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花第二卷凡尘第四章上路小说

    第二天，太阳刚刚升起，尹坷、七萱和丹戈三人便动身起程，村长和乔嫣儿将他们送到村口，相互道别之后，他们三人便沿山路而上，很快便翻过山头，往东而去了。村长叹道：“以前咱们渊花村只有丹戈去外面，这才几个月的时间，便先后走了这么多人。唉，看来变数尚未完结，我在这里待了这许多年，却也不是浪费时间。”

    乔嫣儿奇道：“村长爷爷，为何觉得浪费时间，难道你不喜欢咱们村子？”

    村长笑道：“你不知道，我原本是天上神仙，犯了天条才被发配到咱们村子。我想家了，总打算回天上看看呢。”

    乔嫣儿微笑道：“村长爷爷，你怎么也学慎达爷爷一般，开这种无聊的玩笑？”她回过头去，继续看着远处山顶上的珊彦树，幽幽说道：“村长爷爷，你说他们会平安回来么？”

    村长向前跨出一步，双手背在身后，肃然说道：“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却也事在人为，他们此行路途崎岖，但绝非毫无生机。咱们能做的，就是静候他们归来的那一天了。”

    ※※※※※※※※※※

    渊花村地处偏远，尹坷、七萱、丹戈三人展开身法御空而行，却也用了三天时间才走出群山，来到了平原之上，再往东走十多里，便渐渐能够遇到人烟，自此之后丹戈便命尹坷和七萱不得再用御空之术，而且不要轻易显露武功，免得引人注意。

    三人继续步行，在偏僻无人之地便加快步伐，虽然仍是行走，却和骏马狂奔相差不多。等到了人多热闹之地，三人便放慢速度。起初遇到的都是一些小村落，和渊花村的规模相当，其间生活的村民也一样淳朴善良。后来经过的便是一些稍大一点的镇子，人来人往，街市喧嚣，尹坷和七萱从未踏出过渊花村，此时见到这般热闹的地方，便觉兴奋起来。二人一路向丹戈问这问那，对一切都十分好奇。丹戈多年在外闯荡，见识广博，倒也不会被难住。只是尹坷和七萱见到有人骑马要问，见到有人卖艺要问，见到有人随地大小便也要问，搞得丹戈很快便觉得头痛起来。

    这一日三人来到一个名为南云的镇子，此镇规模超过之前他们经过的所有镇子，不仅如此，他们还第一次遇到了世炎国的军队。丹戈道：“由此开始，我们便要更加小心，千万莫要惹上麻烦。来吧，先找个地方吃些东西。”

    丹戈领着尹坷、七萱穿过街市，来到一家客店。正是中午吃饭时间，店内人满为患，但店小二一见到丹戈，便热情上来招呼，将三人引到二楼，腾了一张桌子出来。丹戈点了几样菜，小二应声“稍等”便下楼去了。

    七萱奇道：“丹戈大叔，这小二似乎对你十分客气。”

    丹戈笑道：“我曾经帮过他一些小忙而已。”

    这时小二拎着一壶热茶走了过来，说道：“大爷太谦了，那怎么能说是小忙，若是没有大爷仗义出手，我这条小命可能早就死在月牟人手里了，家中老母也不能活到今日。”

    丹戈问道：“老人家身子还好吗？”

    小二点头哈腰答道：“托您福，我娘身体一直康健，只是一直念叨着要向你道谢呢。”

    丹戈道：“如今我有要事，改日定会去探望老人家。至于那桩小事便不用再提，要是真想谢我，待会儿拿上来的酒里不要兑水就好。”

    小二一边给三人斟茶，一边说道道：“大爷您这次还是老规矩，喝女儿红？”

    丹戈道：“正是。”

    小二吆喝道：“得嘞，马上就来。”说着便跑下楼去了。

    七萱问道：“丹戈大叔，你到底帮过他什么？说来让我们听听。”

    丹戈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那年我途径此地，正好遇到世炎军队正在强征新兵，那小二被官兵抓走，他娘在路边哭天喊地。我问清情况，便追了上去，将那队官兵打跑，放走了被抓去充军的那些百姓。”

    尹坷道：“行啊丹丹，你也干过这种助人为乐的好事。”

