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花
作者:`杨东旭`
风和日丽,满树红花。一个白衣女子坐在珊彦树下,双手支着下巴,愣愣地看着十步远处的悬崖边沿。这几个月来她日日如此,从天明坐到天黑,几乎一动不动。冬去春来,珊彦树上的花朵再次绽放,在阳光的映衬之下光辉夺目。远远看去,那白衣女子如同画中仙子,安静地坐在树下,长裙柔美如同山涧清溪,面容中的执着与忧愁让人心生怜意。
“唉……”她发出一声让听者心碎的轻叹,摇头自语道:“他何时才会回来……”
嘀哒、嘀哒、嘀哒……细雨绵绵落下,她往树干靠近一点,让茂密的枝叶遮住雨水。雨打红花绿叶,声响悦耳动听。她低头将裙摆挽起,免得沾上雨滴溅起的泥点。她心想,也不知芷月为何偏喜白衣,这般容易弄脏,实在很麻烦。
一个中年汉子,沿山路缓缓而上,手撑一把棕色纸伞,腋下还夹着一把红色的。他到达山顶,走到那白衣女子跟前。那女子听到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说道:“丹戈大叔,你怎么来了?”
丹戈道:“给你送伞来的。”四个月之前他在外奔波,听到商昭领兵进攻村子的消息,便赶了回来。但他回到村子之时,那场血战早已结束,从那以后他便留在村中,这四个月时间里再未离开。
他将腋下夹着的红色纸伞交给那白衣女子,说道:“当心着凉,若是他回来的时候,你却生病,便不能第一时间见到对方了。”
那女子问道:“丹戈大叔,你也相信他会回来?”
丹戈微微一笑,却不作答,转过身去背对那女子,仰头望向树端说道:“若是他没死,定会回来的。不过,他回来想第一个见到的人,未必就是芷月,以后你也不要穿白衣了。”
那女子被丹戈瞧破心事,羞得满脸绯红,低头看着手中红色纸伞,低声道:“他喜欢芷月,是他亲口对我说过的。”
丹戈笑道:“小孩子的事情,自己也是搞不明白的。就像你一样,往日总是和他过不去,如今还不是天天来这里等他,还穿上白衣,想让他回来之时先见到自己喜欢的人,这份心思,便是我这种老家伙想不出来的。”说着他便缓缓向山下走去了。
雨势轻和,世界一片嘀哒轻响,那女子望着丹戈远去的背影,心中叹息,若是他也能明白我的心思便好了。
“你已等候很久了吗?”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那一瞬间,激动与喜悦,以及长久苦候终于等到那人归来的满足,让她的心扑通一下,似乎漏掉了一次心跳,泪水也已涟涟而出。她缓缓转过头来,似乎担心那一声话语来自幻觉,若她转头太急,会将幻觉驱散。
一次回眸,宛如用去了星月起落那么漫长的时间。终于,她看到了在几个月中一直杳无音信的尹坷,他就站在面前,身上还穿着他坠下悬崖时的那身棉衣,只不过已经破烂得不成样子,便是此时也不会觉得闷热。他脸上带着微笑,如以前一样有些懒散的微笑。只不过那笑容背后多出了一些与他年纪不相吻合的沉重。
他坐到那女子身旁,侧过头来端详着她的面庞,心想,原来一直在这里等我的人是她。他说道:“嫣儿,几个月没见,你清减许多了。为何要穿上白衣呢,你不是一直喜欢红色么?”
普通的问候,万千话语尽在其中。
那白衣女子就是乔嫣儿,她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激动,扑到尹坷腿上放声痛哭。尹坷伸手轻轻抚摸着她的秀发,柔声说道:“嫣儿,以后我虽不再叫你大姐姐,但也会像以前一般对你好,你不必哭啊。”
乔嫣儿抽泣道:“你……你以前对我很好么?”
尹坷笑道:“以前你对我呼来喝去,我也从没有怨言,难道还不够好?”
