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花第一卷世外第三章少年小说

    渊花村东面的山顶上有一棵参天巨树，名曰“珊彦”。每年四月的时候，树上会开满大朵的红花，每朵有七片花瓣，每片都有手掌大小，如同一团一团的火焰。这些花从每年四月初开始，绽放至六月末，然后在阳光灿烂的夏天片片凋零。六月时，片片落花在炙烈的阳光中随山间和风漫天飞扬，恍若梦境。

    珊彦树是一棵只开花不结果的树，花败之后留下枝桠与绿叶，绿叶是永远不会消失的，单调而茂盛，似乎在等待下一个四月来临时那些红花再次开满树间。

    时光流转，十六年。

    十六年光阴，听起来好像有些漫长，实际真的是很短暂，但恍然回首时，就会发觉，其实一切都在转瞬之间就已逝去了。转眼又是六月的一天，天气燥热，山顶上的珊彦花朵兀自凋零，渊花村里一切如常。

    村中，一户院子里，正有两个人坐在树荫下喝酒。其中一个白须老者，正是慎达，十六年了，他还是老样子，既没有返老还童，也未见衰老。他对面坐着一个少年，小小年纪，眉宇间便透着一股散漫玩世之气。

    慎达端起酒碗一饮而尽，哈哈笑道：“尹坷，这两年你爹让你娘管得紧了，居然戒了酒。幸好你这小子继承父业，常常来陪我喝酒，不然我只能独自喝闷酒，可要憋坏了。”

    那少年就是尹坷，这一年他已然十六岁了。本来慎达一直担心当初他把尹坷和元波搞混，但这几年来，两个孩子渐渐长大，慎达觉得自己当初并没有搞混。这两个孩子小时候虽然容貌相似，但越长大，便越发不同。

    那元波生得身形高大，体格健壮，面容自然有一种威严，少年人便已显出了男子气概。而尹坷则是身形瘦削，手足欣长，面容俊朗，皮肤白皙。简直和他爹尹三平年轻之时一模一样。而且元波和尹坷的性子也是完全不同。渊花村时常受到山贼骚扰，为了保卫村子，村中的孩子到了八岁都开始跟随慎达习武。元波资质本高，再加上十分勤奋，如今虽然只有十六岁，却也是村中的高手了。而尹坷和他爹尹三平一样，也是懒惰的性子，练功之时总是偷懒，所以现在武功也没什么长进。

    尹坷拿起酒坛，把他和慎达面前的两个大碗斟满。慎达说道：“尹坷啊，你的酒量比你爹都高。”

    尹坷笑了笑，说道：“我的确很喜欢喝酒啊。”

    慎达道：“尹坷啊，你要是再把武功练好一点，既能陪我过招，又能陪我喝酒，我手痒的时候也就不用去找你爹了。”

    尹坷道：“我可不愿费力气练什么武功，我是爱好和平的人，最讨厌打打杀杀了。再说，有波波呢，他武功越来越高，足够和你过招了。”

    慎达道：“元波资质是好，又肯努力，只是还差了火候。要是你也练到元波的水准，两个人一起上来，我还能活动活动筋骨。”

    尹坷道：“波波是奇才，我是笨蛋，练不到他那个水平的。”

    慎达道：“其实你的资质并不亚于元波，要是肯用功，说不定还能超过他。再说，你不练功，万一遇到山贼怎么办？”

    尹坷道：“我才不怕，反正我每次到山里玩，都有波波陪着。等闲几个山贼，他两三下就能收拾了。”

    慎达道：“那倒是，有元波在，你也不会遇到危险。”他嘿嘿笑了两声，探过身来道：“说来说去，你不好好练功始终不妥，等以后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如何能够娶到媳妇？”

    尹坷满脸不屑，说道：“这个不用你管，我自有办法。达达，你这老不正经，我来陪你喝酒，你却管起我的终身大事来了。”

    慎达和尹三平就是忘年之交，对尹坷也格外好。村中人人敬重慎达，惟有尹三平和尹坷总是拿慎达打趣。这几年尹三平被周氏管得严紧，只有尹坷打着学武修炼的幌子，时常来和慎达喝酒说笑。这一老一少之间全无长幼分别，而且尹坷也像尹三平一样，称呼慎达为“达达”，有些不伦不类，却也关系融洽。

    慎达道：“你这样一点武功也没有，就算以后娶到媳妇，却要被媳妇管着了。就像你娘管着你爹一样。”

    尹坷道：“如此说来，确实非常可怕。在我家里，我娘是老大，我和我爹事事都得顺着她，不然她就不给我们做饭了。我和我爹都是懒人，都不会做饭，我娘要是不做，我们俩就得饿肚子。”

    慎达道：“瞧吧，所以说你要是武功高强，媳妇就不能不听你的。还是好好跟我练武吧，我将一身本事传授给你，以你的资质，定能练成绝世武功。”