    丹戈微笑道：“路见不平之事，总是要管的。只可惜世炎国和月牟国的战争持续几十年，不但未分出胜负，还日益激烈，害得无数人妻离子散、家破人亡，我们见一事管一事，终究势单力薄。之前咱们经过的地方远离前线，暂时还是太平之地，从这南云城开始，若是再往北走，你们便会看见战火荼毒越来越明显。”

    七萱问道：“那咱们是要往北走么？”

    丹戈道：“不是，世炎国的都城克依在东面，以后咱们便往东走，不会看到战争的残酷。”

    尹坷长吁了一口气，说道：“看不见就好，我这人爱好和平，最讨厌打打杀杀。要是再看见一两个死人，非要吓得少活几年不可。”

    三人说笑几句，都不觉前路会有何艰辛。他们离开渊花村也有些时日，尹坷似乎将他父母之死抛在脑后，再不挂怀。酒菜上来之后，三人便吃便聊，丹戈将多年在外遇到的奇异见闻讲给尹坷和七萱，二人听得有滋有味，兴致高涨，连七萱也喝了一大碗酒，顿时脸颊泛起红晕，更加明艳动人。

    尹坷不禁看得呆了一下，然后连声叹道：“可惜可惜。”

    丹戈奇道：“可惜什么？”

    尹坷满脸惋惜神色，说道：“可惜一副好皮囊，糟蹋在泼妇手里。”

    七萱叫吒一声“要死”，便伸手去抓尹坷。

    尹坷往后一缩，躲过七萱的纤纤素手，一遛烟跑下楼去。七萱一拍桌子，追了出去。

    丹戈叹道：“果然还是小孩子，吃饱了便要打闹。”他留下饭钱，便随后跟上，来到街市之上，只见尹坷已经被七萱抓住，缩着脖子极其狼狈。往来之人见七萱这样一个貌美如花娇滴滴的小姑娘却如此蛮横，便也不敢上前，只是远远围观，小声嘀咕道：“瞧那年轻人文质彬彬，却摊上这样霸道的媳妇，真是白瞎了他这个人了。”

    七萱羞得满脸通红，又不好向路人发作，想要放开尹坷，却觉得这样太便宜他了，便僵在当地，不知如何是好。

    多亏丹戈上来解围，他附在七萱耳边说道：“快放开尹坷吧，不要招人注意。”

    七萱瞪了尹坷一眼，便松开双手。尹坷揉着脖子说道：“萱萱，以后别再掐我脖子了，想要打我就换个方式，不然早晚有一天我会被你掐死。”说到此处，他忽然“咦”了一声，惊奇地看着前方。丹戈和七萱循着他的目光瞧去，看到一个男孩坐在街边哭泣，旁边有几个路人正在安慰。尹坷他们走了过去，向路人询问情况。原来那男孩是找不到回家的路了，却也说不清他究竟住在哪儿，搞得大家也无计可施。

    尹坷蹲到男孩面前，和声说道：“小弟弟，你家住在什么地方？”

    男孩一边抽泣，一边解释自己家的位置，但说了半天也没说清楚。尹坷无奈地微笑道：“你先不要哭了，跟大哥哥去看妖怪好不好？”

    男孩道：“不去，妖怪专吃小孩。”

    尹坷道：“没关系，我带你去看母妖怪，母妖怪不吃小孩。”

    男孩似乎对不吃小孩的母妖怪十分好奇，竟然止住哭泣，抽搭问道：“去、去哪儿看？很远吗？”

    围观之人都在心中暗叹，孩子终究是孩子，竟然为了看妖怪就把回家的事情忘了。这般劝慰他人的方法，也只有用在孩子身上最为有效。

    尹坷对男孩说道：“不远，你先站起来，站起来便能看到了。”尹坷握住男孩的小手，将他拉了起来，然后弯下腰伸手掸掉他衣服上的尘土。七萱见尹坷充满爱心的样子，便要夸他几句，却听男孩问道：“大哥哥，那个母妖怪在哪儿？”

    尹坷伸手指向七萱，笑道：“你看，那不就是了。”

    围观之人知道尹坷和七萱是一起来的，此时尹坷为了劝慰男孩，把七萱说成妖怪，众人也不禁莞尔。七萱气得脸色铁青，嗔道：“尹坷，你——”

    丹戈怕他俩再打起来，便将七萱拉住。

    尹坷见七萱拿自己没有办法，便得意一笑，低头问那男孩道：“小弟弟，现在妖怪已经看过了，咱们去找你爹爹妈妈好不好？”