乔嫣儿没有说话,继续哭泣。尹坷也不知如何劝慰,便仰起头来向上望去,心想,我还以为她会在此等我,没想到却是嫣儿。
……
四个月之前,商昭带领闇影团与五千禁军进攻渊花村,村民奋起反抗,击伤禁军裨将张岳智晋,五千禁军之中一百八十三人丧命,伤者过千。而主帅商昭也受重创,休养一个月之久方才复原。
尹三平死了,他与张岳智晋交手之时,被破军长刀砍断双手。后又拼尽全力,用头撞向商昭小腹,虽然重创商昭,自己却也受到反震之力,终于油尽灯枯,伤重身亡。虽然渊花村民以少胜多,却也不能算是胜了。共有七十余人在此役丧命,二十来人落下残疾。百姓与军队作战,从来不会有胜利可言。
元波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他而起,虽然村民没有任何怨言,但他看到那些有人在此战中身亡的人家,看到他们因丧失亲人而痛不欲生的样子,再想到自己死去的父亲,心中便充满难过与自责。而商昭在此时又回来了。这一次他没有带领任何随从,如他第一次走进渊花村一般,是独自前来。他向村长与慎达道明来意,只要让他带走元波,便不再扰乱村子的安宁。
村长和慎达都明白,上一次之所以能够将他们击退,已经是运气好到极点。如今尹三平已死,尹坷坠下山崖,虽然生死不明,却也是凶多吉少。村中还有不少高手战死,若是世炎国重新派兵前来,他们绝不可能再次成功将其击退。即便如此,村长和慎达也不愿将元波送走。虽然商昭一再解释绝不会伤害元波,将他接走是要让他进入宫廷生活。但村长和慎达担心,元波一旦离开宁静的渊花村,进入钩心斗角风云变幻的宫廷,便失去了所有亲人,再也无所依赖。而且商昭虽然说话十分诚恳,但始终不足为信,就算他抛弃敌对的身份,也始终只是一个闇影团的首领,而元波回世炎国宫廷一事,说不定还有其他阴谋是商昭所不知的。
村长和慎达犹豫不决,不知该作何决断。商昭也知不好勉强,便让他们考虑三日。
※※※※※※※※※※
那天元波独自坐在村子东面的山顶上,旁边便是尹三平和阿三的坟墓。对于阿三,他早已全无印象,毕竟那时他只是个婴儿,如何能够记得阿三的样貌?而尹三平却是他十几年来的父亲,虽然不是亲生,却和亲生一般无异。但是,如今二人都已归于黄土,都是因元波而死。元波心中觉得自己定是个不详之人,生下来就将亲生父母克死,还有那王老板、阿三也都是因他而死。如今尹三平也死了,尹坷凶多吉少……元波把这些罪过全部归到自己身上。
他心中自责,忽听身后有人说道:“元波,你在想什么?”
元波没有回头,继续目视前方,说道:“芷月,你来了。”
芷月坐到元波身边,说道:“慎达爷爷有事对你说,让我叫你回去。”
元波问道:“那个商昭走了吗?”
芷月道:“已经走了,他这次来还是为了你的事情。”
元波双拳紧攥,忿忿说道:“若不是怕再连累村子,我刚才就会把他杀了。”
芷月看着元波,发现那张充满仇恨的面孔十分恐怖,她低声说道:“元波,你可不要鲁莽,尹叔已经死了,尹坷也……也失踪了。大家不想再看到你出什么事情。”
元波抬起头来,阳光穿过珊彦树枝头叶间的缝隙,斜照在他脸上,明晃晃的光影缓缓抖动,他长叹一声,说道:“芷月,你觉得我哥在做什么?”
芷月摇头道:“或许……在想办法回来吧。”元波没有说话,忽然站起身来,芷月问道:“回去吗?”
元波点头道:“回去,收拾东西。”
芷月惊问道:“收拾东西?你要去哪儿?”
元波微笑道:“离开,和商昭一起走,去世炎国都城克依。”
此时在芷月眼里,元波似乎变得异常陌生。他就在面前,芷月却觉得有些看不清楚,在阳光之下,他的轮廓变得模糊起来,似乎一个转身,便会在天地之间永远消失。她往悬崖那边望了一眼,便也站了起来,说道:“走吧。”
二人来到村口,元波去见村长和慎达。芷月独自往另一条巷子走去,却没有回家,而是来到了乔嫣儿家中。乔嫣儿正坐在院子里愣神,不知在想些什么,她见芷月前来,便招呼她走进屋内。二人相对而坐,却不看着对方,都将目光移向屋门,愣愣地望着院子里的一块空地,半晌也没有说话。
夕阳席下,屋内的光线渐渐昏暗,芷月才开口说道:“元波要走了。”或许是她的声音太轻柔,乔嫣儿仍在出神,似乎没有听到。芷月又道:“我打算和他一起走。”
乔嫣儿猛然转过头来,望着芷月问道:“你也要一起走?”
芷月嫣然一笑,点头道:“他为了村子不再受到侵害,要和商昭一起去世炎国都城克依。我不放心让他自己走,所以想要陪他同去。”
乔嫣儿知道元波这样做,是牺牲了自己保全村子,她不知该如何劝阻,良久过后,她缓缓说道:“那么……他回来了怎么办?”
