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花
作者：`杨东旭`
“爹，这里好漂亮。”
……
尹坷睁开了眼睛，发现自己回到了“白”的世界，但这次他却没有看到“婆”。
在远方，有一片梦幻般的景象，那里有一片翠绿的草地，其间铺陈着五颜六色的细碎花朵。那里站着一个男人和一个小女孩，看情形应是一对父女。
尹坷向他们喊道：“喂！”但是他们却没有回答，好像根本听不到尹坷的声音。
尹坷想要过去，但他发觉自己动不了，他只能待在原地，远远望着那片梦幻般的景象，望着那个男人和小女孩。
男人微笑着蹲下身去，采下一朵淡蓝色的小花，插在小女孩的鬓角，微笑道：“阿布，你和你娘一样漂亮，就像这仙境峰一般，是上天的恩赐。”
小女孩道：“爹，娘去什么地方了？”
男人道：“你娘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尹坷不耐烦起来，自言自语道：“靠，当我不存在……什么很远很远的地方，太俗了，死了就直说死了呗，却拿这些说辞哄骗孩子……”
男人继续对小女孩说：“阿布，我们就在这里住下，等你娘回来，好不好？”
小女孩道：“好啊，咱们在这里盖房子，娘回来一定会欢喜的。”
男人微笑着站起身来，拉起小女孩的手，慢慢走远了，那片梦幻般的景象也消失了……
一切又恢复了无尽的白色。
尹坷发了一会儿愣，忽然想起自己被商昭击落下了悬崖，向万丈深谷摔了下去，此时却为何跑到这里来了？难道……难道我死了？
他说道：“婆，出来解释解释状况！婆，你在哪儿？”
无人回答，四周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过后，尹坷听到身后有人说话。
“爹，你这次回来，不会再走了吧？”
尹坷转过头，看到一个少女，眉宇间与方才的小女孩阿布十分相似，乌黑柔顺的秀发山间的清澈溪水，超凡脱俗的身子灵秀而动人心魄。她面前坐着一个男人，正是刚才那梦幻景象中的男人。
男人道：“阿布，这次回来，爹会多留几日的。”
少女嘟起嘴，嗔道：“那你还是要走了？”
男人笑道：“我答应你，多留几日，三日……七日……那便十日，可不能再多了。”
少女幽幽说道：“爹，你每次出去，留我一人在家，你可知道我有多担心么？”
男人道：“爹知道，爹这些年总是在外奔波，陪着你的时间少了，爹对不住你。”
少女摇头道：“爹，只要你保重自己身体就成了。爹，你饿了吧，我去给你烧几样小菜。”
男人道：“甚好，我可有些时日没有尝自己女儿的手艺了。”
……
两人的身影再次消失了。尹坷恍然觉得那个少女和“婆”很像，只是年轻一些，也不像“婆”那样凶恶，但她们的美貌却是一样的。
……
“爹，为什么不许我去见盘甲君？”
少女的声音从尹坷身后传来，他转过头，看到少女正怒气冲冲地瞪视着那个男人。
男人道：“阿布，你要听话，爹是为了你好。”
少女道：“不行，你一定要说出原因！为什么不许我去见盘甲君？”
男人摇头叹道：“世间好男子无数，为何你偏偏喜欢盘甲君？”
尹坷已然确信那少女就是“婆”，他心想，原来“婆”和盘甲君有过恋情，怪不得她会盘甲君的“崩念功”，原来是这样。不知道她和盘甲君后来怎么样了。
只听“婆”说道：“盘甲君有何不好？”
男人道：“唉……阿布，你可知道你娘是怎么死的？”
“婆”愣了一下，说道：“莫不是……与盘甲君有关？”
男人道：“那倒不是，但我之所以针对盘甲君，却也是因为你娘的死。”他顿了一顿，续道：“当年你还年幼，我和你娘带着你在山中隐居。忽有一日，山中有一巨大火眼喷发，满山遍野都是火眼喷出的火水……”
“婆”道：“爹，火水是什么？”
男人道：“火水是地心之物，如水一般流动，却又熊熊燃烧，当年我师父秋木子见到，便定名为火水。那日火水喷发之时正是深夜，你娘为了救你，被火水吞没，化为乌有。我带着你来到这仙境峰之后数年，却始终不能忘怀你娘。我自以为修为深厚，这世间没有能难倒我的事情，但是却不能抗拒自然变法，无法救出你娘。后来我苦思许久，终于想通，这世间之人心途分散，互有争斗，如此这般，根本无力团结起来，去和自然相处、想抗、相协调，只能任由雷电风暴、山崩海啸肆虐，然后去想这是天意，无法左右。但若是能将陆上子民统一起来，消弭一切人与人之间的争斗，人们便能专心修习天道，去和自然和谐相处，创出一个安逸欢乐的世界。这些年来，我一直在为这个目标奋斗，终于统一了众多部落族群，惟有盘甲族始终不肯归顺，盘甲族生性喜爱自由，却也凶狠彪悍，盘甲君更是不世奇才，居然与我大战五十年，却始终不分胜负。阿布，盘甲君是阻碍路上子民统一的障碍，你如何能和他交往？”
