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花
作者:`杨东旭`
上一章:第一卷 世外 第四章 激变
渊花
    后山发生血腥惨事之时,渊花村村长家的三个人正在谈论丹戈带回来的重大消息。

    村长感慨道:“没想到元波的身世竟是如此重大的秘密。丹戈,这么多年你为调查此事在外奔波,辛苦你了。”

    渊花村的村民大多一生都不到世间走动,从不离开这周围群山。而丹戈是村中唯一长期不在村里,而到外面四处行走之人。自从十六年前元波来到村子,村长和慎达就让丹戈去调查元波的身世。当年送元波来村子的阿三也只知道元波是世炎国公主的孩子,除此之外没有留下任何线索。而公主和大臣之子私奔之事,乃是世炎国王族的耻辱,这个消息一直被王族封锁,王族之外知情的人并不多。因此丹戈一直没有查出任何头绪。

    但是世间没有不透风的墙,隔了十六年,丹戈终于将元波的身世调查清楚,此事居然牵扯到世炎国和月牟国那场旷日持久的战争,以及其间暗函的重重阴谋。丹戈立刻回村,将调查的结果告诉了村长和慎达,二人听过之后也十分震惊,心中隐隐出现了不祥的预感。

    他们坐在屋内,一言不发,忽然一个村民急急匆匆跑了进来,说道:“不好了,有人在后山打起来了!”

    村长道:“来山贼了?”

    那村民道:“不是山贼,都是咱们村里的人。是尹坷他们几个和乔大力他们打起来了。”

    村长一听不是山贼,便放下心来,说道:“原来是他们打起来了,我还以为是山贼,吓了我一跳。说说,怎么回事,谁打赢了?”

    那村民道:“具体情况还不清楚,好像是尹坷先打了乔大力……”他还没说完,慎达就笑了起来,说道:“今天尹坷陪我多喝了几杯,胆子居然大了,敢和比他大的人动手。”

    丹戈笑道:“我这一年多没回村,尹坷那小子怎么长能耐了?”

    慎达道:“哈哈,酒量倒是长了不少,你恐怕也喝不过他了。”原来这丹戈也是爱酒之人,每次回村都要和慎达、尹坷一起喝酒。慎达续道:“尹坷酒量是长了,可修为还是老样子,估计让乔大力打得不轻。”他回头问那村民道:“尹坷这回被打掉了几颗牙?”

    那村民道:“这个,没来得及数,不过确实伤得不轻……”

    又没等那村民说完,慎达便道:“好啊乔大力,敢打尹坷,以后没人陪我喝酒,我就把你拉来,灌不死你的。”

    村长咳嗽几声,说道:“慎达啊,注意你的形象。”

    慎达笑道:“对了对了,我在村里也是有身份的人,年岁也大了,确实不该那样说话,哈哈。”他又向那村民道:“尹坷在哪儿?我去看看他还能不能陪我喝酒。”

    那村民道:“还在后山。”

    慎达道:“怎么,两个人还在打?”

    那村民道:“不是不是,尹坷和乔大力都受了重伤,好像随时会断气,大家不敢随便移动他们。”

    村长、慎达、丹戈同时惊呼:“什么!”慎达更是抓住那村民,急道:“你说他们俩快死了?”

    那村民道:“是的。”

    慎达道:“怎么不早说!”话音未落,人已飘至门外,向后山飞去。村长和丹戈也追了出去,那村民独自留在屋里,委屈道:“我是想早说,可你们一直没给我机会说啊。”

    ※※※※※※※※※※

    深夜,夜色下的渊花村似乎失去了往日的祥和,笼罩上了一层肃杀的气氛。在尹家房舍的里屋,尹坷全身被药布包裹,散发出刺鼻的草药味道。元波、芷月、七萱则在抚慰忧心而泣的周氏。