芷月道:“就交给你了。”言罢,她便飘然离去,乔嫣儿望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心中百种滋味交杂在一起,难以分清究竟哪种更多一点。
第二天一早,元波和芷月便离开了渊花村,商昭看到芷月同行,也没有阻拦。元波虽对商昭满怀仇恨,但是为了大局着想,便也抛开了一切恩怨。他和芷月没有向村民道别,只有慎达和村长以及他们的家人知道他们离开。
元波、芷月、商昭三人沿山路向上,来到东面的山顶,此时朝阳刚刚升到半空,万丈霞光降临人间。他们没有片刻停留,便往东而去了。慎达终究放心不下,便悄悄跟了上去,暗中观察保护。从那以后,乔嫣儿便每天坐在珊彦树下,穿着一身白衣,等待那个她所等待的人回来。起初七萱每天也会来陪她一起等一会儿,但是过了一阵便不再来了。
她独自一人,每天看着日升月沉,独自等待了那么长的时间,虽然只有短短数月,但对于她来说,却如同几年光阴一般漫长。
当尹坷终于回来的时候,她觉得心里陡然间多出了一道伤痕,因为她在他脸上读到了些许失落。乔嫣儿不敢将这几个月来发生的事情告诉他。
……
雨势越下越急,顷刻间形成瓢泼之势。珊彦树上的一些花朵被豪雨击落,在纵横的雨线中无所寄托,只得纷纷飘下落满遍地。良久过后,乔嫣儿终于停止哭泣,抬起头来端详尹坷,眼中充满情意,忽然她发现尹坷项间挂着一根粗绳,绳上穿有一大一小两颗珠子。珠色黝黑,内部却似有一股雾气缓缓盘旋。她问道:“尹坷,这是什么?”
尹坷将珠子握在手中,说道:“这叫藏魂珠,里面分别藏有一老一小两只妖怪,老的比较好色,小的爱吃人肉,他们看到你,都有些激动了。”
乔嫣儿白了尹坷一眼,说道:“刚刚回来就要吓我,哼!若真是妖怪,你怎么活到现在?”
尹坷道:“起初这两个妖怪确实是要吃我,但是被我三拳两脚就给收拾了。”
两颗藏魂珠中的雾气突然加速旋转,似乎是听到尹坷吹牛,想要表示不满。尹坷道:“你们两个安静点,我有说错么?最后一战,确实是用了三拳和两脚就把你们收拾了。”他将珠子藏入衣襟之内,对乔嫣儿说道:“嫣儿,你快回村去通知大家我回来了。”
乔嫣儿身子震了一下,小心翼翼问道:“你不立刻回去?”
尹坷道:“你先回去,我再多看两眼这珊彦树,随后便回去。”他瞧出乔嫣儿似乎有些紧张,便问道:“嫣儿,有什么事吗?”
乔嫣儿连忙道:“没有没有,只是这树有何好看,不是已经看了许多年了?”
尹坷微笑道:“嫣儿,能不能不多问了,让我在这里多留片刻吧。”
乔嫣儿不再多言,轻叹一声,撑起纸伞沿山路向村子走去。白衣红伞,渐渐消失在倾盆大雨之中。尹坷微微一笑,喝道:“萱萱,下来吧,我知道你在。”
树上传来一声叹息,尹坷自从深谷上来之后,已听了很多声叹息,心中十分纳闷。就算他招人讨厌,但死里逃生跑了回来,也是值得庆幸之事,用不着叹息啊。
一身紫色裙衫的七萱从树上跃了下来,落到尹坷身前。二人相视而立,半晌没有言语。七萱低下头去,转身走开几步,来到珊彦树旁的坟前。尹坷此时方才注意到,在阿三的坟墓之旁,又多了一个新坟,坟上立着一块墓碑,上述“尹公三平之墓”。
七萱道:“尹坷,过来给你爹磕个头吧。”
尹坷只觉脑中一片空白,手脚变得冰凉,耳边嗡嗡作响。他的唯一念头便是再次跳回无醒渊去,永远不再上来。他移动脚步,却不是往悬崖走去,而是走到了坟头之前。此处离开了珊彦树的遮挡,大雨瞬世间将他全神淋湿。他听到七萱在对他说着什么,似乎是在讲述这几个月来发生的事情。每字每句都清晰入耳,他却无法相信一切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起码他仍然不能相信他的父亲已经死了,即便坟墓就在眼前,他也始终不愿相信。
……
乔嫣儿将尹坷归来的消息通知给了村长和丹戈,三人立刻前往山顶,刚刚走出村口的时候,却见到七萱失魂落魄似的从山上走了回来。她没有带伞,全身已经湿透,乔嫣儿连忙迎上前去,将她拉入伞下。丹戈和村长过来问道:“尹坷呢?”