    尹坷道：“不对不对，这和武功高不高强没有关系，关键在于会不会做饭。要是我会做饭，以后媳妇不给我做，我自己可以做。所以，我不该学什么武功，应该找点时间去学做饭烧菜比较划算。”

    慎达见无论如何都劝不动尹坷，也只能摇头苦笑，喝了一口酒。这慎达自觉年事已高，一直在物色人选，好将自己的一身盖世神功传授下去。最初他选的是尹三平，可惜他发现尹三平的资质奇高之时，尹三平已经二十出头，过了练武的最佳时机。练武的关键是要在幼年打下根基，不然就算得到什么灵丹妙药、神仙秘诀，也练不成真正的高手。

    好在慎达发现了元波和尹坷这两个小子，都是百年不遇的奇才。那元波这几年来勤奋练功，精进迅猛，的确能够继承慎达的衣钵。可惜元波心性太正，什么事情都规规矩矩，不合慎达任意随性的脾气。倒是尹坷懒懒散散，没规没矩，很合慎达的口味。可惜尹坷懒散过头了，说什么也不肯专心。这些年来慎达使过无数手段，却始终不能引诱尹坷好好跟他练武，他也无奈，只能逼着尹坷练一些基础要诀，打下根基。但要是尹坷不肯下苦功，却是永不可能有什么进步了。

    其实这种局面也是慎达自己造成的，当初他看元波和尹坷体内煞气太重，便强行运功，输导二人经脉，将煞气封印在经脉中的一处隐秘角落。由于这道封印太过霸道，对两人的性格也产生了影响，结果变成了元波太刚直，尹坷太疯癫，竟没一个能完全附和继承慎达衣钵的要求。

    慎达和尹坷喝了一个下午，还没尽兴，慎达道：“尹坷，再到屋里取一坛来，这几个月山贼闹得太凶，连喝口酒的工夫都没有，今日可得好好喝个痛快。”

    尹坷正要去取酒，忽听有人喝道：“好啊，你果然在这里！”

    只见院子门口站着一个少女，看起来和尹坷差不多大，生得十分俊俏，一身紫色裙衫，勾勒出充满青春活力的窈窕身段。以这紫衣少女美貌，若是参加选美，定能夺个“世炎小姐”的名号。

    尹坷一见那紫衣少女，立时像官兵见了贼子（古往今来，其实都是贼子比官兵嚣张）。尹坷低呼一声“不好”，闪身便往屋里躲去。那紫衣少女冷哼一声，飞身移到尹坷身后，一把抓住了尹坷的衣领。这少女武功比尹坷高出数筹，尹坷完全无力躲闪，只好堆上满脸笑容，说道：“哈、哈哈，你这擒龙手又长进了。”

    那紫衣少女嗔道：“呸，就你还配我使擒龙手？小猫小狗不老实，我都是这样抓的。”

    尹坷干笑道：“哈、哈哈，原来如此……”

    慎达见尹坷被那紫衣少女抓得狼狈，便要上来帮尹坷解围，他笑了一笑，谁知还没开口，那紫衣少女先对他道：“慎达爷爷，你是长辈，可不能这样害尹坷啊。瞧瞧，你们俩今天又喝了十几坛酒，慎达爷爷，你活够了没关系，尹坷还年轻呢！”

    那紫衣少女说话一点不留情面，慎达却也不生气。那紫衣少女平时也很乖巧，唯独喜欢和尹坷过不去，若是谁帮尹坷出头，谁就要陪着尹坷一起倒霉了。但她生得美貌，又是天真烂漫，村中之人也不和她较真，对她多加忍让。

    说来那紫衣少女也是跟慎达学艺的，是慎达的徒弟，但慎达教徒弟没有太多规矩，且她资质不错，也是慎达的爱徒，所以就算她言语间有些过份，慎达也知道她是年少无心，便也不会在意。

    此时又是一个少女声音传来：“七萱，快放了尹坷吧。”只见院子门口走进来一个白衣少女，与那紫衣少女年纪相仿，也是貌美非常，却不同于紫衣少女的刁蛮，另有一种端庄娴淑之美。那白衣少女盈盈走来，微笑着说道：“七萱，放开尹坷吧。”

    那紫衣少女埋怨道：“芷月，为何你总是护着他？”

    这两个少女遍是尹家的邻居，陆、任两家的孩子。那紫衣少女名叫陆七萱，白衣少女名叫任芷月，她俩和尹坷、元波从小便在一起玩耍，形影不离。

    芷月向慎达施礼说道：“慎达爷爷好。”

    慎达笑道：“好好好，芷月啊，咱们每天都见，用不到这么多礼数。”

    芷月微微一笑，转过来对七萱说：“刚才我看你急急匆匆往这边来，就猜出肯定是尹坷和慎达爷爷喝酒的事又让你知道了。你快放开尹坷吧，他总是被你欺负，也怪可怜的。”

