是历经辛苦才找到我的，看来也是信义之人，可惜我也救不了他了。慎达伸出右手，指向地面，低喝道：“破！”砰的一声，地上震出一个大坑，慎达将阿三的尸体放入坑中，然后大袖一卷，尘土便盖在坑上，形成一个坟头。慎达心想，只是不知这小兄弟的姓氏，也便无法为他立碑了。

    旁边那棵巨树上的花朵仍在飘落，不一会儿工夫，坟头之上便盖满花瓣。慎达心想，小兄弟，你长眠此处，与珊彦树做伴，也算命中有幸了。这珊彦树活了万年，聚集天地灵气，定能助你超度啊。

    慎达低头看那男婴，那男婴正呆呆地看着坟头，似乎是在疑惑，那个半年时间一直和他在一起的人为何睡进了地里。慎达心想，这孩子年纪太小，我可照顾不来，须得回村找户人家来寄养。他低声道：“孩子，跟我去吧。”说着，身子一转，便向山坳中的村落飘去了。

    ※※※※※※※※※※

    村长见慎达抱着一个男婴进来，笑道：“慎达，这是谁家的孩子？被你抱着居然不哭，真是奇怪。”

    慎达苦笑道：“先别挖苦我，这孩子不是本村的。”他将刚才的事情向村长解释了一遍，说道：“你想一想，哪户人家适合寄养这个孩子。”

    村长思索一阵，说道：“村子西头的尹、陆、任三家都有刚出生的孩子，看起来和这男婴差不多大，寄养在他们三家之中，应该比较妥当。”

    慎达道：“这男婴六个月大，的确和那三家的孩子相仿。只是那陆、任两家的都是女孩，怕是不合适再养这个男婴。”

    村长笑道：“为何不合适？我瞧就挺合适的，孩子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多有意思。”

    慎达摇头道：“若是普通孩子，却也是如此。只是我看这个男婴资质极佳，乃是练武奇才，可惜体内煞气太重，若是让他从小与女孩接触，说不定会走上淫邪之道，将来怕要误了不少女子。”

    村长正色道：“若是如此，将来别再会给村子惹祸吧。”

    慎达道：“那也不用太过担忧，只要我们好好教导，不让他走上歪路，将来也会长成一个顶天立地的好儿郎。说来说去，还是放到尹家寄养比较好，尹三平和他妻子周氏都是正直之人，心地善良，不会亏待这孩子。”

    村长笑道：“村中最懒的人就是尹三平了，平日练功不勤，每次山贼来袭击村子，他都帮不上忙。你与他交情不错，却也没必要夸他。”

    慎达笑道：“尹三平懒是懒些，但为人不坏。”

    村长道：“咱们这渊花村民风质朴，却有哪个是坏人了？只不过那尹三平实在太懒，这孩子跟他久了，倒是不会学坏，却学到一身懒毛病，也是不好的。”

    慎达道：“不会学坏就好，懒一点倒也没什么。我这就把他送到尹家去了。”

    村长道：“等一等，既然如此，还是把村民召集到一起，让大家都认认这个孩子。要不然村里平白无故就多了一口人，大家要纳闷些日子了。”

    慎达道：“那也是应该的。”他抱着男婴，和村长一起走到村口。

    村口的一棵歪脖老树上挂着一口破钟，村长敲了三下，破钟咚咚咚低沉地响了三声，然后村长又敲三下，隔了片刻再敲三下，便停了下来。一共九响，分三次敲完，这是召集村民聚会的信号。

    片刻之间，渊花村的老老少少便从四面八方聚集到了村口，村民们有说有笑，甚是热闹。村长见人来得差不多了，便问道：“还有谁家的人没来吗？”

    只听一人说道：“村长，我家的男人还没来呢。”

    村长一看，说话的是个怀抱孩子的女人，正是尹三平的妻子周氏。村长道：“尹三平干什么去了？”

    周氏不好意思地说道：“三平太懒，走路很慢，大家都是知道的。”