七萱被雨淋得全身大颤,声音微微发抖,她说道:“他在山上,让他独自待一会儿吧。他难过的时候,不愿意让人看到的……”
乔嫣儿道:“我去看看他。”说着她将伞交给七萱,便要上山。却听丹戈道:“嫣儿,七萱说的对,别去打扰他了,他不会有事的。”
乔嫣儿停下脚步,回头急道:“七萱!为何你要告诉他?他刚回来,就不能等几天再说?”
七萱出神地说道:“早晚要说的,你们都不忍心说,那就由我来说好了。”
忽然一声惊雷响彻天际,所有人都不禁心头一震。
那不是雷声,而是山上之人发出的充满悲痛的哭号。
※※※※※※※※※※
天色渐晚,雨势终于弱了下来,渐渐完全止歇。尹坷回到村子,他面无表情,木然向家走去。一些村民遇到他,便只是冷漠地点头问好。虽然大家知道他父亲死了,元波为了村子而离开,他又是奇迹般坠下悬崖又完好无损地回来了,但是无人与他接近。或许在他落下悬崖的时候,大部分人是庆幸的,他们都还记得他被盘甲君控制之时的凶煞模样。
尹坷来到自家院子门外,停下脚步望院内看去,仿佛还能看到尹三平正在院子里喝酒,元波在一旁打坐练功。但仅仅数月光阴,一切便已是另一副模样。尹坷这个未满十八的少年,心中竟然感慨万千。他摇摇头,走进院子,向屋内喊道:“娘,我回来了。”
“小坷,是你么?”
尹坷听到这声小坷,眼眶一红,差点又哭出来。但他知道若是周氏看到他哭泣,定然也会难过,于是他深吸一口气,堆上笑容走进屋去。
天色已暗,屋里却没点灯,黑漆漆一片。他看到周氏坐在椅子上,却无法看清她的面容。
尹坷道:“娘,为何不点灯?”他取来火石,将油灯点燃,屋里顿时亮了许多。
周氏说道:“小坷,过来,让娘看……让娘看看。”
尹坷走到她面前,蹲下身说道:“娘,你看我是不是更帅了。”
周氏微微一笑,却没有看他,双眼仍自平视前方。她伸出双手,缓缓移到尹坷头上,轻柔地抚摸着摸索着。尹坷心中一痛,惊道:“娘,你的眼睛!”
周氏道:“娘的眼睛很好啊,只是看不到东西了。”
尹坷苦笑道:“娘,你还开玩笑啊。”
周氏向后靠到椅背上,低声说道:“小坷,娘见你回来,心中便欢喜了,这些日子娘真的很惦记你。但娘知道你定会回来,不然早就随你爹去了。娘刚才还在想,也不知我这身子还能坚持几日,唉……你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不知小波什么时候能够回来。我怕再也看不到他了。”
尹坷双眼湿润,泪水夺眶而出,他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说道:“娘,你放心,我一定会去把波波找回来。”
周氏将手放在尹坷头顶上,轻轻抚摸他的头发,说道:“小坷,其实娘这些年来也有些对不住你,有什么事情都先惦记小波,一来因为小波比你年纪小,二来他毕竟是领来的孩子,亲生爹娘早死,实在可怜,便也对他照料周到,却总是有些怠慢了你。那天你坠下悬崖之后,娘便觉痛不欲生,连这双眼睛也哭得再也看不到东西了。娘心想啊,要是你回不来了,娘以后就再也不能补救以往对你的不周了……”
尹坷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悲痛,伏在周氏腿上,失声痛哭起来。周氏柔声说道:“小坷,回头你去找小波,若是见他不快活,便接他回来。若是他日子过得很好,那便不要打扰他了。他本就是上等人家的孩子,在咱们这小村子过了这许多年,也是苦了他了。”
尹坷哭道:“娘,波波一定是想回来的……到时候咱们还像以前一样,开开心心过日子……”
周氏道:“这些先都放到一边,小坷,你答应娘,以后遇到事情,多为自己着想一些,不要再像上次救嫣儿那样,为了别人便把自己的命也抛下了。你是尹家唯一的后人,娘不想看到你年纪轻轻就遇到不测。”
尹坷道:“娘,孩儿记得了。”
周氏摇头叹了一声,说道:“你和你爹太像,虽然表面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内里却是柔善心肠。将来遇到事情,定会又把自己的安危忘到脑后。罢了,只盼你每次都能逢凶化吉便好……”她越说声音越低,又用难以听清的声音喃喃自语一阵,才不再说话。
尹坷觉得周氏抚在他头上的手停住了,他抬起头来,轻声说道:“娘!”