    尹三平和村长、丹戈坐在外屋,却不见慎达的影子。

    日间之时,尹三平是和村长他们同时到达后山出事地点的。当时已有不少村民闻讯而至,但只有两三个胆子较大懂些医术的村民正在救治尹坷和乔大力,其他村民都远远站着,甚至不敢上前。那些参与了打架的年轻人都愣愣的谁也不说话,一幅失魂落魄的样子。那些围观的村民小声议论着,不安的气氛在每个人心头聚集。

    渊花村的村民偶尔也会发生争执,动手也是常有之事,但大家毕竟都住在一个村子里,从不会以命相搏,还从来没有打出如此严重的后果。

    慎达过去查看尹坷和乔大力的伤势,说道:“丹戈,你让大家退后。村长、三平,你们护住他们俩的元神。”

    丹戈惊道:“慎达,你要用‘天界道’?”

    慎达道:“这些孩子不知轻重,两个人都随时会断气,只能用‘天界道’试一试了。”

    尹三平道:“达达,别太勉强了。”

    慎达微微一笑,站起身来,开始运气发功。丹戈跑去让村民退后一些,村长和尹三平呼吸吐纳,聚集气息,伸出拇指分别按在两个伤者的眉心。

    慎达双手微张,闭上眼睛,低声念道:“轮回。天界道!”一层柔和白光包顿时浮现,将慎达的身体团团包裹,如同雾气,模糊了身体的轮廓,变得越来越淡,让慎达看起来像是神仙。但慎达却感到自己的这把老骨头快要撑不住了。“天界道”是“六道轮回术”的最高一层,通过调整自己的呼吸,达到与天空大气一致的节奏,使二者产生共鸣,吸收无尽的“天之气”化为己用。虽然这招能够达到天人合一的效果,但是“天之气”实在威力巨大,必须要人本身的体质极其强壮才行,否则就要因为无法承受吸得之气而被震断经脉。慎达年纪老了,再加上多年没有使用“天界道”,此时用了出来,只觉身体快要胀裂开来,但他还是忍住疼痛,强行将“天界道”继续下去。

    慎达忽然睁开双眼,周身白光顿时暴涨,人们只觉光线刺眼,纷纷侧过头眯起眼睛。

    慎达先向乔大力走去,伸手按在乔大力胸口,周身白光渐渐融进乔大力的身体,当光芒减弱一半的时候,他回过身来,伸手按向尹坷的胸口,要将剩下的一半“天之气”输入尹坷体内。可是,慎达的手刚一接触尹坷的身体,就感觉一股强大的反震之力,居然与“天之气”不相上下。慎达心头震惊,手上却不敢怠慢,不然“天之气”反噬回来,自己立刻会被震成粉碎,化成一股青烟。他催动功力,强行顶住了反震之力,将“天之气”输入尹坷体内。他周身的白光渐渐变暗,最终完全消失了。

    良久,慎达缓缓说道:“好了,命保住了。快将他们抬回村子,我去找些草药。”

    丹戈和尹三平分别背起乔大力和尹坷,与村民们一起回村。慎达在山里采了些草药,见天色暗了下来,便回村把草药配好,先去给尹坷治伤,然后又跑去乔家救治乔大力。

    此时村民已经将事情的经过问清楚了,大家都觉得乔大力等人固然有错,但先动手之人却是尹坷,而且手段凶狠。村长心想这完全是尹三平教子无方,才出了今天这般事情。他想到这里,便要去尹家好好骂一通尹三平。丹戈见村长怒气冲冲,便随他一起去了,一路上不停劝解,为尹三平说好话。村长怒气消了一半,到达尹家之后,看到躺在床上重伤昏迷的尹坷,心中怜悯,怒气也就全没了。村长摇头说道:“等慎达来了再说吧。”便和丹戈坐下,不时摇头叹气。而尹三平也显得忧心冲冲,完全不像平日里万事无虑的样子。

    这时慎达走了进来,村长连忙问道:“乔大力怎样了?”