    村民们笑了起来，村长望了慎达一眼，心说，这尹三平懒得都不愿意走路了，你还想把孩子给他抚养？谁知慎达却若无其事地低头逗弄怀中男婴，好像什么也没听见一般。

    村长转过头，对大家说道：“各位，尹三平不来也没关系，回头再把今天的事通知他就行了。我把大家召集来，也没有什么大事，就是慎达刚刚在珊彦树那边捡到了一个男婴……”村长将事情简要说了一遍，略去了男婴的身世，免得大家担心。村长说完，村民们纷纷上前来看那男婴。那男婴也不怕人，咯咯笑个不停，村民们纷纷夸奖这孩子生得机灵。村长对周氏说：“从今往后，这孩子就由你家代为抚养吧。”村长又对大家说道：“好了，叫大家来就是为了认认这个孩子，现在没什么事了，大家回去忙吧。”

    村民纷纷散去，周氏过来从慎达怀中接过那男婴，她一手抱着自己的孩子，另一手抱着那男婴，左看看右看看，两个孩子都很招人喜欢。周氏本就喜欢小孩，自从有了孩子，说不出的高兴，现在又忽然多给了她一个孩子，她心里更是欢喜。

    周氏和慎达、村长在村口站了一会儿，随便聊了聊庄稼的长势，顺便等待尹三平。周氏抱着两个孩子，有些吃力，而且天气太热，两个孩子也哭闹起来。周氏把孩子身上的襁褓解下来铺在地上，让两个孩子光着屁股在上面玩。这两个孩子离开周氏的怀抱，得了自由，咯咯乐起来，在地上吃力地匍匐着，你撞我一下，我挤你一下，玩得十分开心。

    这时一个男人慢慢悠悠向村口走来，他光着膀子，手中摇着一个大蒲扇，显得悠然自得。村里的普通男子，大多生得很壮实，这是因为村中人人习武，而且农活繁重，所以男子皮肤一般是黝黑黝黑的，身上的肌肉线条也都很硬朗。而这个走来的男人皮肤白净，身材倒是也很壮实，可却看不出肌肉的线条，似乎不像是农家汉子，倒像是富贵人家的少爷。这是因为此人生性懒惰，所以才没有农家汉子的粗糙之感。不用说，这个懒惰之人便是尹三平了。

    尹三平摇摇晃晃走了过来，村长道：“三平，你也太磨蹭了，大家都散去半天，你才过来。”

    尹三平皱着眉头说道：“村长，你这人太不厚道。我见今天天热，本想不去地里干活，在家好好睡一觉，你却敲起钟来，吵得我头疼，如何能走得快？”

    村长无奈地摇头说道：“得，还怨我了。”

    尹三平不理村长，走过来笑嘻嘻地对慎达说道：“达达，你可有好几天没上我家喝酒来了。”

    慎达已有八十高龄，比尹三平大上好几旬，尹三平却将慎达唤作“达达”，实在有些失礼。慎达倒也不在意，他和尹三平乃是忘年之交，两人都是懒散性子，也没太多规矩讲究。慎达道：“前几天又有山贼活动的迹象，我领着大伙儿去布置陷阱，没空去找你喝酒。不过今天我可得去和你好好喝上几杯，瞧，我给你带了什么。”他向地上的孩子一指，尹三平看了看，奇道：“哎，这是谁家的孩子？”

    周氏说道：“三平，是咱家的孩子。”

    尹三平道：“两个都是咱家的？”

    周氏点点头。

    尹三平道：“这可奇怪了，我记得你只生了一个，怎么又变出来一个？”

    慎达笑着将事情的始末讲了一遍，尹三平恍然说道：“原来如此。”他将两个孩子抱起来，一手抱着一个，说道：“这两个孩子居然长得这么像，简直是一模一样，我刚才还以为是达达用了什么神功把我的孩子复制了一个出来。”

    周氏笑道：“这两个孩子的确是很像啊。”

    村长忽然惊呼一声：“不好！”

    大家同时看向村长，问道：“怎么了？”

    村长道：“周氏刚才将两个孩子的衣物除下放在地上玩耍，现在，这两个孩子长得如此之像，该如何分辨？”

    尹三平笑道：“这有什么了，自己的孩子自己认得，老婆，孩子是从你肚子里钻出来的，你来看看，哪个是你亲生的。”

    周氏看着两个孩子，说道：“这……太像了，而且孩子身上都没有个胎记什么的，我刚才还把衣服给他们脱光了，现在也分不出来了。”