    尹坷被七萱揪住衣领压得弯下腰去不能动弹，却还勉强仰起头来，笑嘻嘻地说道：“芷月啊，我是大男人，不跟七萱这小丫头一般见识，要是我认真起来，她哪里是我的对手？”

    七萱冷笑道：“你游手好闲，懒惰散漫，不务正业，哪里像个男人？”

    尹坷道：“哼，我才懒得跟你争辩，快快放开我，不然我也不怜香惜玉了，定要你好看！哦，对了，你这泼妇也算不上什么香啊、玉的。”

    七萱嗔道：“好啊，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本事！”

    芷月劝道：“你们俩快别吵了。慎达爷爷，你快劝开他们。”

    慎达笑道：“你们小孩子的事情，我这老头子可管不了。”说着双手盘在胸前，退开几步，一副静观热闹的架势。

    芷月回过头来道：“尹坷，你就说句软话，让七萱放了你吧。”

    尹坷冷笑道：“哼，我求谁也不会求这老太婆！”

    七萱怒道：“你说谁是老太婆？”

    尹坷道：“谁搭腔我说谁。”

    七萱道：“好啊，看你求不求我！”说着，她手上加力，将尹坷的衣领收紧，瞬时间尹坷的脸色憋得通红。

    尹坷道：“你……你现在……放开……还来得及……”

    七萱道：“我偏偏不放，看你能怎么样！”

    尹坷闭上眼睛，努力深吸一口气，忽然双眼睁开，暴喝道：“既然不放，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男人！”这一声暴喝竟如同晴空打了霹雳，七萱和芷月吓了一跳，连慎达也感到震惊，心中暗想，好强的气势！尹坷武功不高，怎么可能发出如此强大的斗气？

    七萱只觉得她抓住的不是尹坷，而是一头愤怒的猛虎，一股杀气向她压迫过来。但她和尹坷从小一起长大，却也不相信会有什么危险，说道：“好啊，你就让我看看什么叫男人！”

    尹坷冷哼一声，双手扶在腰间。芷月看他们逗得红了眼，居然像要真打起来，便要出手制止，却听到慎达奇怪的“咦”了一声。只见尹坷伸手解开自己腰带，竟然要脱裤子。七萱脸上一红，松开了抓住尹坷衣领的手，退后几步，嗔道：“你……流氓！”

    尹坷将腰带系好，哈哈大笑道：“我都说要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男人，不脱裤子怎么见识？”

    慎达摇头苦笑，心想，尹坷不仅随了他爹的散漫性子，更比他爹多了几分泼皮无赖的作风。现在年少也就罢了，但照此下去，将来也不知是福是祸。

    芷月走到尹坷身旁，问道：“疼吗？”原来刚才七萱用力太大，把尹坷脖子上勒出了一圈红印。

    尹坷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说道：“不疼不疼。”

    芷月说道：“七萱出手是重了点，可你也不该……不该那么下流啊。”

    尹坷低声道：“我是吓唬她的，不然我要被她勒死了。”

    芷月道：“你呀，不肯好好修炼，净使些坏主意。快去给七萱道个歉吧。”

    尹坷瞥了七萱一眼，说道：“我又没错，道什么歉？”

    七萱道：“哼，这次便饶了你，下次再这样，看我怎么收拾你。”

    这时慎达走过来，笑道：“好啦好啦，小孩子打架，过去就算了。尹坷啊，我刚才说的话有道理吧？”

    尹坷一听就明白，慎达是说刚才劝自己好好修炼，免得将来娶了媳妇被欺负的那番话。尹坷笑道：“达达，你也看见了，那老太婆还不是被我制服了。”

    七萱怒道：“你还想挨打吗？”

    尹坷笑道：“打就打，怕你不成？”

    芷月见他们俩又吵起来，连忙站到他们中间，拉起他们的手，回头对慎达道：“慎达爷爷，我们去后山找元波去，就不打扰您了。”

    慎达笑道：“去吧去吧，他们俩再在这里吵下去，我这老命就要被他们吵没了。”

    芷月微微一笑，拉着尹坷和七萱走出院子。尹坷和七萱仍在吵个不停，芷月走在二人中间调解，三个少年人便如此渐渐走远了。慎达看着他们远去的身影，心想，其实两个都是好姑娘，小尹坷啊，你会选谁呢？回头我可得好好问问你。

    慎达正在发楞，忽听身后有人说道：“老家伙，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慎达心中一惊，旋即又平静下来，回头笑道：“原来是村长，这渊花村中，能够无声无息走到我五步之内不被我发觉的，除了尹三平，就只有村长你了。”

    村长笑道：“哈哈，看来我还是不如那懒鬼三平啊。对了对了，差点把正事忘了。丹戈回来了。”

    慎达道：“丹戈回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村长道：“刚刚回来，正在我家休息，你快跟我来。丹戈这次带了重要消息回来。”

    慎达道：“是关于元波的么？”

    村长道：“正是，丹戈查到了元波的身世。”

    慎达心想，总算查到了。他说道：“快带我去见丹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