    慎达道:“他比尹坷的伤势稍轻一些,如今已然醒转,只是能否完全恢复,还是未知之数。尹坷情况如何?”

    丹戈道:“吃了你的药,呼吸平稳了许多,虽然还没醒,但也没有性命之忧了。”

    慎达松了一口气,说道:“死不了就好。”

    村长怒道:“好什么?尹坷和乔大力闯了这么大的祸,定要狠狠责罚!”

    慎达正要说话,却听里屋传来了周氏的尖叫。几人冲进里屋,只见芷月和七萱护在周氏身前,而刚才还在昏迷的尹坷,此时双手紧紧箍住元波的脖子,将元波按在地上。元波也不反抗,竟是一副任凭尹坷掐死他的架势。

    尹坷双眼血红,那凶恶的样子和他用木剑砍乔大力的时候一模一样。慎达见情势紧迫,冲过去一指将尹坷点倒。元波坐起身来,不住咳嗽。

    慎达将尹坷放回床上,询问事情经过。原来刚才芷月和七萱正在安慰周氏,元波则在一旁发楞,忽然尹坷就跳了起来,挥舞手脚,见人就打,如同发了狂一般不听任何劝阻。芷月和七萱护着周氏,元波上前制止尹坷,却被尹坷一下掐住了脖子。尹坷武功远远不及元波,本不可能如此轻易将元波制住。但元波知道尹坷受伤,差点丧命,完全是为了自己,他心想,哥要是想要我的命,那就给他好了,反正,我也是个别人捡来的野种。

    要不是慎达及时将尹坷点倒,元波就该死掉了。

    今日尹坷连续反常,让大家都觉震惊。这时尹三平说话了,他缓缓说道:“村长、丹戈,你们俩先回去吧,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

    村长叹了一声,便往屋外走去。丹戈望了尹三平一眼,也叹了一声,便追上村长一起走了。尹三平向元波问道:“你没事吧?”

    元波摇摇头,答道:“没事……没事……”

    尹三平道:“那你去送七萱芷月回家。”

    芷月和七萱没多说话,道别之后,便和元波一起出去了。她二人住得离尹家很近,很快就到了。二人安慰了元波几句,便各自走进家门。

    元波独自回家,快走到门口的时候,看到慎达和尹三平从院子里走出来,二人心事重重,没有看到元波回来了。

    元波刚要上前,慎达和尹三平便向村子东面奔去。元波心中好奇,不知二人深更半夜是去何处,便悄悄追了上去。谁知慎达和尹三平越奔越快,元波竟然无法跟上。

    慎达和尹三平奔到村东山顶的珊彦树下,终于停住脚步。元波随后跟来,躲入草丛之中。他心想,虽然有些费力,但我还是跟上他们了,看来我的功力已经和他们也差不太远。想到此处,他不禁小小得意了一下。这时他听到尹三平说:“达达,你今天脚力慢了许多啊。”元波听到这话,刚才的得意全都没了,心想,元波啊,你骄傲什么,难道忘了天外有天的道理么?

    慎达对尹三平道:“唉,今天为了救尹坷和乔大力,我强行使出‘天界道’,真元耗损太大,需要些时日才能恢复。”

    尹三平低声道:“多谢你了。”说完他长叹了一声。

    慎达道:“三平,你也看出来了?”

    尹三平苦笑着点点头。

    慎达叹道:“唉,没想到我当初用来压制尹坷体内煞气的封印,居然反被煞气冲开了。当时我用‘天界道’吸来‘天之气’救治他的时候,那股煞气正在他体内四处乱撞,连我也险些无法控制。若不是‘天之气’强盛,又是那股煞气的克星,现在尹坷肯定已经被煞气冲断心脉了。”

    尹三平又叹一声,却没说话。慎达道:“三平,虽然尹坷体内的煞气冲破了封印,但……但总会有办法的,你也不必太过担心。”

    尹三平摇头道:“达达,你有所不知,那股煞气……恐怕封不住了。”

    慎达以为尹三平是担心儿子,心中混乱,才说出这种话来,便安慰道:“总会有办法的,只要我恢复功力,用‘天界道’聚集‘天之气’,再下一道封印,定能把煞气压制住。”

    尹三平道:“压不住了,已经冲开过一道封印,再下一道也是白费。”

    慎达奇道:“三平,你一向乐天,为何今日却如此悲观?”