    慎达笑道：“让我来看看吧。”他想，我抱来的那个男婴极具练武的资质，而且体内煞气很重，一眼就能看出来。他仔细看了看两个孩子，心头一惊，想道，这可奇了，小孩子长得相像也是有的，以后长开了，相貌才会渐渐不同。可这两个孩子不仅相貌相仿，连资质都一样，都是难得的练武奇才，而且体内的煞气也一般深重，这可如何能够分辨。

    慎达皱着眉头愣了半晌，忽然伸手指向一个男婴，说道：“这是我抱来的那个。”然后又指向另一个男婴，道：“三平，这是你家的那个。”

    尹三平道：“达达，你老眼昏花……不是，你上了年岁，眼睛可能不好使，可别看错了。”

    慎达道：“我活了这么多年，难道白活了？放心，我阅人无数，深通相人之道，不会看错的。”

    周氏道：“那就好。三平，你来抱着这个孩子。”她将慎达抱来的男婴交给尹三平，自己抱着她的孩子，说道：“以后要给这两个孩子做不同的衣物，可不能再搞混了。”

    尹三平看着怀中的男婴，问道：“达达，这孩子叫什么？”

    这一下可把慎达问住了，这孩子刚生下来就离开父母，交到王老板手上，然后又由阿三带来交给慎达，这几个经手的人连这孩子姓什么都不知道，他的父母更没来得及给他起名字。

    慎达摇头道：“这孩子还没名字呢。”

    周氏道：“我家孩子也还没起名，慎达，你武功高，学问也大，就给这两个孩子起名字吧。”

    尹三平道：“这样最好，我也懒得给孩子想名字。”连给自己亲儿子起名都嫌费事的爹，世间的确少有，可见尹三平的确懒到一定程度了。

    慎达沉吟片刻，指向他抱来的那个孩子，说道：“这孩子生下来就经历了几番波折，就叫元波吧，也就是远离波折之意。”

    尹三平道：“嗯，这名字还可以。”其实这名字只是一般，而且慎达赋予的意义也是颇为牵强，确实不是一个好名字。

    慎达又指向另一个孩子，说道：“这个孩子还姓尹，就叫尹坷吧。坎坷的坷。”

    周氏道：“为何要用坎坷的坷，似乎挺不吉利的。”

    慎达道：“历经坎坷，方能会真。这名字没什么不吉利的。”

    尹三平道：“尹坷就尹坷吧，就这么定了。热死了，达达，快和我回去喝两杯。”说着他便抱着小元波，拉起慎达往家走去，周氏抱着小尹坷跟在了后面。村长看着他们远去，摇头心想，尹三平实在不太可靠，但愿不要教坏了孩子。

    村长的担心还是有道理的，慎达和尹家夫妇带着孩子回到家中之后，周氏便下厨炒了几个小菜，慎达和尹三平坐在屋内把酒畅谈，两人居然用手指沾了一些酒，送到两个孩子嘴边。小尹坷吮了一口，裂开嘴笑起来，而小元波闻了闻便转过头躲开了。周氏埋怨道：“这俩孩子才多大，你们就喂他们酒！”

    尹三平和慎达哈哈大笑，继续饮酒聊天，由午后喝到黄昏，由黄昏喝到深夜，最后家中的酒都喝光了，这才罢手，两人却一点醉意都没有。如此酒量，确实是世间少有。

    慎达说道：“时间不早，我也该回去睡觉了。”

    尹三平对周氏道：“我去送达达，你先哄孩子睡吧。”

    周氏打了个呵气，说道：“好的，回来的时候轻一点，别吵醒孩子。”

    尹三平道：“知道了。”说着，他和慎达并肩而出。

    深夜的渊花村宁静祥和，万籁俱寂之中，偶尔会听到山中传来夜猫子的低声啼叫。尹三平和慎达出来之后，却没有往慎达家走，而是转向山中，不知要去何处。两人一言不发，却越走越快，慎达展开身法，飘然前进，在树间如风般穿梭。而那懒惰的尹三平，居然也能紧紧跟上。两人飞奔了不大一会儿工夫，来到村子东面山顶之上，这里就是慎达白天遇到阿三的地方了。那棵珊彦树伫立此处，树上的花朵已经凋落了一大半。尹三平和慎达奔到树下，停住了脚步。

    慎达道：“三平，你的轻功又有长进了。”

    尹三平笑道：“不要啰嗦，出招吧，打完了我还要回家睡觉呢。”