    男孩道：“爹爹妈妈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啦。”

    尹坷心中一痛，想道，为何又是这句话？唉，要是有人能骗我说爹娘去了很远的地方，却也是件好事。他对那男孩生起同病相怜之感，问道：“那你和谁住在一起？”

    男孩道：“我和奶奶住在一起。”

    尹坷待要继续问下去，却听一声娇呼：“小豆子，原来你在这儿！”

    一个小姑娘挤过围观之人，来到男孩旁边，说道：“小豆子，你就会乱跑，说了你多少次就是不听，要是跑丢了怎么办？”

    男孩傻笑道：“富贵姐姐，你怎么来找我了？你不用炸果子吗？”

    小姑娘道：“笨蛋，果子要早起炸，现在炸什么？”

    众人看出这两个孩子是认识的，心中都在偷笑这小姑娘的名字起得奇特，“富贵”之名通常起在男孩身上，却罕见女孩也用这个名字。

    男孩道：“富贵姐姐，大哥哥刚才带我看妖怪了。”

    小姑娘抬起头瞥了尹坷一眼，低声对男孩说道：“告诉你多少次了，外面坏人多，不要和生人说话。快，跟我回家去。”她拉起男孩的手臂，便往围观人群外走去，男孩回过头来向尹坷招手说道：“大哥哥，再见啦。”

    小姑娘拉了男孩一下，又道：“你怎么还不听话，告诉你不要和坏人说话啦！”

    尹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七萱不怀好意地凑过来说道：“瞧见没，连小姑娘都看出来你不是好人了。”

    尹坷没有像往常一样还嘴，他看着那小姑娘和男孩远去的身影，微笑自语道：“这孩子家里有奶奶照顾，又有一个厉害的姐姐，应该不会出什么事了。”

    此时围观之人纷纷散去，人流恢复往来穿梭。丹戈道：“好啦，这里如此热闹，咱们也逛一逛吧。”

    三人一边说笑，一边漫步向前，在街市上逛了起来。

    街道两侧摆满各种摊位，小商小贩卖力吆喝，嗓音腔调甚是悦耳动听。琳琅满目的小玩意儿让尹坷和七萱感觉眼花缭乱。他二人对街上卖的各种小吃最感兴趣，虽然刚刚吃了午饭，却依然吃得兴味盎然。丹戈带着二人从街头吃到街尾，每样小吃都没落下，最后二人拍拍圆了一圈的肚子，心满意足地笑了起来。

    丹戈赞叹道：“还是年轻人的胃口好，实在令人羡慕。”

    尹坷道：“我吃得多还情有可原，可是萱萱吃得比我还多，这样能吃的女孩子，以后谁敢取回家？”

    七萱白了尹坷一眼，说道：“用你管么？自然有人会娶我。”她脸上升起无限憧憬的神色，续道：“我的如意郎君是一个盖世英雄，他会在一个万众瞩目的时刻，身披金甲圣衣，脚踏五彩祥云来迎娶我。”

    丹戈作思索状，说道：“这词好像在哪儿听过。”

    尹坷低声骂道：“瞧她那副花痴，将来一定是猴子娶她。”

    正说话间，忽听不远处传来一阵骚动吵闹，几个醉熏熏的士兵嘴里骂骂咧咧，在街上横冲直撞，若是有人不小心碰到他们，便会遭到一顿拳脚。众人纷纷退往路边，连多看他们一眼也是不敢。七萱和尹坷都是心中愤怒，待要出手，却被丹戈拉到一边。丹戈道：“不可鲁莽，现在世炎国兵源短缺，若是谁敢伤害士兵，定会引出很大的麻烦。”二人强压怒火，随丹戈退到人群之中。

    一个士兵高声呼喝道：“谁敢动老子一下？老子是新兵，明儿个就要去安库城了，谁敢动老子一下试试！”另一个士兵叫道：“妈的，一群胆小鬼！你们出来一个把老子打残废了，老子就不用去安库城送死啦。老子家里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刚会走路的孩子，老子死了谁来照顾啊？谁出来打老子，老子感激不尽！妈的，没人，都是胆小鬼！”这群士兵口气虽然无礼，却又流露出一种自暴自弃的情绪。

    丹戈摇头叹道：“这些人其实也只是寻常百姓，只因被召进军队，要去安库城作战，才会变得如此凶恶。”