    尹三平走到珊彦树旁,伸手轻轻抚摸着树干,仿佛一下苍老了许多。他悠悠说道:“珊彦……珊彦……唉,达达,你可知道,我本来也不是渊花村的人。”

    慎达道:“曾听村长说起过。”

    尹三平道:“嗯,我是十岁那年才来到渊花村的,算起来已经三十二年了,三十二年,却始终还是没躲开宿命……”他摇摇头,续道:“达达,下面要讲的事情我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你须立个重誓,不将此事说给他人。唉,其实我是信你,可此事非同小可,你让我一次,立个誓,好吧?”

    慎达见尹三平如此严肃,便道:“若是我将此事泄露半句给他人,定被魔尊活生生吞掉,永世不得超生!”

    尹三平一愣,苦笑道:“魔尊……魔尊……你何必要用魔尊发誓?”

    慎达道:“传说魔尊乃是盘甲君转世,喜好生吞武功高强之人,补充自己功力。咱们习武之人,每立重誓,便用到魔尊。哦,对了,渊花村人不去外面走动,也不知道这些江湖规矩。”

    尹三平道:“传说……传说……哈哈……达达,你可知道,尹坷就是魔尊!”

    慎达惊道:“什么?”

    躲在树丛中的元波也是一惊。

    尹三平道:“也难怪你不信,大概,这些事情现在只有我一人知道了。唉……还是从头讲起吧。”尹三平仰起头来,凝视浩瀚夜空,思索良久,说道:“在北部蛮荒之地的月牟国中,有一个部落就叫盘甲族。传说上古之时,盘甲君率领族人反抗烯平王,在陆地上混战了整整百年,生灵涂炭,尸鸿遍野。”

    慎达道:“这些传说我也是知道的,我的看家本领‘六道轮回术’就是烯平王传下来的神功。”

    尹三平道:“确实如此。那场大战持续百年,最终烯平王使出‘天界道’,聚集无尽的‘天之气’,而盘甲君也使出了‘崩念功’对抗,但是终于被烯平王重创,这才结束了百年大战。盘甲君率领残余族人向北退去,当时烯平王之侍从曰:‘王,盘甲气数尽,可灭之。’烯平王曰:‘其命未尽,不可灭。然其力衰,暂不能生乱。且战已百年,民需休养。今以此地为界,分而治之。’烯平王定的那道界限便是现在世炎国和月牟国交界处的连云山脉,而烯平王重创盘甲君的地点,便是连云山脉中的秃顶峰。当初烯平王使出的‘天界道’和盘甲君使出的‘崩念功’,都是威力无穷的绝世神功,竟把秃顶峰上的所有草木统统毁去,烯平王便给那山峰取名为秃顶了。”

    慎达道:“原来世炎国和月牟国的领地分界,竟是当初烯平王已经定下的。”

    尹三平道:“差不多也是如此,但是烯平王的后人经过了万年岁月之后,早已绝迹人间,想来是已然修得正果,登天为仙了。如今的世炎国,却不是烯平王创立的。而月牟国也不是盘甲君创立的。两国都是经过了无数小国互相蚕食,最终形成的,而界限又恰好是连云山脉。”

    慎达道:“原来如此。可你刚才提到的盘甲族,又是怎么回事?”