“婆”低下头去，半晌没有说话，和男人的身影再次消失了。
……
尹坷心想，那男人是秋木子的徒弟，那就是烯平王了。原来“婆”是烯平王的女儿……
“爹，你竟然……”
“婆”的声音从尹坷身后传来，看到“婆”怀中抱着一个男子，但是男子的头却在烯平王手中。
“婆”哭道：“爹，你太卑鄙了，竟然用我引诱他单独出来，然后偷袭他，爹！我恨死你了！”
烯平王道：“阿布，我和盘甲君已经打了九十年，世间生灵涂炭，不能再打下去了，我也只好出此下策。阿布，快和我回家去吧。”
说着，他向“婆”伸出了一只手，“婆”喊道：“别过来！你滚！烯平！从今往后，你我之间只有仇恨，下次再见到，我便要杀了你！”
烯平王面露痛苦神色，摇了摇头，转身离开了。“婆”抱着盘甲君的无头尸体，痛哭起来……
物镜变迁，瞬时间一切消隐，然后在尹坷眼前又浮现出另一番景象。一片梦幻般的景象，那里有一片翠绿的草地，其间铺陈着五颜六色的细碎花朵。烯平王和“婆”相向而立，二人身后站满无数人马，大战一触即发。
烯平王道：“阿布……”
“婆”喊道：“烯平！我说过无数次！阿布在十年前已经死了，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盘甲君，继承上一代的遗志，和你打了十年的新盘甲君！”
烯平王摇头叹道：“你这是何苦？”
“婆”道：“烯平！我知你十年来一直谦让于我，未曾对我痛下杀手。哼，但今日你的命活到头了，我已找到你的‘六道轮回术’的破绽，今日这仙境峰便是你的葬身之地！擂鼓！开战！”她一声令下，双方人马立时陷入血战。在喊杀声中，在漫天飞溅的血沫中，烯平王和“婆”始终没有出手，他们彼此凝视对方，未出手便已将浮世的滚滚红尘卷入漩涡，而他二人便是漩涡的中心。
“婆”高呼一声“崩念。初”！随后便发出一击。
尹坷愕然，他发现“崩念功”竟是如此飘逸唯美的武功，“婆”一击发出，天地大雾，风花雪月……
烯平王也运起“六道轮回术”的“天界道”，但他还是慢了，慢在了吐纳所需的时间上。六呼六吸刚刚完成，“婆”的纤纤素手已然拍到了他的头顶上。但，那手上的杀气却忽然间烟消云散了，“婆”停留在空中，手掌始终没有落下，画面静止于此，“婆”忽然露出了一个风华绝代的笑容，那笑容里满是凄苦，满是哀怨。置身于外观看的尹坷，不禁落下泪来。
烯平王也露出苦笑，说道：“女儿，恨爹吧——”随即他出手了……
烯平王使出的“天界道”，比起慎达使出的，高出何止万倍。瞬时间风起云涌，天地变色，一波又一波的气流向四周冲去，仙境峰化作人间炼狱，草地与野花变为硝烟，尹坷嗅到了死亡的气味。
……
盘甲族人带着身负重伤的“婆”退去了，留下了烯平王和他的军队。烯平王环顾四周，叹道：“‘天界道’……为何却将这么美的地方毁去了……以后这里不再是仙境峰，光秃一片，寸草不生，便叫秃顶峰吧……”
一人来道烯平王身后，道：“王，盘甲气数尽，可灭之。”
烯平王道：“其命未尽，不可灭。然其力衰，暂不能生乱。且战已百年，民需休养。今以此地为界，分而治之。”
……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立于一座山顶之，山顶一侧便是万丈深谷。
尹坷认得那里，那是渊花村东面的山顶，但那里少了珊彦树。他也认得那个老人，他是烯平王，比之前苍老许多的烯平王。他手执铁铲，在地上掘出一个土坑，然后拿起放在旁边的一株小树苗，插入坑中，之后将土填入坑中……
一切做完，烯平王从怀中取出一块木牌，挂在树杈之上，然后便坐在一旁，怔怔看着那棵孱弱的树苗，瞬时间老泪纵横，喃喃自语道：“阿布……爹错了……你本能够杀我，却忽然停手……爹太狠心了……阿布，爹观天象，料知万年之后你必然会回来，回到这个你出生的地方……你看山下，已经有几户人家在这里生活，到你来的时候，这里应该已经变成一个村子了……阿布，爹只盼你能看到这棵树，看到树上的木牌，到时候，你该知道爹的心中也很痛苦……”