    七萱问道：“安库城是什么地方？”

    丹戈道：“安库城是世炎国北部的战略要地，这些年来巴刃将军领兵死守安库城，月牟人始终无法攻下。但世炎军队也是伤亡惨重，只能源源不断将新兵送去当炮灰。如果安库城失守，月牟人必将长驱直入，烧杀抢掠，情形将更加惨不忍睹。唉，战争实在是世间最残酷的事情了。瞧这些新兵，真不知是该可怜他们，还是该憎恨他们。”

    周围一些人听到丹戈这一番话，均是摇头叹息，对那群士兵多了一分无奈之感。

    那些士兵大摇大摆沿街向前，忽然一个清脆的童声传来：“富贵姐姐，快来快来，奶奶给我钱让我买糖吃。”接着一个小姑娘的声音叫道：“小豆子！你跑慢点！”

    尹坷他们刚刚遇到的那两个孩子挤过人群，跑了出来，众人想要拦住他们，却迟了一步，他俩颠颠跑到了街道中央。男孩道：“富贵姐姐，若是你跑得慢了，我就不分给你糖吃。”他回头对小姑娘说话，背身向前跑，一下撞在了一个士兵的腿上。

    “哎呦！”

    男孩摔倒在地，他抬头看了士兵一眼，小脸立刻吓得苍白。那小姑娘连忙跑来将他扶起。两人想要离开，却被那群士兵团团围住了。一个士兵道：“刚刚还在问有没有人敢出来动老子，这就跑出来一个。只可惜是个娃娃，撞在老子腿上却一点感觉也没有，哈哈。”

    士兵同时哄笑起来，其中一个一把将男孩抱起，那小姑娘见这些士兵粗鲁凶恶，急得哭了出来，吓得不知如何是好。

    那士兵将男孩举到面前，嘿嘿笑着端详男孩相貌。围观之人都不敢上前说话，只盼他看看就算，赶紧把那男孩放下。

    那士兵看了一会儿之后，神色一黯，竟像是难过起来，他朗声说道：“哈哈，你这孩子长相机灵，只可惜生错了时候，等你长大时，也会被拉到战场送死，还不如让老子送你一程，到阴间多留些时日，再转世投胎吧。”

    这人觉得自己要上战场送死，便觉得世间之人活着都没意思，再加上刚刚喝过酒，头脑不太清楚，竟要将那男孩置于死地。他单臂将男孩高高举起，另一只手抽出腰间悬挂的大刀。

    那小姑娘抱住士兵的双腿，哭喊道：“快将小豆子放下来！”

    那士兵一抬脚便把那小姑娘踢到一旁，小姑娘在地上翻滚几圈便爬了起来，看样子并未受伤，她刚要爬起来，那士兵已将大刀举起，刀光一闪，向男孩砍落。所有人都别过头去，不忍再看……

    “啊啊啊啊啊啊……”

    一连数声惨呼，却不是孩子的声音，而是成年男子的嚎叫。众人心中惊讶，回头看去，只见那男孩安然无恙，被一个少女抱在怀中。那个小姑娘也站在少女身旁，另有一个少年和一个中年汉子护在他们身前，正是七萱、尹坷和丹戈三人。

    而那几个士兵都跪倒在地，痛苦地呻吟着。

    七萱将男孩放下，男孩道：“谢谢你，妖怪姐姐。”

    七萱皱眉道：“我……我不是妖怪！”

    丹戈看了两个孩子一眼，见他们安然无恙，便回过头来埋怨道：“尹坷，我说了不要惹事！”

    尹坷冷笑道：“丹丹，好像是你先出手的！现在怎么办？”

    丹戈哈哈一笑，说道：“怎么办？当然是赶紧遛。”他拉起七萱，展开御空之术，飘然飞去。尹坷拍了拍男孩的脑瓜，说道：“快和你姐姐回家吧。”说完便也腾空而起。男孩看着尹坷的身影在天空中消失，心想，原来大哥哥也是妖怪，原来妖怪都是好人。

    那小姑娘拉起男孩，说道：“别发愣了，快回家。”

    两个孩子颠颠跑开，众人见士兵挨打，生怕受到牵连，便默不作声四散而去。方才十分热闹的街道顷刻间便冷清下来，只剩下那些士兵正在痛苦呻吟。