    尹三平道:“烯平王的后人都没了,可盘甲君的后人却一直在世间生活。当年盘甲君被烯平王重创之后,率领残余族人退到北部蛮荒之地,不久就伤重不治,撒手而去。临终之际,盘甲君留下遗言,他死后族人需要守护他的身体,等待千年,他便会重生。于是族人将盘甲君的身体用密法保存起来,然后就在那蛮荒之地繁衍下去。之后每过千年,盘甲君便重生一次,每次都是借助他原来的身体,但每次只能活上三日,便又死去,因此一直没能重振声威。据村中老人讲,盘甲君上一次重生,留下预言,说盘甲一族气数将绝,很快也要像烯平王的后人一样绝迹人间了。”

    慎达道:“三平,这些事情你是如何得知?”

    尹三平微笑道:“其实,我就是盘甲族的后人。”

    慎达惊道:“什么?”旋即又平静下来,说道:“怪不得,怪不得你资质如此之高,却始终不愿受我指点,继续修炼。”

    尹三平道:“你的‘六道轮回术’乃是烯平王留下的,和我这盘甲族人天生相抗,当然不能练。”

    慎达问道:“尹坷不肯好好练功,也是这个原因了?”

    尹三平道:“我本来以为也只是天生相抗,他又随了我的懒惰性子,才不肯好好练功。其实啊,他是盘甲君转世,根本不可能去练那当初击伤了自己的功夫。”

    慎达问道:“三平,你说那盘甲君每次重生,都是借助自己的身体,为何又说尹坷是盘甲君转世,他……一点也不像传说中的盘甲君啊。”

    尹三平叹道:“那还要从我九岁那年说起。当时世炎国和月牟国交战,月牟国在自己境内四处征兵,也寻到了我们盘甲族的部落领地。自从盘甲君被烯平王击败,盘甲族人已经几万年没有参与世间之事了,族中虽然人人身负修行,但只是为了守卫盘甲君的身体,其实族人都已经习惯了平静的生活,因此大家都反对参加月牟军队去打仗。月牟军队向来残忍,只要不顺从他们,就是他们的敌人。”

    “我还记得那天晚上,月牟五千骑兵冲入我们的部落,无论老幼妇孺,见人就杀。虽然我们是盘甲君的后人,但部落中只有不到千人,能够作战的也只有三百来人,哪里是月牟人的对手?我爹娘见情势危急,便把我藏在了保存盘甲君身体的墓穴中。我听着外面呼喝惨叫一声声传来,早就吓得要死了,再加上身处漆黑的墓穴里,在黑暗中还有盘甲君的身体,我更加害怕,大气都不敢喘。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到外面不再有任何动静,就打着胆子将墓穴的门推开一点。可是,只推开了一道缝隙,我就看到门口的地上有无数颗人头,其中有两颗就在我眼前,正是我爹娘的头,他们……他们……头上的眼鼻口耳都被剜了下来……”

    尹三平说道这里,当初那一幕惨象立刻浮现心头。虽已过了许多年,但他仍然不能平静,喉咙一阵哽咽,落下了两行热泪。慎达也是心头酸楚,说道:“月牟军队实在太狠了。”

    尹三平抽泣一阵,用衣袖将眼泪擦干,深呼吸一下,平静说道:“看到自己爹娘被杀,我当时完全愣住了,只听到远远传来一声‘放火’,顷刻间火焰便将整个部落吞噬。原来月牟军队杀过人后,将所有尸体的头砍下来,剜去眼鼻口耳,堆放在部落中央,然后撒上黑油,放火烧毁部落。我躲在墓穴里,觉得越来越热,而且烟雾涌进了墓穴,很快我就呛得昏了过去。在昏迷中,我听到一个女子的温和声音不停对我说,向西,向西。等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安然无恙,身边也没有任何人,而我们的部落,还在远处熊熊燃烧。我一直看着那场火灭了,却不知道要去哪里。后来肚子饿了,便四处找吃的,又想起自己昏迷的时候似乎听到有人让我向西,我就向西而去,一年之后,我就来到了这里。那时我刚好十岁,到现在正好三十二年了。”

    尹三平顿了一顿,回头望了珊彦树一眼,问道:“达达,你可知道这珊彦树和渊花村的来历?”