周氏没有回答,双眼合闭,面色安祥平静,已然在笑容中沉沉逝去了。
一日之内尹坷连续失去两个亲人,此刻周氏死在他面前,比之听到尹三平的死讯,更加让他悲痛欲绝。他双手紧攥,指甲刺破了手掌,鲜血渗了出来。眼泪汪汪涌出,直到双眼疼痛,竟再也哭不出来,所有的泪水都流干净了,只剩下满心悲痛无处发泄。
……
渊花村的习俗并不复杂,谁家有人死去,便简单布置一个灵堂,死者在堂后停放三日,大家纷纷前去吊唁,家属在堂前长跪还礼。三日之后,周氏下葬。下葬的仪式也很简单,四个村民抬着周氏的棺材,其他人在后面排起长队,尹坷走在最前面。队伍来到村子东面的山顶上,村长念了几句祭文之后,几个村民便在尹三平的坟旁挖了一个大抗,将周氏的棺材放入坑中,填上黄土,一切便告完成。尹坷在坟前磕了三个头,然后起身向村民道谢,大家便纷纷离开。尹坷在父母坟旁坐下,乔嫣儿和七萱留了下来,二女站在一旁,不知如何劝慰尹坷。
尹坷木然看着尹三平和周氏的坟墓,过了很长时间,忽然抬起头来,神色古怪地道:“你们两个,为何愁眉苦脸?难道家里也死人了?”
乔嫣儿和七萱微一错愕,七萱怒道:“你!这种事情也能开玩笑吗?”
乔嫣儿拉了七萱一下,说道:“不要和他计较,他这人向来如此的。”
七萱瞪了尹坷一眼,不再说话。尹坷反身跪在尹三平和周氏坟前,朗声说道:“爹,娘,我明天就去克依城,把波波接回来,顺便把昭昭做了,给您二老报仇。”
乔嫣儿惊道:“你要走了?”
尹坷没有说话,又在坟前磕了三个头,站起身来说道:“波波和月月走了那么长时间,虽然有达达跟去,但是一直没有消息回来,我始终还是放心不下。”
乔嫣儿和七萱齐声道:“我和你同去。”说完二人对视一眼,乔嫣儿脸上一红,低下头去,七萱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
尹坷笑道:“你们俩留下吧,我和丹丹已经商量过了,此次需要秘密前往,实在不宜太多人同行。”
七萱坚定道:“不行,你这人出去了肯定贪玩,误了正事,没人管你怎么行?”
尹坷道:“丹丹和我一起去啊。”
七萱道:“丹戈大叔和你一样,两个人都没个正经,出去定会先找地方喝酒!”
尹坷无奈道:“汗……这都被你瞧出来了。”
乔嫣儿道:“尹坷,就让七萱和你们同去吧,她修为不弱,能够帮上忙的。”
尹坷看了看乔嫣儿,又望向七萱,最后摇头说道:“没人指望她能帮忙,但愿不要帮倒忙就好了。”
七萱怒道:“你!”
尹坷嘿嘿一笑,一遛烟向山下跑去。此时他的修为比四个月前更强,虽然没用御空之术,但只是奔跑,却也迅捷无比,转眼间便去得远了。七萱忿忿说道:“哼,跑得了尼姑跑不了庵,回头再找他算帐。”
乔嫣儿笑道:“不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吗?”
七萱道:“大家都说和尚,只有我说尼姑,这才有个性。”
乔嫣儿微笑一下,扬起头来看着珊彦树上的红花,喃喃说道:“希望你们回来的时候,珊彦花还没有凋零。”
七萱听她口气似乎颇为伤感,便小心问道:“嫣儿姐,你有心事?”
乔嫣儿回过头来,微笑道:“你还是第一次叫我姐姐。”
七萱脸上一红,说道:“嫣儿姐,以前我确实不太喜欢你,但是这些月来,你每日在这里等待尹坷,我便知道你的心是很好的。”
乔嫣儿轻叹了一声,却没说话。
七萱又问道:“嫣儿姐,你为何要叹气?”
乔嫣儿道:“等你再过几年,像我一般年纪的时候,就自然会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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