天地悠悠，万年流转，那些上古时候的争斗、仇恨、情意……都已烟消云散……
尹坷愕然许久，低下头去，低声说道：“婆，出来吧，我知道你在。”
“婆”出现在他身旁，她也变得白发苍苍。
尹坷道：“婆……为何你忽然老了？”
“婆”道：“我的大限到了。”
尹坷道：“什么……”
“婆”道：“人都是要死的，算起来，我的元神已经活了几万年，也该是离去的时候了。小子，我一生没有收过徒弟，‘崩念功’只传了你一个人，以后你若是能用来打败‘六道轮回术’一次，我也心满意足了……”
尹坷道：“婆，难道你还记恨你爹？”
“婆”摇头苦笑道：“几万年过去了，什么事也该算是过去了。只不过，我终究是靠着恨意才让元神维持了这几万年，就算不能亲自出手，也想看着自己的徒弟能有出人头地的一天……”
尹坷蓦然站起，转过身来，在“婆”的面前跪倒，说道：“师父，你放心，我定会将‘崩念功’练好的……”
“婆”将手放在尹坷头上，柔声道：“这声师父，叫这一次就好了。以后不要再提起我，就让我这在万年之前便该死去的人永远消失吧。”她站起来，说道：“小子，我去之后，这片幻境你就再也不能来了，再看一眼吧……”
尹坷抬起头，环顾四周，竟发现这片单调的白色世界是如此让他留恋。
“婆”道：“走吧，该是回去的时候了。”
尹坷道：“回何处去？”
“婆”道：“回人世去。”
尹坷恍然，说道：“哦，我差点都忘了，我正往山崖下摔去。婆，你有办法不让我摔死？”
“婆”微笑道：“你这小子胆子倒是很大，好像就算摔死也没事似的。”
尹坷道：“若是逃不过去，那害怕也毫无用处。再说，昭昭的那一招足够要我的命了，就算不摔死，落到那谷底，也照样伤重不治，还是死掉。”
“婆”道：“走吧，你不会死的。”
她拉起尹坷，从白色的世界消失，返回人世去了。
※※※※※※※※※※
尹坷忽然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在飞速下坠。四周的一切都在往上掠去，耳边风声呼呼作响，这一刻，尹坷十分冷静，他大喊道：“娘啊，我还不想死——”
他进入了一层厚重的瘴气，继续下落。当年慎达飞下来的时候，也遇到这层瘴气。由于太过厚重，不知要多久才能通过，慎达只好飞了回去，没能到达深谷底部一探究竟。
而此时尹坷身负重伤，只能屏住呼吸，一味下落，速度越来越快，居然穿过了那层厚重的瘴气。而尹坷因为闭气太久而有些昏厥，他迷迷糊糊看到了谷底的情形，那里有一个波光粼粼的湖泊，如果他能落入水中，兴许能够不死。但他的正下方却是许多乱石七歪八扭地堆在成一片，而且离湖泊尚有一段距离，他注定只能摔在那堆乱石上面……
尹坷飞速向下坠落，眼看就要摔在乱石之上，粉身碎骨，一命呜呼……
忽然，他感觉眼前一花，便有一个女子的身影从他体内飞了出来，那女子先他一步落在地上，将他接住，抱在怀中。他认出了那个女子就是“婆”。
“婆”将尹坷放在地上，尹坷道：“婆，为何你……”
“婆”微笑道：“我说了，你不会死。”
尹坷道：“你怎么有形体？”
“婆”道：“这不是形体，而是我的真元凝集，变化出来的。这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功法，只要掌握诀窍，谁都能够使出。但是每人只能使出一次，过后……元神就会散去……”
她越说声音越低，身形越来越模糊，点点微光从她的身体飘出，融入四周的空气之中。她续道：“小子……我只能救你这一次……你的伤……要自己想法治疗……你可不要死啊……我……去了……”
尹坷伸出手，想要抓住她，但当指尖挨到她的身体时，却什么也没有摸到。他的手穿过了“婆”的身形，如同穿过了一个幻影……
“婆”终于消失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尹坷觉得喉咙哽咽，热泪涌出，之后便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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