    慎达道:“当年我来到此地,看这珊彦树至少活了万年,聚集天地灵气。而渊花村又是民风质朴,便在此处住下,却不知道还有什么来历。”

    尹三平道:“我也是不久之前才知道的。来,我让你看样东西。”说着他纵身一跃,攀到珊彦树端。慎达随后也跃了上去。

    躲在树丛里的元波也想上去看看,但又知道自己一直在偷听,若是此时过去,定然要挨骂,便忍住了好奇心,继续躲在树丛之中。过了一会儿,尹三平和慎达从树端落了下来,慎达道:“原来珊彦树竟是烯平王种下的,难道渊花村也是烯平王的后人建起来的?”

    尹三平道:“这也不见得。这珊彦树,我早就觉得有些蹊跷,每每看到它时,我便觉得从心眼里涌出仇恨和喜爱。说来也奇怪,居然是这两种决然不同的心情。前一阵子我爬到树上睡觉,无意间发现了那件东西,才知道,这珊彦树是烯平王种下的。而我是盘甲族的后人,自然会对这树有仇恨,但却不知为何还会喜爱,确实是百思不解。”

    慎达道:“三平,渊花村的人,也只有你敢爬到珊彦树上去睡觉。能发现那东西,也是机缘巧合,冥冥中自有天意,否则珊彦树再活上万年,也不会有人知道它是烯平王种下的。至于你为何会对它有喜爱之情,却也不必费力去想,或许将来会自然而然得到答案。”

    尹三平道:“是啊,反正只知道珊彦树是烯平王种下的,便也能够解答一些事情了。”他顿了一顿,续道:“唉,达达,你可认得那边那颗蓝芒之星?”

    慎达抬头望去,只见天穹之上繁星点点,却在头顶正上方有一颗星斗发出粲然蓝芒,比其他星斗要亮上数倍。慎达道:“我对星相也有了解,算是个天文爱好者,一般星斗也是识得,却不知这颗蓝星是什么。”

    尹三平道:“我们盘甲族人管它叫‘君临’,此星每千年出现一次,每次只在天际现身三天,便会消失,故此世间少有关于此星的记载。”

    慎达道:“难不成这颗‘君临’就是盘甲君的星宿?”

    尹三平道:“傻子也该想到了。达达,你反应真慢。”他看着“君临”续道:“也怪我大意了,以为盘甲君的身体在当初那场大火中已经被烧去,盘甲君也就不会再次重生了。算起来,今天正好是盘甲君每隔千年重生的日子。可我离开盘甲族已经这么多年,早把这事给忘了。今天我赶到后山,看到尹坷和乔大力的伤势,就隐隐觉得不妥,可一直没和盘甲君重生一事联系在一起。直到方才在我家中,尹坷忽又发狂,那个样子实在和传说中的盘甲君太像了。再加上我看到这‘君临’在传说应是出现在北方天际,现在却现身渊花村正上方。如此种种迹象联系在一起,实在是说明了一件事,便是尹坷即是盘甲君重生。”

    尹三平所料不差,盘甲君确实是借尹坷的身体重生了。当年月牟军队袭击盘甲族部落,杀光了盘甲族人。而盘甲君距离重生还差十来年光阴,险些便也被那场大火灭去。幸好年少的尹三平躲在墓穴中,盘甲君的元神便暂时借助尹三平的身体,逃出了那场大火,后又来到了渊花村。