    慎达微微一笑，也不见他如何移动，便闪到了尹三平面前，一拳击向尹三平面门，一拳取小腹，同时右脚扫出，攻向下盘。尹三平倏然后跃，躲过了慎达的攻击，他刚一落地，便飞速弹了回来，双拳击出。慎达拍出两掌，掌拳交击，居然没有半点声响，只是一股强大的气流涌出，向四面八方冲开，珊彦树那三人合抱才能抱住的树干也被吹得摇了一摇，树上剩下的花朵随即飘落下来。

    慎达和尹三平一招一招斗了起来，每一次交击都没有半点声响，每一次都是涌出一股强大气流。这尹三平平日懒散，别人练功之时，他便躲在家中睡觉，抵抗山贼的时候，他也是躲在一旁加油助威，却从没出过手，渊花村人人都以为他武功低微，此时他却显出了一身高强武艺，与原来的世炎国禁军教头慎达过招，竟然不落下风。

    直到第八十一招，尹三平和慎达再次对掌，慎达退了一步，尹三平退了三步，两人收手而立，再也不发招了。

    慎达笑道：“痛快！只有和你过招的时候，才能找到这么酣畅淋漓的感觉了。”

    尹三平道：“你这家伙，每次手痒的时候，便来找我过招。唉，累死我了。有那些蠢笨山贼时时来进攻村子，也该够你练手了，以后就别再找我了吧。”

    慎达道：“村民就能收拾那些山贼了，我每次都打不了几下，他们就逃走了。自从我来到渊花村，便一直找不到一个能好好切磋武艺的人。要不是那年在山中意外看见你杀野猪的身手高明，我还不知道你有这么好的一身修为，现在也肯定因为没人陪我过招而郁闷死了。”

    尹三平道：“那天也是我倒霉，在山中睡觉，却遇到野猪，逃也逃不掉，只好顺手把那野猪宰了，没想到却让你看见了。”

    慎达道：“三平，你实在是我见过的人中资质最好的，你平日懒散，一年也不练几次功，可每次练习，便比常人练上一年半载都有用。我自负资质超群，从小得明师指点，又勤加练习，可像你这般年纪的时候，修为却不如你。你若是勤力一些，这世间还有谁是你的对手？”

    尹三平道：“得了吧，别再夸我了。我这人生性懒散，才不会好好练功。再说，就算我练成天下第一，又有何用处？还不如优哉优哉过日子来得舒服。好啦，按照咱们的规矩，今天过招之后，三个月内不许来烦我。找我喝酒可以，却不能让我陪你过招。达达，你年岁也大了，别总是和我们年轻人打来打去。好了，我该回去睡觉了。”

    慎达道：“等一下。”

    尹三平道：“干什么？”

    慎达犹豫了半天，才道：“其实……我有件事瞒了你。”

    尹三平道：“什么事啊？”

    慎达又犹豫片刻，说道：“其实，白天在村口的时候，你们让我分辨两个孩子，我也是没分出来，就随口瞎说了，至于哪两个孩子哪个是你亲生的，我是真的不知道。”

    尹三平道：“原来就是这事啊，我当时就知道你也分不出来。”

    慎达道：“什么？那你为何不揭破？”

    尹三平道：“我知道你精通相人之术，你都分不清楚，谁还能分清？要是分不清楚，我家的婆娘定要吵闹，到时候要把人烦死了。你随便瞎说的也没关系，反正两个孩子以后都是我养着，都是我的儿子，也没必要分清哪个是亲生的。”

    慎达道：“三平，你心胸宽广，淡泊一切，我也自愧不如。”

    尹三平道：“甭夸我了，我是懒得为这些鸡毛蒜皮的事伤脑筋。好了，我回去了，你要是愿意留在这儿，就自己留下好了。”

    说着，尹三平便往村子奔去了。慎达心想，三平的确是我见过的第一奇人了。他悠悠地发起愣来，过了一刻才发现自己还站在漆黑的树林之中，他立刻展开身法，向尹三平追去，只听他喊道：“三平，等等我，别撇下我一个人！”

    尹三平的声音远远传来：“你这老家伙，武功那么高，却还怕黑，真是丢人！”

    慎达的声音随后响起：“我这是从小被吓出来的毛病，你可别对旁人乱讲！”

    ……

    两人的声音渐渐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