    盘甲君的元神脱离自己的身体,功力大打折扣。这重生之术需要有一躯壳储存元神,而盘甲君原来的身体已经被火焚烧,无法找回,长此下去,他的元神便会彻底消散。

    来到渊花村十多年中,盘甲君的元神一直暂时隐匿在尹三平体内。毕竟尹三平也是盘甲族人,流着和盘甲君同样的血液。但是隐匿在尹三平体内实在不是长久之计,且还要时时吸收尹三平的精血才能保持元神完整,对尹三平的身体损害巨大。这也是尹三平为何懒惰的原因了。他的精血都贡献给了盘甲君的元神,自然总是有气无力,但这些事情他自己也是不知,旁人更加不知,也就只以为他天生懒散了。

    后来尹坷出生,资质非常,又是盘甲族后人之子,盘甲君便彻底化入尹坷体内。后来慎达发现尹坷体内的煞气太重,而这煞气其实就是盘甲君的元神。慎达使用“天界道”聚集“天之气”,将盘甲君的元神封印起来,而盘甲君的元神经过了几次辗转,已然大有耗损,不然慎达的武功再高,始终也不可能将之成功封印。

    如此过了十六年,盘甲君的重生之日终于到了,每到此时,其元神便会增强数倍,竟然成功冲破封印,控制了尹坷。而当时乔大力正好在挑衅尹坷,便被打成了半死,这也只能说他命苦了。

    慎达道:“三平,你说盘甲君每次重生,只能活上三日,想来是重生之术有缺陷,只要咱们守住尹坷三日,等到盘甲君的元神衰退,就算不会完全消失,我也定能将之重新封印起来。”

    尹三平道:“恐怕不行了。唉,若我想的不错,盘甲君每次重生只能活三日,定是因为当初他被烯平王击伤,身体已经损坏,无法承受他的元神,所以每次只能活上三日。但如今尹坷骨骼精奇,资质极佳,估计确实是盘甲君用来重生的最好身体,很可能他此次重生,便不会三日就死了。”

    慎达待要说话,却又意识到尹三平的推断实在很有道理,便无法反驳了。

    两人沉默良久,尹三平悠悠说道:“达达,求你一事。”

    慎达看了尹三平一眼,顿时会意,只觉觉得心如刀绞,说道:“三平,我不会答应的。”

    尹三平道:“你知我要求你何事?”

    慎达道:“你我交往这么多年,情深义重,难道你此时想干什么,我却看不出来么?”

    尹三平道:“唉,既然你不愿意帮忙,只好我亲自动手了。”

    慎达道:“你真能如此狠心?”

    尹三平道:“若不如此,盘甲君再临人间,定要掀起一番腥风血雨,不知多少人要受苦受难。我也只好大义灭亲了。”

    原来尹三平竟是想趁着尹坷还在重伤昏迷,将之杀死,好破了盘甲君的元神。躲在树丛中的元波也明白过来,心想,爹要杀了哥哥,这可如何是好……

    这时慎达说道:“三平,此事鲁莽不得啊。”

    尹三平没有说话,愣愣地看着头顶上方蓝光璀璨的“君临”星,良久过后,长叹一声,说道:“唉……看来,我还是无法下这个狠心啊。”说完苦笑一下。

    慎达道:“总会有办法的,我看尹坷一半天里也不会醒过来,我们慢慢想法子吧。”他顿了一顿,又道:“总之呢,尹坷的事情慢慢想办法。我还有另外一事要告诉你。”

    尹三平道:“什么事?”

    慎达道:“是关于你那个儿子的。”

    尹三平道:“元波?”

    慎达道:“正是。”

    躲在树丛中的元波心中一震,心想,难道我也是什么君啊王啊的转世?

    只听慎达说道:“这次丹戈回来,是因为查出了元波的身世。”

    尹三平道:“哦,终于查出来了。”

    慎达道:“查了十六年才查出来,也的确费了不少工夫。”他走到珊彦树下的坟头前,说道:“当年此人将元波送来,只说是世炎国公主的孩子,连他爹的姓氏也是不知。没想到他爹竟是世炎国大祭司郑徒的儿子。当年我在世炎国当禁军教头之时,与郑徒也见过几面,但是一文一武,分工不同,且我不喜与大臣结交,因此与他也没什么交情。谁知他却生了个胆大妄为的儿子,名叫郑雨杰。此子喜好研制火器,造出了‘升龙’巨炮,使得世炎国军力提升,他也成了名人。月牟国忌惮升龙炮的威力,便设计阴谋迫害郑雨杰。此事是和世炎国一个重臣串通进行的。他们安排郑雨杰与世炎国小公主相识,欲用春药使二人做出苟且之事。谁知郑雨杰与世炎国小公主居然自然而然陷入情网,还私奔而去,产下一子。最终郑雨杰和那小公主被商游奉国王之命击杀,而他们的孩子元波便被送到了咱们渊花村。”

    尹三平道:“元波的身世竟是如此不同,怪不得他体内也有煞气,想来是他出生不久便父母双亡,又经辗转奔波,才难免沾染了如此煞气。”

    慎达续道:“唉,想来定是如此了。不过这煞气虽重,却也比不过尹坷,所以他体内的封印才能长期有效,而起据我观察,他的煞气已经尽数化去了。”

    尹三平道:“那就最好,一个儿子变成魔头,另一个就别再变了。”

    慎达道:“嗯,可没想到的是,时隔十六年,世炎国王族居然也没有放弃追查元波的下落,也正因如此,丹戈才能打听到这些事情。原来当初与月牟国串通的那个大臣,就是世炎国的丞相商游。他杀死了元波的亲生父母,却没能抓住元波,始终觉得心中难安,定要斩草除根。而且,他也已经查出元波是被人带往世炎国西面,相信很快就能查到咱们渊花村了。”

    尹三平道:“唉,倒霉的事情偏偏都喜欢凑热闹。”

    慎达道:“若我所料不差,渊花村在不久就要遭遇乱事了。”

    二人商议一阵,均觉得元波的事情虽然重大,但也暂时可以搁下,当务之急是要想法驱走盘甲君的元神,让尹坷恢复正常。说来虽然简单,二人却也不知如何进行。盘甲君乃是上古时期的人物,即便这几万年间因为种种原因,功力衰退,但要想将他元神从尹坷体内驱走,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慎达道:“今夜应该无事,我们先各自回去,明天一早,我就去看尹坷,先运功守住他自己的元神,其他事情再慢慢想办法。”

    尹三平道:“也只能如此了。”

    二人默不作声,慢慢向村子走去了。

    元波待二人走得远了,才从树丛中出来,走到珊彦树下,愣愣地出了一会儿神。忽然他纵身一跃,跳至半空,但是没能一次到达树端,还差几丈高的时候,势头用尽,便伸足在树干上一踏,继续向上,终于到达树端,落在一根树枝之上。心想,不知爹和慎达爷爷刚才看到了什么东西,听起来似乎是烯平王留下的。

    元波寻找半天,却什么也没找到,正要放弃,却忽然开到了一根树枝上挂着一块木牌。由于天色太暗,那块木牌和树枝颜色相近,很难辨别,若不是元波无意间看过去的时候,正好有风吹动,木牌折射出了些许月光,他也是不会发现的。

    他跃至木牌跟前,看到上面有几行小子,写道:“闻女死讯,颓然怆然,植树挂牌,感怀伤痛。世间狠心父烯平王字。”

    元波愣了半晌,心想,原来珊彦树是烯平王为了悼念他死去的女儿种下的。白发人送黑发人,定是十分伤心了。
上一章:第一卷 世外 第四章 激变
渊花

本作品系网友上传,仅代表作者本人的观点,与book.haokan.com立场无关。如因而由此导致任何法律问题或后果,book.haokan.com均不负任何责任。 如有版权疑问、作品内容有违相关法律(如涉及政治、色情及宣传不健康内容)等情况,请发信至bt800_master@yahoo.com.c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